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方老师。”

“早。”

接二连三的电话成功让方清逸失去了后半夜的睡眠。天蒙蒙亮他就出了门，在教工食堂坐了一个小时，一杯豆浆都没喝完，最后提着校门口咖啡店的袋子回了办公室。

数学系的办公区在理学院三楼，暑假期间走廊空空荡荡，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弹来弹去，像某种空洞的回音。

回到办公室刚拆开吸管准备喝，门被人用力推开，紧接着方清逸手里的咖啡被人夺走，来人简单粗暴打开咖啡盖猛地灌了一口。

“呸呸呸，今天怎么喝这么苦……呕，”林治皱巴着脸，喝太猛苦味卡在喉咙挥之不去，除此之外还有股难言的蒜味，越回味越想吐。“呕……救我，水……”

等林治重新活过来已经是三分钟以后。

“从哪买来这么猎奇的咖啡？又酸又苦又臭，”林治红着眼眶有气无力控诉，“喝完活着的力气都没了。”

方清逸批改实验数据，啪嗒啪嗒按鼠标声在空旷的办公室格外清晰，听出他的疑惑，头也不抬淡淡道：“小区楼下咖啡店推出的新品，介绍词说口味猎奇一般人很难适应，我买来想试试，一口没喝你就来了。”

林治：“那你不阻止我！”

“我想着你口味挺奇特的，应该能喜欢。既然你都觉得难喝的话，”方清逸摁鼠标的手一顿，利落地将眼前的咖啡扫进垃圾桶。

林治眼睛瞪大，“你一口没尝，就扔了？！”

“怎么，你还想喝？”方清逸一记眼刀，林治瞬间气短半分，撇嘴嘟囔，“这不是想着你没尝试，浪费钱了嘛，再说了，我喝你买的咖啡苦得天灵盖都酸了，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

“这么闲？不如帮我把角落里那堆资料搬去实验楼。”

“不闲，我忙得很，我可是为了你的后半生幸福特意调课跑来的，”林治凑近神神秘秘道：“听说你家真爱进了你的实验室？为了你的职称，你以后可得收敛着点，别又被抓……”

方清逸不解：“谁家真爱？”

“你家顾回舟啊，”林治掰着手指嘀嘀咕咕，“金融系张老师，还有你师妹古含妆都盯着你呢，只要你出错她们就有机会升上去，你可不能太恋爱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方清逸睨了他一眼，“这话从你这个一见钟情追三年还没追到的人嘴里冒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

林治给他一掌，“别贫，我说认真的。”

方清逸这才收了笑，“听谁说的？没有我的批准谁敢私自收留学生进实验室。”

“你不是把纳新的职责交给你最器重的学生了吗，那个木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唐……唐木头？忘了，反正现在全校都知道顾回舟今天就要成为你的学生，校园网师生恋都骂疯了……”

方清逸保持良好的思绪，被‘骂疯了’这几个字震住了，“都知道了？”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后果——教学事故认定、师德委员会调查、职称评审一票否决。这些流程他烂熟于心，因为每学期教师培训都要考。方清逸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案例。

“嗯……唐木头不知道，教导主任，数学系那个老古董，哦对还有你应该都不知道，”林治掰着手指数完，又拍了拍他肩，“没事，现在这年代喜欢男的又不是什么怪事。师生恋也不是没见过，就是……”

“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小三这幅戏码，”林治说这句话时头凑得很近，压低的语气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八卦，“虽然你跟陈芸是合约婚姻，但跟顾回舟接吻被爆也挺刺激的吧，一边是不爱的未婚妻，一边是真爱的小三，啧啧啧。”

小三的身份值得诟病，但你跟陈芸也不是真爱，要我说啊……”

林治左看右看也没想到，方清逸这个清心寡欲的单身狗，在三十岁会炸出这么大一场瓜。

“不，不算小三。”方清逸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

顾回舟不是小三。不，顾回舟是小三。不对！他们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

顶着林治炙热的目光，方清逸强装镇定道：“我跟陈芸准备解除未婚夫妻关系。”

“准备？解除也好啊，这样你跟顾回舟就可以光明正大了，再说了我总感觉陈芸这人不简单……”

林治絮絮叨叨的话在方清逸耳朵里化成泡沫，他现在脑子里挤满了字眼，令人心碎破防的字眼。

真爱。师生恋。小三。都知道了。

“难怪……”

“什么难怪？”林治挠头。

方清逸咬牙切齿，“早上那通电话说给我带早餐，合着全是骗局！”

实验室钥匙还在唐木槿手里。

纳新名单要经过导师签字。

顾回舟到底是怎么绕开所有程序，直接让全校都以为他已经进了实验室的？

方清逸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气的不是顾回舟耍手段，而是气自己——气自己听到“带早餐”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居然漏了一拍。

顾回舟你给我等着！

……

解除婚姻的消息一大早又占据了八卦中心。方清逸在去上课的路上刷到了那条帖子，标题写着“订婚宴主角实为陈芸与白月光，方清逸只是证婚人”。

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把手机收起来踏进了教室。

帖子是凌晨发的，措辞讲究，避重就轻，一看就不是顾回舟的手笔——更像是陈芸那边公关的作风。

不管怎么说，这算是陈家给的一个交代。方清逸不知该感激还是该冷笑，最后决定不想了，敲了敲桌面准备上课。

“课代表点名，这节课没来的直接挂科。”

落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八卦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得是不满和低嚎。方清逸满意地扫视一圈，调整了下镜框吐出更残忍的话，“这节课小考，没及格的同学扣平时分。”

“啊……”

