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八年,我28岁。
二月初,兰舟满25岁出宫了,内务府分拨了一个宫女过来,名叫春蓝,今年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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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他召我去九州清晏作伴,那时已是下午了,日头偏西,今年不知怎么了,热得特别早。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见我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我行了一个蹲礼,在离他不远的位子坐下,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只不过他这里的书太正经了,我喜欢看不正经的。两个人各歪在各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扰谁。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
“我有一个陶埙,你吹吗?”
“会吹几首。”我说。
“吹一段听听。”
他取了陶埙来,我试了两个音,吹了一首。埙声沉沉闷闷的,声音在四壁间来回荡着,把那闷热带走了几分。又吹了一首江南的小调,曲调弯弯绕绕的,埙声不似笛子那样清亮,倒把这曲子染上了一层别样的韵味。他听着,手里的书卷搁在了膝上。
我不知道吹了多少首。
他忽然说:“我倒是不知道,你还会跳舞。”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
“是不是怡嫔跟你说的?”我放下陶埙,“她前两天突然和我说了一句话:跳舞就是给人看的,闷在屋子里跳舞,自己看哪有意思,就是要给别人看才行。”
他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还不是去年的时候,她看到我在院子里练舞,之后三五不时的就来看,我实在是累了就躲去愉嫔那儿,”我说,“你还没有见过我跳舞呢。”
“是的,”他放下书卷,看了看我,“我从没见过你跳舞。我以为你是比较擅长弹曲唱歌的。”
“我可是舞娘出道的,”这话我说得坦然,倒是他微微抬了抬眉。“嗯,我想想该给你跳哪支舞呢,”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盘算着,“毕竟第一次给你看,肯定要准备个好点的。扇子舞是最简单的,伞舞也行,哎,你墙上有剑。”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两把挂在墙上的剑。剑鞘素净,没什么装饰,悬在那里很久了的样子。我伸手比了比高度。“我会剑舞。有好几年没正儿八经地练过了,但是底子还在。第一次跳舞,给你跳个惊艳一点的。剑舞好看。”
“你等一下,”我踮脚去够那把剑,“我先试试这两把剑我拎不拎得动。”
他笑着,眉眼都是笑意。“好的呀,你先试试,拿得动吗?”
我把两把剑都取下来,掂了掂。一把沉些,一把轻些,把沉的那把挂回去,留下了轻的。不放心,又把墙上的剑挨个试了试,挑了两把最细最轻的。
“没开刃吧?要是误伤我就不好了。”
“没开刃,做摆设用的。”他说。
我挥了两下,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剑是好剑。
“这屋里不够宽敞,”我看了看四周,书架,桌椅,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我都怕打到什么家具。我们到外头吧,到院子里面去,宽敞些,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你等一下,我让人撤出去。”
他命人把廊上的帘子全部放了下来。太监们动作很快,不多时,院子的帘子垂落,将内外隔了开来。我退到屋里,把头上的几根簪子拔了,用发带把头发扎得紧紧的,又把外衫脱了,只穿着里头那件轻便的短衣裳。
我提着剑走到院子中央。地面平整,四面帘子垂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他就坐在廊下看着我。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天空,然后落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步伐从慢到快,剑随身转,身随剑走。剑刃在空中划过,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是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不必想,身体自己会记得。
一舞毕,我没有停。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剑,一左一右,握在手中。双剑比单剑难得多,两只手要做不同的事,却又要在某一刻合二为一。我起势了,双剑在身前交叉,缓缓拉开,像打开一扇门。步伐快了,旋转多了,双剑在身体两侧画着不同的弧线。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剑光在身周转成一道银白色的环。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五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我咬了咬牙,坚持转了第六圈。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
