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青远站在原地,直到阿雪也离开。当阿年回来时,南青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住哪?
于是问过阿初的话,他又原封不动讲给了阿年听。只是阿年听完,刚准备开口答话就被祭司截胡。
“你,跟我走。”
南青远愣了一下:“我……我这咖位也没有那么大,我就来散散心,随便帮我找一地能住就行了,我待两天就走。”
可是祭司就那样盯着他,也不说话,阿年自然也不可能违背祭司的意思,只好出来打圆场:“我们寨子好几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你是第一个,住祭司那没问题的,你放心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南青远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就太不识好歹了,他指了指门口那辆车:“你们寨子里能停车吗?停门外会不会不好?”
阿年挠了一下脑袋,往南青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车……是什么?”
“就是一种交通工具,让人能更方便的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阿年点了点头,看上去似懂非懂:“你要不看看你需要多大地方,这里停的下就可以。”
南青远应了一句“好”,在阿年给他框出来的地方里找了个偏僻一点的位置,把车停好。
去祭司的家,要爬大概一公里的山路,好在南青远并不是什么很娇贵的人,到地方时只是有些喘,其他一切正常。
但这里,和他认知里的山并不一样。
以祭司的屋子为分界线,一侧郁郁葱葱,树木成林,偶尔还能听见鸟叫虫鸣,而另一侧则冰封十里,似乎没什么活物能在里面存活,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还被冰霜镀了一层边,安静的可怕。
“不要乱跑,容易迷路,山里有很多你没见过的生物,多加小心。”
南青远觉得这是他今天听这位祭司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他点点头应下:“好。”
祭司走在他前面,推开大门,把南青远带了进去。
屋子里什么都很简洁,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倒是房间有好几个,南青远觉得这更像是给一家人住的地方。
“你,睡这里。”祭司推开一间房门,让南青远看。这房间挺大的,中间摆着的床也很大,似乎是个双人床,旁边柜子桌椅一应俱全,除了被单还没铺上,其他一切都好。祭司又指了指对门的一个房间:“我睡那,有事喊我。”
“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名字是什么?”南青远十分迅速地适应了现在的环境,他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总不好每次叫你都叫祭司,这样让我觉得你时时刻刻都在上班,太累了。”
祭司平生大概都没有听过上班两个字,他木着脸,在那一刻南青远几乎都要觉得这祭司大概会拒绝他这么无礼的要求。
“虞烬。”祭司忽然开口。
南青远愣了一下:“虞烬?哪两个字?”
“无虞的虞,灰烬的烬。”
“虞烬,我记住了。”南青远竖了两根手指在额头上,见虞烬的视线飘过来时将手指往上一滑,唇角上翘:“晚安,对了,卫生间在哪里?”
虞烬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闭着门的一间小屋,没看南青远的反应,“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南青远看着门在他眼前被拍上,愣了两秒,忽然就笑了起来,连着肩膀一块儿发抖。
他以为虞烬真的如在山下那般,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任谁同他说话都是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人冷冰冰的外壳下,好像藏着一个很有趣的灵魂。
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银色的毛衣链,脱下身上的黑色紧身高领针织衫,仰头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风有些冷,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明月高悬夜空,洒下银辉。而南青远忽然没来由的想起,曾经在梦里将他唤醒的声音。
那声音喊他喊得很急切,似乎他即将命不久矣,而那声音试图将他拉回人间。
周围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南青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反正他现在无债一身轻,也没有工作那档子事,便索性任由自己睡了过去。
但他没想到,自己一觉睡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平常的生物钟似乎完全失了作用,他一夜无梦,这一觉像是要把从前缺的全部补回来一样。
愣了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别人家里,脑子瞬间清醒,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慌忙火急地跑出房间。
客厅里,虞烬正把早上刚采的药分类放在一张大桌子上,南青远朝他走过去,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虞烬的声音:“饭在厨房,自己去吃。”
“噢,谢谢。”
南青远踏进厨房,在土灶上找到了一个盖着盖子的锅。
他把盖子打开,一股热气在一瞬间扑向了他的脸,裹挟着的还有清浅的香气。
锅里是粥,里面给了点不知名的植物,还有一点肉。
南青远盛了一碗,跑去虞烬面前看着他捣鼓那些药材。而虞烬全程未看他一眼,专注的好像根本不知道他面前站了个目光灼灼的人。
“虞烬,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养蛊。”
“蛊……是昨天你带着的那些吗?”
“嗯,不止。”
南青远连人带粥地抖了一下,没再继续接话了。
他从生下来到现在为止,基本从来没怕过什么,而很不巧,虫就是他最怕的东西之一。
虞烬却在此刻格外通人性,他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你怕?”
