高二新学期的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吴老师的。

吴老师将一头大波浪卷发挽起，在颈后松松扎成一个鸡毛毽子。她踩着依旧熟悉的小低跟，哒哒哒走进教室，脑后的鸡毛毽子跟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像是在跟全班同学打招呼。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敛起往日的笑容，正色喊了一声：“上课！”

班长望西舒紧随其后：“起立！”

“哗啦”一片桌椅声响，大家齐齐喊：“老师好！”

吴老师挥了挥手：“同学们请坐。”

待所有人落座，她翻开课本，“新学期新气象，我就不废话了。今天讲的内容有点多，大家打起精神来。”

底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黑板的一角。

“唰”的一下，中间那扇窗的帘子将阳光挡在了外面。胖胖女孩嘴里咕哝着：“交钱了吗，就听课。”

教室略微暗了些，黑板不再反光。大家开始认真听课。也不知道吴老师讲的是哪门子催眠曲，二十分钟后，底下趴倒了一片。

吴老师敲了敲桌子，“醒醒！想睡觉的站在一旁听，第一节课内容要是跟不上，后面也不用学了。”

稀稀拉拉站起来几位。

吴老师又看向倒数第二排，两位同学头抵头睡得正香。她低头看了眼座位表，对着最后一排的女生说：“青晏同学，把你前头那两位叫起来。”

青晏拿起身后立着的大伞，面无表情地在前排桌上敲了敲。

兰叶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对上吴老师的视线，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抓起书装模作样地看。

“把你同桌也叫起来，如果还没清醒就站后面听。”吴老师吩咐完，继续往下讲。

兰叶眼睛一转，胳膊肘使劲杵了下旁边那位。

“有病？”

“老师让我喊的，老师说睡觉的站起来听。”

祝唤雨不信，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兰叶被盯得心里发虚，险些露馅。她赶紧坐直身子，挺了挺胸，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些。

“就是老师让我叫的！你不信问老师去。真是的，看不到前面因为睡觉站着的那几位吗？”

祝唤雨扫了眼前头那几个站着的人影，沉默了两秒，默默拿起书，站到了青晏身旁。

兰叶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好对上青晏的目光。她冲青晏挤了挤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字迹工整有力。

千扇低着头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又迅速低头写几个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中间那扇窗的帘子被风吹得乱飞，扑到胖胖女孩脸上。女孩不耐烦地把它扒拉下来，探身把窗户关上了。

第一节课就这么在乱糟糟中过去了。

吴老师前脚刚走，后脚教室就趴下一大片。下堂课的老师走到门口，往里一瞧，安安静静的，还以为走错了。再一看，全在睡觉。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第三节课，直到第四节课，大家才总算清醒过来。

一上午，吴老师在教学楼走廊里溜达了好几趟。每节课都能揪出几个睡觉的、说话的。她头疼得不行，想着这群家伙暑假肯定是昼夜颠倒，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才搞成这副德行。

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等生物钟调整过来就好了。

中午，走读生一般不回家，都是在学校吃。千扇和兰叶也不例外。

兰叶拉着千扇走在前头，青晏默默跟在后面。

兰叶是个粗枝大叶的，早上说得三人同行，中午就抛到脑后了。铃声一响，她自顾自拽着千扇就往食堂冲。千扇被她拽得险些摔倒，挣脱她的魔爪，回头看向青晏：“校园卡，你昨天办了吗？”

青晏：“还没，等下办。”

“哎呀，大佬！竟把你给忘了！”兰叶后知后觉地扶额，随即又咧着嘴笑，“今天我请客！校园卡等吃完饭我带你去办，怎么样？”

青晏：“嗯。”

三人走进食堂，兰叶兴奋地给青晏介绍食堂的“菜品”和“人品”：“我跟你讲，2号窗的阿姨给的最多，4号最不行，人凶巴巴的就算了，手还抖成筛糠。还有啊，那边有家粉丝汤，千万别去……”

“吃饭。”青晏放下盘子，坐在凳子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闭麦。

兰叶咂咂嘴，竟真就不说了。

一旁的千扇看着两人笑了笑。她是听惯了兰叶的话痨，听了十七年，想不习惯都难。有时候去姥姥家待个十天半个月，听不到兰叶的声音，心里还不是滋味。

几人开始吃饭。以往千扇动筷前，会先给兰叶夹两块自己盘子里有、她没有的菜。由于今天多了个人，便先给青晏夹了一块肉。只是那肉，没落到对方盘子里，竟落在了对方嘴里！

“……”

空气一时寂静，两人都是懵的。

兰叶正疯狂扒拉饭，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吃啊！你们不爱吃啊？不爱吃你俩再去打，这卡随便刷！”她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把兜里的饭卡扔到两人盘子中间，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甭客气，随便刷！”

穷人乍富的阔气劲儿，活灵活现。

“没有，很好吃。”千扇拿着筷子就要去夹菜。

“等等。”青晏将自己手中的一次性筷子递过去，“用这双吧，我还没用。”

