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光过得飞快。等到石膏娃娃彻底晾干，五个人各自拿回属于自己的成品，一路说说笑笑分道回家，属于休息日的热闹也就到此结束。

拿回那只底座带着淡紫花纹的石膏小猫时，阮长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手拎着。他从街边小卖部要了一个薄塑料袋，小心翼翼把石膏小猫完整裹在里面，双手捧着，一路骑车回家都把它搁在身前的车筐里，生怕路上颠簸磕碰掉边角。

回到家中，阮穗兴冲冲把自己配色张扬的玉桂狗摆到书桌一角，左看右看，还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石膏表面凹凸的颜料。

阮长青没有急着拿出来示人。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抽屉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本、草稿纸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他轻轻将石膏小猫放进去，四周还垫上几层柔软的旧纸巾，把娃娃的底座、耳朵全部护好，才缓缓合上抽屉。这是他很少对外展露的珍藏，不摆在外头，怕家里打扫的时候碰坏，也怕来人随意触碰。

周日夜里，阮穗对着桌上的石膏玉桂狗看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把它摆到书桌的一角，又匆匆忙忙把还没完全整理妥当的作业全部塞进书包。

夜色沉沉，屋子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阮穗趴在书桌前赶收尾的习题，笔尖唰唰在纸上滑动，偶尔抬头，就能看见隔壁桌的阮长青。他早已把全部作业收拾完毕，正安安静静翻看课外书。书桌抽屉紧紧闭合，那只石膏小猫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凭什么你早就写完了。”阮穗一边咬着笔杆，一边小声嘟囔。

阮长青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只淡淡丢过来一句。

“谁让你白天大半时间都耗在涂娃娃上。”

阮穗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吐吐舌头，低下头继续埋头做题。

周一清晨，天还没有完全大亮，闹钟准时叮铃铃响起来。

新的一周正式开始。

阮穗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闹钟声响，手在床头胡乱摸索，一把按掉铃声，整个人蜷在被窝里面不愿意动弹。还是阮母在门外敲门催促，她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阮长青依旧照旧，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饭桌旁等着吃早饭。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家里的节奏，只是骨子里那层疏离没有完全褪去，在外人面前话依旧很少，只愿意对阮穗和父母多说上寥寥几句，偶尔蹦出几句冷幽默。

早饭匆匆解决完毕，兄妹俩推出那辆旧自行车，阮长青跨坐到前面的车座上，阮穗侧身上后座，双手轻轻攥住他衣服的后摆。车轮转动，两个人迎着清晨微凉的风，往镇上中学的方向骑去。

骑到半路的路口，和另外三个人汇合。

陈飞扬和陈亮骑着一辆车，陈飞扬掌车把，一路上嘴就没有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董念独自骑着单车，跟在他们身侧。五个人汇齐之后，便并排沿着马路往学校赶。

“还记得我们画的石膏娃娃吗，我把库洛米摆在我书桌最显眼的地方。”董念一边蹬着脚踏，一边扭头和阮穗说话。

“我的玉桂狗也是。”阮穗坐在后座，声音扬起来，“就是回家之后我妈还笑我配色花里胡哨。”

“我那个超人，我弟看见非要抢着玩。”陈飞扬哈哈大笑，“差点就给我摔碎了，我赶紧藏起来。”

陈亮坐在陈飞扬的后座，温和地接话：“我的小熊安安稳稳放在家里，看着心里舒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阮长青专心看着前方道路，安安静静骑车，不参与闲聊，可也没有刻意避开这群人的喧闹。

到了学校门口，大家停下自行车锁好，便要分开走向不同的教学楼。阮长青、陈飞扬、陈亮在快班，教室位于二楼；阮穗跟董念留在慢班，教室在一楼。

“课间记得来走廊碰头。”阮穗冲着楼上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知道了。”陈飞扬应了一声。

阮长青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和两个男生走上楼梯。

一整个星期的校园生活就此铺开。

慢班的课堂气氛永远紧绷。他们班的班主任素来严厉，上课眼神时时刻刻扫视全班，只要看见谁走神、小声讲话，当场就会点名批评。阮穗生性活泼，很难全程安安静静坐满整节课，总要下意识想和旁边的董念小声搭两句话，每次都被董念用胳膊肘悄悄碰一下，提醒她安分听课。