“我歇一下。”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拄着剑,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然后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喘。
“我是从十岁开始练剑的。那时候我大哥身体不好,家里人让他去学剑,找了个师傅带他。我那时候小,家里人惯着我,我也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玩,就一块儿学了。”我顿了顿,“学的时候没想到会跳舞。剑舞是后来慢慢练出来的,比普通的舞蹈难得多。我一开始学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舞蹈,从十二岁开始才正儿八经地练剑舞,一直练到十六岁才跳剑舞。”
他听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歇了这一下,气顺了些。我重新站定,握紧双剑。
“再给你跳一个更厉害点的。”我说。
这一回比刚才更快、更重。跳跃,旋转,剑在空中划出更大的弧线。我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接一个旋转,再跳,再转。剑光在身周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我不敢数,只是不停地转,转到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体靠惯性在转。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晃,天在转,地在转,廊下的帘子在转,他也好像在转。我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鼓了掌。
“很厉害,”他说,“真的很厉害。”
我喘着气,笑了。把双剑并在一只手里,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难怪你的脚上会有那么多老茧,”他说,“难怪你的脚趾会有那么多小伤口。我以为你手上的老茧只是弹琴留下来的。”
“脚上的老茧大多是我走路走的,有部分是跳舞留下的伤口,伤了又伤,就成了老茧了,”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些旧伤痕,“这些都是练习的时候留下的,手腕、脚踝、膝盖,都有。如果你在雍正十一年正月那会儿到苏州的话,你应该会见到我跳舞,那时候逢年过节我都出门跳舞唱歌,给家里招揽生意。那时我跳舞更厉害呢,我能够足足转18圈。”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上面有几道淡淡的、颜色略深的痕迹,是旧伤了。
“你以前的事,我倒是好奇得很,你会乐器,又会唱小调,还会跳舞。”他顿了顿,难得有些犹豫,“你是不是歌女?还是……艺伎?”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想知道,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这个问法会不会冒犯我。我想了想。
“不是歌女,也不是艺伎。但我也是在街上唱曲跳舞,给家里招揽客人的,偶尔的话也会接活儿赚点零花钱。”
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明白。我知道这事说起来有些绕,便坐下来,从头跟他讲。
“我家算得上小康人家。我阿爹是个教书先生,也有几分家业,家里开了两个铺子。后来生意好了,又和别人合开了一家饭店。我大概十四岁的时候,逢年过节就在店里唱歌跳舞,给家里招揽客人。苏州那边繁华,也有人雇我去表演一两天。”
“你是怎么被送入宫的,可以和我说说吗?”他说。
我想了想,“从哪儿说起呢?”
“当时我是按先帝的审美爱好选的。”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先帝喜欢个子高挑、容貌端庄、气质素雅的女子,最好懂一些琴棋书画。当时的官员就是按这个标准选人的。我家那边靠海,以海为生的人家多,缠足也不是很严,十个姑娘里有五个没有缠足。”我掰着手指跟他数。
“那时大概是雍正十年的八月末,我阿爹应了一位熟客的邀请让我去他家的宴席上表演两天,红包也包得厚实,我就去了。宾客并不多,但里面有一位过了年就要进京的官员,他注意到了我,我当时在宴会厅跳伞舞,到了晚上我又弹琴唱曲,他就向那家的主人打听我。”
“他选的时间非常恰当。那时候我正因为婚姻的事跟家里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摆手示意,“放心放心,没有前夫。”
他一阵无语。
我接着说:“我学了好多乐器,还学跳舞。仅仅只是我不是很想嫁人。我想要自己养活自己,要养活自己,肯定得有一技之长。可是到了十七岁的时候,家里就开始为我谈婚论嫁了。我不愿意嫁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家里人还是蛮呵护我的,毕竟我们家就两个孩子,我哥和我。”
“他们特意到处打听,探访我家,觉得我很合适。这个探访不是一下子就决定的,他们也观察了好几个月。后来专门派人上我们家提亲,说是为京城的一个官员娶一房妾室。”