“……嗯。”在这里,在一个养了不知道多少蛊虫的人面前,南青远选择不撒这个谎。
但对方听见后也没再做别的表示,继续干着手上的活,南青远低头又闷了一口粥。
平心而论,虞烬煮的粥真的挺好吃,比南青远曾经最喜欢吃的公司旁边那家外卖还要好吃,两碗下肚,南青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吃多了。
吃多了也困,在南青远打了第三个呵欠后,他朝虞烬摆摆手,回了自己的房间,沾上枕头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门外的虞烬听见门合上的声音,眸光一闪而过。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南青远睡得神魂颠倒,准备起身到外面看看时,忽然发觉手臂上好像有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起了一身。
鼓起勇气掀开被子时,一条不粗不细的小蛇昂起脑袋和他对视。
南青远宁愿自己瞎了。
但他此刻动弹不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硬撑起的上半身僵着,已经开始微微抖动。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小蛇身上,余光却看见墙上映着的月光动了一下。
本想偏头去看,但一阵好闻的草木香突然席卷了他的鼻子,他两眼一翻又昏睡过去。
但草木香的效果并不怎么好,短暂昏睡了一会儿,南青远猛地惊醒过来。
他现在非常确信这地方呆不了一点,他宁可现在冲出去,被林子里不知名的野兽咬死,也好过在这里一直担惊受怕。
他想这么做,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从床上一跃而起后,南青远一路往外走,但夜色实在浓重,他看不清路,只能凭借着记忆往外走,偶尔往墙上一瞥,还能看见红色的光。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这里的一切究竟是一场身临其境的梦,还是这真实世界其中的一个部分。
他都不知道,但步伐却根本无法停下。
直到面前出现一扇门,南青远想也不想的就拉开。他感觉这扇门比他想象中的要重很多,但身后似有鬼魅在追,而他此刻是在真正的逃命状态。
被逼出来的强悍力量让他猛地将门拉出了一条能够供他通过的缝隙,但同时出现的,还有东西砸碎在地上的声音,粗略一听,有玻璃,有瓦罐,还有金属、塑料等等。
紧接着,南青远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一巴掌拍到额头上,忽然感觉手心潮湿一片。
脚上好像也有些奇怪的触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的踩着嗅闻着。
南青远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昏暗的房间里,多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身影,在上空和地面都绕出巨大的阴影。
猛然意识到那阴影是什么之后,南青远拔腿就往反方向跑去。
好在这陌生的屋子没再为难他,他一路非常顺利地跑了出来,终于脚踏在泥土之上,周遭还有树木的清香。
可是为什么天上挂着的那轮月亮是红色的?
南青远近乎肝胆俱裂,但他发不出来声音,根本叫不出来,只能没头苍蝇似的跑。
周围的浓稠的夜色在笼上一层薄雾似的红之后,南青远看不出来他眼下踏足的土地到底是哪边的土地。
拐角处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人靠近,夜风裹挟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送到他耳边。
是虞烬吗?
好像这地方,每天袋那么重一个银冠的人,也只有虞烬了。
他把脑袋探过去,却见对方拿出了一把匕首,匕首的鞘上还镶嵌着一颗很闪的钻,在无边黑夜里冒着光。他毫不犹豫地把匕首从鞘中拔出,银亮的刀面上反射出血月的影。
下一秒,他握着匕首,朝自己的胳膊上扎了进去。
南青远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他见过对自己狠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血顺着虞烬的胳膊一路滴到他面前的一个大盆里,南青远看不清盆里到底有什么,但反正里面有东西在不停的动。
南青远不知道虞烬放了多久的血,他贴在墙根处看,腿都快麻了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往伤口上倒了点什么粉末,血立刻就止住了。
他想换个姿势趴墙上看,又怕惊到对方,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小步挪着。
“嘎吱——”
树叶的脆响从南青远脚下升起,他下意识往虞烬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
他那双原本棕黑色的眼珠,此刻竟然发着诡异的红光!
南青远脚下一软,险些没摔着自己,慌不择路地就朝反方向跑过去。
他无暇顾及脚下的地面是泥还是冰,也早把虞烬说的禁区抛诸脑后。
血月依旧高悬夜空,看不出一点要消散的架势,南青远耳边只有奔跑时涌起的猎猎风声。
也是奇怪,不过来这里才堪堪两天不到,他却把前半生给自己拼装上的面具摔了个干净,一天天的净是怕什么来什么,十分有十二分的荒唐。
等到他看见前方有块巨石时,人才停了下来。
后知后觉的冷意涌向了他。
这里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冰峰里面了,万籁俱寂,南青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几近要跳出胸膛的声音。
他的身后也再没传来脚步声,他也不知道虞烬是怎么了。
难不成血月之夜苗疆的大祭司还会变异吗?
巨石旁边有一汪已经被冻结实的潭,看不出来有多深,就在那潭水之上,传来了树叶擦碰的沙沙声响。
奇怪,这里明明连一片树叶都找不到,声响何来?
南青远小心翼翼的朝潭水边走过去,声响越来越大。
他脚踩在岸边,将脑袋往潭水中间探过去,只见那潭上之冰近乎透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潭上的冰。
忽然间天旋地转,南青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里栽下去,就好像那潭水是个平静的漩涡,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一个自投罗网的倒霉蛋。
他不知道周围是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还偏偏一点热源都找不到。
坠落的感觉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南青远就快习惯了失重。
“南青远?南青远!”
是梦里出现过的,那声喊他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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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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