“我去变态吧！”

课后顾回舟顶着众人哀怨的目光，心情颇好的出了教室。

大步走到办公室又想起实验室那堆烂摊子，调转方向的同时脸上的笑意也不复存在。

……

“你爱吃的黄油三明治。”

在中午收到了一份早餐。偏偏某人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见他没动，顾回舟又往前递了递。

黄油三明治——方清逸小时候最爱吃的早餐，顾回舟四岁那年第一次亲手给逸哥哥做的也是这个东西，面包烤糊了，也没找到黄油，方清逸用的猪油，那味道……

方清逸拧了拧眉，目光与当时的小小身影重合，有点替当时昧着良心吃完还夸好吃的自己不值。

他盯着那袋三明治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冷声道：“实验楼禁止外带食物，违者罚款200，唐木槿收钱。”

说完方清逸余光一一扫过看好戏的学生，冷哼一声走了。

这一声冷哼让看戏的学生心里一毛，感觉自己已经被记上小本本了，就差找着机会臭骂一顿。

“方老师这就走了？”

“这跟校园贴吧上说的甜蜜热恋也不一样啊？难道说他们吵架了，正在闹别扭？”另一个学生摸不着头脑，胳膊戳了戳旁边的师姐，“程师姐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程秋玉摸下巴神秘一笑，“你们昨晚肯定没来得及刷校园贴吧，我跟你说，顾回舟昨晚在贴吧里亲自回应了，发了一篇长帖，图文并茂，时间线列得比我们毕设大纲还清楚——他不是小三，方清逸跟未婚妻两个月前就协议分手了，订婚宴那天方清逸是去当证婚人的。”

“不可能吧，分手两个月怎么会出现订婚宴偷亲？”

“我听说是方老师的未婚妻跟白月光结婚，方老师只是去参加，但顾回舟不知道啊，当天打扮得光鲜亮丽花枝招展就准备……咳咳咳！”程秋玉说得正上头，后背突然被人拍了，看清来人吓得她一口气没顺上来。

“你……”程秋玉扭头去看旁边人支招，却看到了一步步逼近的当事人，咳得通红的脸涨得更红了，“顾回……顾师弟，哈哈有事吗？”

顾回舟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笑容晃眼，“师姐，我今天第一天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都是在磨毕设，新招进来的学弟学妹一般由导师负责下达任务，但方老师一般都比较忙，所以我们有事都找唐师哥。”

方清逸收的研究生不算多，几乎是上完理论课就被他下发到基层学校见习。在他看来，教育系的研究生不宜多招。

教师这个行业注定了它是落在实地、踏实肯干的，招一堆只会**文不会上课的人进来，是对学生的不负责。像顾回舟这类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少爷，从来都不是，也不符合他的招生标准。

然而此刻，这个不符合他标准的人正坐在实验室里，顶着他男朋友的名号，跟他的学生们聊得风生水起。

方清逸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朝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而最让他烦躁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他喜欢的学生应该是像唐木槿一样做事严谨待人温和，但……

方清逸此刻盯着唐木槿的毕设，像要把它盯出一个洞。这份毕设他前后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页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又一条条划掉。最后他只留了一句话：“你的毕设理论知识完全满分，但理想太宏大了。”

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

唐木槿是他最看重的学生，打击太重怕伤其志，太轻又怕他不当回事。

方清逸教了八年书，最难的从来不是写论文做课题，而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口。

唐木槿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了后半句，皱眉不解，“方老师我可是完全按照你往日上课的内容结合书本知识写的。”

“那你可知道这些教学用书都是谁编著的？”

“著名的教育学家王道俊，郭文安，陈琦等以及往届各位优秀的老师们。”唐木槿虽不解他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方清逸取下眼镜按了按鼻梁，思索几秒换了个更简洁的问题，“那假如你是老师，要你通过观察班上的学生行为来编著书本，你会采用聪明懂事认真完成作业的学生，还是采用整天打架考零分的学生？”

唐木槿毫不犹豫答，“第一种。”

方清逸：“那些优秀的教育学家也是一样的，从小天赋异禀，你要是问他什么政策什么理念他说得头头是道。”

“但你要是问他，学生天天打架斗殴被投诉，父母担忧同学避远这类学生该怎么教他知道吗？学生内向被长期霸凌导致轻生又该如何他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太认同你的观点。”唐木槿说：“方老师，并不是所有的优秀教育学家都高高在上，电视台那么多最美教师值得喝彩，新时代也没有那么多黑暗规则……”

触及到方清逸越来越不好的脸色，他又往回找补，“至少我去见习得那所学校很正派，所以我相信教育学的发展是远大的。”

“我从不否认教育学的发展，”方清逸停顿片刻，“但据我所知，你去学习的学校是你亲叔叔开的。”

“当然，我叔叔是重点高中的校长，县城升学率第一。”唐木槿与有荣焉，“写毕设的时候我还参考了我叔叔的经验。”

“那看来你叔叔的学校还挺赚钱的。”方清逸神色复杂。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叔叔确实挺有钱的。”唐木槿觉得今天的方老师格外唠叨，而且还是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唠叨，让唐木槿摸不着头脑。

这跟毕设有什么关系？

而方清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出身教育世家，从小在最好的学校读书，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然后顺理成章地回到同一条轨道上教书育人。

他们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教育最泥泞的那一面。可这话他不能直说，说了就是否定唐木槿前面二十多年的人生。

方清逸缓了缓又问：“那你以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

“像方老师，像叔叔一样留在学校当老师。”

方清逸像是对他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微微叹气，“那看来你需要延毕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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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婚姻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