“一开始家里人不同意,不舍得我远嫁。我也不是很想嫁人,我见过太多婚姻的不幸了,感觉嫁人就要受尽折磨,我吃不了苦。可是我要独立门户也蛮难的,就算能养活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可能遇到很多意外。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那位大人特意派人来我们家,真的只能说是时机太好了。”
“第一次拒绝了之后,他们并没有放弃,三番五次上门劝说我父母。第二次的时候家里其实想要同意了,但我还是跟他们僵持了一阵子。后来我想通了,嫁个平民百姓也要为了几两碎银奔波,那还不如嫁个富贵人家,好歹衣食无忧。但我也知道一些妻妾相争的事,我想着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早点痛快了事。”
“然后我就同意了啊。他们还是正儿八经下了聘礼,聘礼也不少,二百两白银,再加上一堆丝绸。”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可是我一到苏州官府,一进那个府邸,我就感觉不对劲了,然后心里就没底了。我感觉这不像娶一房妾室的样子。”
“什么事?”他问。
“那位大人亲自来跟我见面,考了考琴棋书画之类的,问了我许多,就像考试一样,考了一个上午。”
“之后呢?”他问,“之后你到京城的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吗?你可不是很顺从的性格。”
“路上的时候他们瞒得可好了。我在苏州官府只待了五天就启程了。坐了一个月的船,又坐了一个多月的马车。水路还好,但一个月下来也够呛,马车更是完蛋。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连水都不敢喝。到京城的时候,我直接瘦了一大圈。”
“半路上我也没有精力想什么,就想着最差就是被卖入青楼。可这也不太可能,这个本太大了,路费、聘礼,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个本也太大了。”
“坐马车坐到一半,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换着骑马,跟着他们一块儿骑。到了京城才下来坐马车。那近三个月的路途,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可怕。”
“一直到进了京城,才跟我说实话,是要把我送到宫里去。其实我心里也有底了,但还是稍微生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消气了。”
“后来就进宫,见到了先帝。哦对了,路上其实还有另外三个女孩,但我们四个被隔开了,不允许私下说话。一路上一直有位夫人陪着我,她应该也是看管我的人。”
我停了停,倒了茶喝。
“那个时候,先帝已经五十多岁了。我虽然是按他的审美选的,但他并没有留下我。他直接当着我的面问,八字有没有和宝亲王合过?旁边的太监就说,合过了,是正缘。”
“然后我就被送到重华宫了。到重华宫的时候,我挺侥幸的,想着好歹你也蛮年轻的,我们俩岁数差不多,这也挺好的。”
我说完了。
“这也太骗了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最起码在苏州府的时候就要说清楚。若是不愿意,那还能把她们送回家。到了京城再说,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的,”我说,“也可能是只对我一个人瞒着,我应该是最后一个被塞进来的,另外三个人可能是知道的。只是我确实到了京城他们才明说。但一路上我心里也大概有了个底,反正这个架势也不像是给人娶一房妾室的架势。我的性格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也没有太惊讶,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有很多情绪我看不懂。
“我感觉你很悲伤。”他说。
我愣了一下。“还好吧,并不悲伤。日子过得挺好的,锦衣玉食,不用为生活奔波。”
“但你为此付出了生离死别的代价。”他说。
“你的语气,你带给我的感觉就是悲伤。哪怕你没有流眼泪。”
“好了好了,”我说,“不说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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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康熙遗妃佟佳贵太妃去世,享年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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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里热得不像话。估摸着有四十五度了,人坐在那儿不动,汗珠子也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在屋里只穿着吊带和纱裙,可还是一身的汗。
冰块份例就那么一小盆,搁在屋里不到一个时辰就化成了水,纯靠心静自然凉。心静不静另说,凉是一点没凉。宫女们我早打发去后面厢房了,那么热的天,都挤在一块儿更难受,不如各自找地方歇着。
富察皇后发了话,说天热,大家不必日日过来。这是每年暑天的惯例,可今年这热法,比往年都难熬。
