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伥生前的名字,叫金元宝。
顺裕丰的大掌柜,盘下整条东街七间铺面,粮仓修到城郊,收的租子能装满三座祠堂。
这年头米比金子贵,他便真把自己活成了行走的金元宝。
蹲在墙根歇脚的几个挑夫,压低声音正聊天。
“吃了吗?”
“没,你呢?”
“啃了个薯,凑合凑合。”
有人往街口瞟了一眼:“刚刚过去的……那是金元宝?”
“除了他还能有谁,吃成猪了都,连着人车夫都遭罪。”
“嘘,小点声,人家姐夫是科长,横着哩。”
议论声还没散,那辆刚被他们嘀咕的黄包车,在一座气派的米行前停下。门楣上是黑底金字的“顺裕丰”,两侧贴着新换的红纸价目,墨迹还没干透。
铺子门前挤满了人。
有扛麻袋的,有拎竹篮的,篮子里摞着一捆捆发旧的钞票,票面花花绿绿。
金元宝慢条斯理地下了车,理了理绸衫领口,又低头掸去袖口一点烟灰,这才抬脚跨进门槛。他侧头瞥了一眼门外扛着大麻袋的男人,朝柜台后的伙计勾了勾手指。
伙计小跑过来,弓着腰听他低语几句,随即拿起毛笔,在红纸价目上涂了又改,改了又调。
挤在最前面的男人把麻袋搁在脚边,指着那张被墨迹涂花的价格,嗓子像是灌满了砂石:“这什么意思?说涨就涨?我这袋钱,刚才还能买一袋米,你这么一调,半袋都不够了!”
“就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像一锅滚水掀了盖,怨气腾腾往上冒。
“爱买不买。”伙计跟着老板久了,口气也硬,作势就要拉下铺子门帘,“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肯开门卖米,你们就偷着乐吧。别家米铺,连门都不敢开。”
门板还没滑下一寸,就被好几只手抵住。
“买!我买!”
“我也买我也买!”
骂声还在喉咙里打转,皱巴巴、捆成捆的钞票已经争先恐后递了上去。
骂归骂、恨归恨,可饿更急。
一家老小,还都在家等着这半袋米下锅。
兰叶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差点惊掉下巴,指着那少得可怜的半袋米:“这认真的吗?那么大袋钱,就换了这点米?”
千扇转向青晏有些疑惑:“米粮价,不是该由市面定吗?他一个商人,怎么敢说涨就涨,一涨就是这么多?”
青晏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推搡着往前挤的人身上,声音淡淡:“正常年月,米价由市场供需定,政府会设常平仓平抑粮价,丰年收购、歉年放粮。但这个时候,市场早就不是市场了。”
“钱比纸贱,粮食才是真钱。官府嘴上喊着限价,暗地里跟米商勾着。谁手里有权,谁就卡着粮道;谁手里有粮,谁就能开口定价。一天涨几回、一次涨多少,没准数,全凭他们心情。百姓手里的钱,出门就贬值;米商手里的米,囤一刻就贵一倍。”
“那百姓怎么办?这不逼着人往死路上走!”
兰叶愤愤不平,说着就要给眼前的妇女多舀几勺米。手刚伸出去,就被千扇攥住了手腕。
千扇摇了摇头:“兰叶,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应该改变不了的。”
青晏:“没错,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只能了解过去,试着去改变未来。”
兰叶慢慢收回手,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她身后绑着个眼睛半睁半闭的大头娃娃。不由得想起自家大头。
她把脸别开,深吸了口气,转身往铺子里面走。
她去看看那死胖子在干什么。
里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正欢。
金元宝弓着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弄,面前的账本摊开了好几页,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进项。正拨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看见什么,他才慢慢转回去,手指搭上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下珠子。
今儿这眼皮子跳得厉害,心里总不踏实。
也不怪他疑神疑鬼。
这年头,想要他命的人,大概能绕景川城两圈。
坏事做多了,难免心虚。
哪怕现在还没人动他,他也心难安。
兰叶盯着肥头大耳的金元宝,手痒得厉害。她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向他的后脑勺。谁知手掌竟穿过大脑袋扇了个空,金元宝纹丝未动,她自己倒差点被甩出去。
她收回手,气得半死。
太气人了!这要是能打实了,她非得给他扇成猪头不可。
正郁闷着,余光扫到桌角上叠着的几份报纸。
最上面写着:特邀名角怜霜出演,景川戏院一票难求。底下配着一张印得模糊得戏装照,虽看不清具体长相,但瞧着这身段还是一流的。
兰叶想笑,心说这报纸怎么跟营销号似的。
她瞥了眼报上的演出时辰,又抬头望了望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
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今儿竟还能亲眼瞧瞧四十年代的名角登台,也算赶了个巧劲儿。
她瞥了眼门外立着的千扇,想着反正有青晏跟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者旁人也看不见她们三个,兰叶索性连招呼都没打,径直穿墙而出,寻戏院去了。
兰叶那方还未寻到戏院,米铺这边好戏就已经开场了。
米铺外头一阵叮铃哐啷的大动静。金元宝忙撂下算盘,挺着肚子趴到门框边,撅着屁股往外瞅。
这一瞅,冷汗就下来了。
外头铺子门口,西街王老板、南街杜老板、北街章老板全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像三条肥蚯蚓似的在地上蠕动。他们身后站着十来个黑瘦汉子,袖子撸的老高,手里扬着铁锨、锄头、斧头,对着伙计叫嚷:“去把金元宝叫出来!兄弟们寻他唠唠嗑。”
领头的那个嗓门最大,一口黄牙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杵,一只手搭在木把头,一只脚蹬在铁锨边。
金元宝缩回脑袋,贴着墙根站了两秒,四下打量有什么地方能躲?