“……行。”千扇接过筷子。

倒不是她嫌弃对方，而是担心对方嫌弃自己。

青晏拿过那双自己嘴巴沾过的筷子，开始吃饭。只是这饭吃在嘴中，实在不知是何滋味，心中暗恼：这要命的习惯，当真得改。正想着，右边的头发竟被人撩了起来，别在了耳后。

“大佬，你这样吃饭多不方便。”兰叶絮叨着忽然顿住，“我噻，你耳朵咋这么红？你这头发得扎起来啊，都把你耳朵捂成这样了，小心捂出痱子！”

她十分好心地把手腕上的头绳递过去。

青晏：“……”

“不需要。”她臭着脸将头发又放了下来，在心中默默骂了句“蠢货”。

“啊，啊啾~”兰叶皱了皱鼻子，食指抵着鼻尖搓了两下，瓮声瓮气地骂，“哪个大煞笔在骂我。”

青晏一脸青黑，继续吃着饭。

千扇吃好了，递给另外两人纸巾。青晏接过一张，兰叶摆摆手：“我都擦完了。”

千扇看了看她油渍巴花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你擦的什么呀？伸头。”

兰叶乖乖把脸凑过去，眼睛却还黏在手机屏幕上。千扇仔细给她擦干净嘴角：“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要买一套武罗哥哥的作品收藏着。”

千扇：“钱够不够？”

“够着呢！你忘啦？今天可是有意外之财的。”兰叶美滋滋地晃了晃手机，“要不是那面壮烈牺牲的镜子，还真买不了武罗哥哥的书。”

青晏听着名字，有些熟悉：“武罗？”

“是啊，你认识？”

“嗯，认识。

“卧槽！真的假的？”兰叶差点把手机怼到青晏脸上，疯狂翻着相册，“是不是这个是不是这个？”

“嗯。”

“！！！！”兰叶震惊到不知道说啥了，指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大佬，你确定是认识这个武罗？”

“嗯。”

三人端着餐盘站起身，放到回收口，一起出了餐厅。

兰叶立刻绕到青晏另一侧，紧紧跟着：“大佬大佬，你跟他什么关系？”

“网友。”

“……呃……网友？”

兰叶当场石化在原地。‘网友’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她劈得泄了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什么啊！白激动一场。

千扇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侧头看了眼青晏，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人也会跟人开玩笑。

青晏偏过头，两人视线撞上。千扇慌忙指着办卡处的方向：“刚刚不是说办卡吗？就在那边，现在人少。”

“嗯。”

兰叶是个直肠子，属于吃完就拉的那种。就好比此刻，她忽然捂着肚子，夹紧腿，“不行不行，我去不了了，你俩去吧！”一边说一边把千扇兜里的纸巾全搜刮出来，攥在手里，歪七扭八地跑远了。

青晏瞧着那猥琐至极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千扇是怎么忍受身边有这么位朋友的。

千扇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笑着替兰叶挽尊：“她就是这么率真的性格，很可爱，是不是？”

“嗯。”青晏应了一声，其实并不太苟同。

办卡处隔着一层玻璃窗。里面穿蓝色短袖的大姨本来都要去吃饭了，看见又来了两个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怎么才来？”

千扇解释：“刚才人有点多，就想晚一点再……”

“以后办卡早点！”大姨瞟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开始询问姓名学号。

青晏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看了眼贴在玻璃窗上的工作时间表，神情冷了下来。

大姨急了，声音又抬高几分，语气比刚才更冲：“姓名！学号！”

青晏声音冰冷：“现在是12点20分，你工作的时间是11点半到2点半，请问您这么着急干嘛？赶着投胎吗？”

“啪！”

大姨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腾地站起来：“你敢跟老师这么说话？你爹妈就这么教你的？你哪个班级的？叫什么，我今个非得告诉你们班主任！”

千扇看着屋里翻涌的浊气，又看了眼身旁脸色煞白、仿佛随时会失控的青晏，连忙攥住她的手腕，挤到窗前。

“老师，她说话不对，您别生气，先给我办吧。”

大姨重重坐回椅子上：“说。”

千扇先报了青晏的名字，又看了眼群里老师发的学号表，念了一遍青晏的学号。

大姨把卡做好，扔了出来，然后“唰”地拉上窗户，隔着玻璃对青晏说：“下班了，今天不能办了。”

千扇捡起饭卡，起身后，感觉身后的人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青晏的手背，又面含微笑地看向大姨：“老师，我特别容易丢卡，想请问一下您的工作时间是几点到几点？下次我好早点来。”

“不晓得，看我心情。”那大姨还端着架子给人摆脸色，白了一眼旁边的青晏，嘴里嘟囔着，“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什么玩意儿。”

这话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恰好能被外头两人听到。

千扇看了眼窗上的工作时间表，没再说话，攥着青晏的手腕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去了一楼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