怡嫔怕我热坏了,中午给我送冰块来,她来的时候,我正歪在榻上扇扇子,“多谢妹妹火中送冰解我燃眉之急。”
她进门放下冰块,打发宫女回去了,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来,眼圈一红,就开始掉眼泪。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她倒茶。
“怎么了这是?”她把茶接过去放在一边,拿着帕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起来。我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哭够了,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
怡嫔的娘家人回苏州探亲,路上出了事。抬轿子的仆人撞了一个男孩,男孩的母亲跟轿夫吵了起来,冲撞了怡嫔的嫡母范夫人。范夫人是什么性子?那是不能受一点委屈的人,当场就恼了,告到了官府。
“知县打算和稀泥,”怡嫔抽抽搭搭地说,“好说歹说把我母亲劝回家了。可我父亲不肯依。”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又接着说,“他去找江苏布政使安宁。安宁打算息事宁人,判那孩子的父亲三十板子。可我父亲又说丢了金簪,要人家赔。对方只是卖糕的小商贩,哪赔得起?”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州织造图拉也来劝,说息事宁人算了,两边各退一步,别把事情闹大。这种事情竟要三位大人来劝说!我真的要被气死了!还上了密信,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立刻回京,不许回苏州了。”
“这还不止,”怡嫔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下去,“我们家搬到京城来住,就是因为大哥在苏州仗着我的势求官。人家官员不好驳我的面子,报到皇上那儿,皇上想着不能让他们在苏州闹事,就安排到京城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如今他们还想把我妹妹也送进宫来。”
我手里的扇子停了。
“是我姨娘的女儿,我的亲妹妹,她脑子傻傻的,她怎么能来宫里?如今得了意了就个个攀附我,我要是哪天倒了全家去喝西北风吧!”
我手里的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怡嫔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把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昌堂,你说我该怎么办?”
窗外蝉声聒噪,叫得人心烦意乱。我看着怡嫔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这个人,看着快活,家里那些烂摊子事没少操心。
“先不哭了,我想想办法。”
“你先大义灭亲,向他告罪,家里要是托人带话就别回了,冷着吧。”
她点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把晾凉的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回她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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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乾隆从畅春园出发,巡幸热河,随即东巡盛京,这是第一次东巡。队伍浩浩荡荡的,太后、皇后、诸位高位妃嫔都在其列,魏常在也跟去了。
他之前问过我要不要去。我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我可受不了马车颠簸。那马车怎么说呢,茶碗里放个枇杷,盖上茶盖,这一路颠簸下来,直接可以喝枇杷汁了。当年从苏州到京城,三个月的车马劳顿,到了重华宫我就病倒了,躺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还是带其他妹妹去吧,我实在吃不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于是我们几个没去的,就回了紫禁城居住。
我每日待在延禧宫里,按时给太妃们请安,剩下的时间便是练舞、弹琴、看小说。闲来无事,把拖了好久的探案短篇《孙嘉淦处理的轮女干冤案》翻出来,案子是真的,人名是真的,其余的全是我瞎编的。我写得慢,一天写不了几页,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倒也不急。
十月二十五日,东巡结束回京。
十月二十七日,魏常在封了贵人。
他来延禧宫找我说话,太监提前来看过,问我在不在。这是他的习惯,知道我不爱出门,怕扑空。
进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常服,脸上还带着些旅途归来的疲惫,但精神很好。他在罗汉床上躺下来,腿伸长了,又让人在床前放了一把椅子,把脚搭在上面。他舒舒服服地靠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你这儿躲躲,还是你这里安静,不过才几个月没见,延禧宫怎么多了这么多小罐子?”