木柜?不行,太矮,塞不进去。
太师椅?也挡不住啊。
桌子……还凑合。
来不及了,这群不要命的人,随时都能闯进来。
金元宝连滚带爬扑过去,撅着屁股使劲往桌下拱。待整个身子拱进去,他手忙脚乱调了个头,伸手去够那把椅子,想拉过来挡一挡。
就在他拉扯椅子的当口,一张大脸忽然凑过来,透过椅子缝隙,定定地看着他。
金元宝吓得一哆嗦。
看清是店里的伙计,他这才缓过一口气,要不是形势急,他准给伙计劈头盖脸一巴掌。
“混账东西!吓死我了!快帮我摆好!”
伙计愣了一瞬,赶紧弯腰帮他把椅子扶正,严严实实挡在桌前。随即他又趴在地上,透过椅子缝隙问:“东……东家,他们说找你唠嗑。”
“废话!我能不知道?!你这样,让张三那瘦小子从后粮仓墙根下的洞钻出去,叫他跑快去局里一趟,让李科长带些人来。”
“那门外那些人怎么办?”
“你先应付着,拖延时间。”金元宝急得额头上直冒汗,“快去啊!别磨蹭了!此事办好了,我赏你半袋米!”
这个粮食极度短缺的年代,半袋米的诱惑力可不小。伙计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都比方才利索了。他先猫着腰溜到后头,找到缩在墙角的张三,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那小子点点头,二话不说钻进了后粮仓。
伙计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铺子门口走去。
“各位爷,我们东家说了,万事好商量。他这会子正在后面盘点粮食,若是各位爷们稍等片刻,每人都可得一袋米。”
领头汉子嗤笑一声:“你当我们三岁娃娃啊,他金元宝会这么好心,给我们一人分一袋米,这话糊弄鬼呢。”说着,他将铁锨从地里拨了上来,挥到伙计鼻尖前,“这是想要我亲自去请他?”
伙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腿肚子一软,往后撤了半步:“我、我这就去请东家!”
金元宝窝在桌下,外头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要进来请他,更是大气不敢出。油腻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歪着头在肩膀上靠了靠汗。
见蠢伙计再次进来,压着嗓子骂:“你这个蠢笨东西,不会先舀一袋米把人稳住,拖一刻是一刻。”
伙计心里叫屈:这谁敢啊,不得令就干,秋后算账时,他找谁说理去。
可这话他不敢说。他只能端着簸箕,又往外走。
簸箕里盛满了碎米,他赔笑着凑到汉子跟前:“各位爷先消消气,东家马上就出来,这点碎米您先拿去分分。”
汉子杵着铁锨走近,伸手捏起一小搓米,在指尖搓了搓。也不知满不满意,绷着脸没说话。
伙计两只眼睛分着用,一只瞄着汉子脸色,一只盯着铁锨。那玩意儿要是抡起来,他的脑袋连一下都经不住。
“爷?您看……先给大伙儿分了?”
汉子依旧没应声。
汉子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金元宝在打发他们的。
他也确实心动。
他家中有卧病的老母,若能拿米了事,自然愿意退一步。可他侧头一瞥身后跟着的弟兄、等着救命米的百姓,再看看脚边被捆得动弹不得的三个米店老板,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看了眼鼻尖冒汗的伙计,接过簸箕,转身把碎米一一分给挤在前面的妇孺老人。
一位老人颤手端着碗,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难为你了。”
汉子拍了拍老人干枯的手背,扬声对着众人说:“拿到米的,赶紧回家去。”
米分干净了。
汉子把空簸箕往伙计脚边一扔,拎着铁锨直接闯了进去。
米铺里顿时挤满了人。
里里外外找金元宝算账的,快赶上刚才那打发人的米了。乌泱泱一片,连下脚的地方都要没有。
众人先扫了眼账房,没有。
又涌进后仓,翻箱倒柜,掀开粮垛,依旧没人。
汉子抓着伙计衣领,将其提溜了起来:“你不是说金元宝在后仓盘点吗?人呢?”
听见这话,桌子下的金元宝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他这会只盼着那半袋米的允诺还能派上用场,早知道就允他一袋了,两袋也行啊。
“不、不知道哇……”伙计双腿打颤,“我们东家刚刚还在里头盘点粮食来着。”
金元宝松了一口气,气还没松到底,又听见汉子道:“少耍花样,金元宝到底在哪?”
“爷,我真不知道。”
汉子皱起眉,转头看向拎斧头的那人:“你确定看见金元宝进来了?”
“肯定在里头!我们一直在外头,没见他出去!”
拎斧头的还没开口,身后一众买米的百姓已经先抢着喊了起来:“肯定是藏起来了!”
汉子推开伙计,重新走进账房。
女宝们累了,歇一歇,回见[摆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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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铜臭缠身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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