“东巡累坏了吧?”我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下,靠在靠背上,闭了闭眼。“还好。”
“那些罐子都用来装水的,不是说延禧宫多火灾吗,我连蜡烛台子都加了个水碟子。快年底了,附近的库房马上就吵闹起来了,少说吵闹到三月份。”
“年底就是你生日了。吵不到三月,过了元宵就去园子里住着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愉悦,“我跟你说,这次魏贵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坐在旁边的小茶几边,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安静地听着。
“她这个人,能言善辩,擅长交际,也喜欢玩。长相也秀丽。”
他每说一句,我便点一下头,不插话,不追问。他的语气是那种想与人分享喜悦的语气,不需要我做什么,听着就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你不好的意思,你也很好。就是怕说多了,你吃醋。”
我歪着脑袋枕在胳膊上,“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吃这些醋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说魏贵人的事了。
继续说他那些东巡的事。他说到途中遇到大风,帐篷差点被掀翻;说到盛京的旧宫不如京城气派;说到路上见到的百姓如何如何。我听得很认真,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笑的时候笑。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在我那三间屋子里逛悠。他从前到后走了一遍,看看书架上的书,看看墙上的画,又去拨了拨那架古琴的弦。
走到书桌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桌上摊着一本手稿,是我那篇刚写完的探案短篇。我忘了收起来,它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桌面上。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
“诶,”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这不是孙嘉淦处理的那个案子吗?”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没敢看他。疏忽了,竟然没把小说收起来。他倒没有多说什么,又翻了几页,把稿子放回桌上。
“你怎么想到写他这个案子?”他问。
“这个案子可以发挥想象的空间非常大。我只是听闻了这个案子的名称,并不了解具体的内容。”这话倒是不假。我只知道孙嘉淦在乾隆元年处理过一桩□□奸冤案,这场案子持续了一年多,经过县、府、司、州多轮审理,当事人亲属宁死不服、进京控诉,最后到了乾隆面前。换了两拨大臣都没处理好,最后他派了刑部尚书孙嘉淦去郑州亲自处理。
至于案子的来龙去脉、涉及何人、如何审理,一概不知。正是因为不知,才好下笔,这种空白的部分多了,就可以任我填写。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两圈,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跟你说说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他说。
我赶紧去拿炭笔和纸。他非得搂着我说,手臂搭在我肩上,下巴也搁在我肩膀上,一说话气息就拂着我的脸颊。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我跟不上。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刚登基不久,记得很清楚。什么地方发生的,原告是谁,被告是谁,知县怎么判的,孙嘉淦怎么翻的案。他说得细致,连案子里那些人的姓名都一一念给我听。我埋头记着,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时不时记岔了,划掉重来。
他说完了,低头看我记的东西,笑了一声。“你这字,”他说,“跟鬼画符似的。”
“你搂着我,我怎么写字?”
“别外传,自己看看就行。”
我把纸收好,放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我的手稿封面,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他都是一个老头子了。你见过他?”
“没见过他,他今年多大我也不知道。只是对一些案子感兴趣。他做官和为人不是很不错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什么,说不上来。“做官的一半是科举上来的,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一肚子坏水,天天和我阳奉阴违呢。”他顿了顿,“嗯,至少傅恒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手稿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也是伪君子。”他说。
我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他。“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很好,你很少出错,大部分事情上你不出错。”
他没有应这句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话题。
可能是因为我平日里没事就躺着,白天小憩,晚上也早睡,他来的时候我多半是歪在榻上的。躺得多了,他便总认为我身子不好。
“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我说。
“有没有给自己找气受?”
“没有。谁给我气受呢,我都不出门。”
他点点头,又不放心。“找太医看看,怕你太虚弱了。”
“一切都好,我经常练舞,也不减身,那些补药我也不大爱吃,太苦。是药三分毒,没病就不吃了。”
我对他说了这个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养生这件事,有自己见解,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都有规定。
“五红汤,五黑汤。这些你可以经常吃。”
他又说了一通养生的道理,什么气血要足、寒凉要忌、夜里不能贪凉、白天不可久卧。我说好。他说记住了?我说记住了。他大约是信不过我,又说了一遍五红汤的方子——红枣、枸杞、红豆、红糖、红皮花生。我说记住了。他这才满意了。
他走后,我把那篇写了一大半的小说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错漏百出。
之前全靠听闻的一点风声和自己瞎编,如今听他说了实情,才知道自己写得有多离谱。
我把那些编造的地方划掉,在旁边一行一行地批注。批注写完了,索性把整篇重新写过,写累了在案头趴一会儿,醒了再写。
三天时间,我除了请安就是刷刷写,终于把这篇拖了几个月的探案短篇写完了。好了,它可以去我的书架最里面躺着了。
入宫前的经历和前文不搭了,之后我会把开头几章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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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乾隆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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