“别说话，又要被抓了。”董念压低声音。

阮穗只能抿住嘴巴，老老实实盯着黑板，可脑子时不时就飘到窗外。

快班的节奏完全不一样。课程进度快，习题量大，课堂上几乎没有多余闲谈的空隙。阮长青听课十分专注，做题效率很高，陈飞扬脑子灵活，上课反应快，就是总爱忍不住和旁边的陈亮交头接耳，常常被任课老师眼神警告。

每到课间十分钟，就是五个人固定的碰面时间。阮穗和董念会快步跑到二楼的走廊栏杆边，阮长青、陈飞扬、陈亮也会从教室里面走出来。楼层之间的走廊，就成了他们短暂相聚的小天地。

时间很短，只有寥寥几分钟。几个人靠在栏杆边，随便聊上几句。有时候讲班里发生的趣事，有时候吐槽堆积如山的作业。

这天课间，陈飞扬忽然想起周末画石膏娃娃的事。

“说起来，长青，你那只小猫呢，怎么从来没见你摆出来？”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人全都转头看向阮长青。

阮长青后背靠着栏杆，神色没什么起伏，语气淡淡的。

“收抽屉里了。”

“干嘛收起来，摆桌上多好看。”陈飞扬不解。

“摆在外面容易碰坏。”阮长青简简单单回了一句。

阮穗心里明白。她知道哥哥是真的很喜欢那只自己亲手画出来的石膏小猫，才会小心翼翼收进抽屉珍藏，不是嫌它不好看。她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冲着阮长青眨了眨眼睛。

上课铃很快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散走廊上的闲谈。

“回去上课了。”董念拉了一把阮穗。

几个人匆匆道别，各自奔回自己的教室。

阮长青回到座位，目光短暂落在自己课桌的抽屉上。隔着一层木板，那只带着紫色花纹的石膏小猫安安静静待在家中，这里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份小小的珍视。

上课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散走廊上的闲谈。

“回去上课了。”董念拉了一把阮穗。

几个人匆匆道别，各自奔回自己的教室。

阮长青回到座位，目光短暂落在自己课桌的抽屉上。隔着一层木板，那只带着紫色花纹的石膏小猫安安静静待在家中，这里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份小小的珍视。

课堂重新开始，笔尖落回纸面，新一周的学习，就这样继续往前推进。

日子就这么按着上课、下课、课间短暂碰头的节奏一天天往下过。周四的下午，学校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沙沙的电流声过后，教导主任浑厚的声音传遍整栋教学楼。

通知全校，下一周要举办秋季运动会，各个班级现在就可以开始报名各个体育项目。

消息一播完，整栋教学楼瞬间就炸开了动静。

各班的教室里吵吵嚷嚷，大家交头接耳，讨论着运动会的项目。慢班这边，班主任板着脸走进教室，也拦不住底下学生涌动的兴致。

阮穗坐在座位上，胳膊肘撑着桌面，侧过头跟身旁的董念小声说话。

“运动会哎，终于可以不用天天闷在教室里做题了。”

董念点点头，眼底也藏着期待：“有短跑、跳远，还有接力跑，要不我们报点什么？”

“我短跑还行，可以报个一百米。”阮穗眼睛亮晶晶的，“接力赛我们班也得报，到时候我们俩都上。”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报名的事情，完全顾不上桌面上摊开的课本。

二楼快班的教室同样热闹。

陈飞扬几乎是广播话音刚落，立马把手举得高高的，积极得不行。

“我报一百米，还有四百米！接力我也要上！”

陈亮性格憨厚，被周围同学怂恿，报了跳远。

只有阮长青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练习册，仿佛周遭的喧闹都和他无关。体育委员走到他桌边，询问他要不要报名项目。

阮长青抬眼，淡淡摇了摇头。

“不报。”

陈飞扬听见，探过身子凑过来。

“别啊长青，你体能不差，不来参加多没意思。”

“没兴趣。”阮长青语气平平，不打算松口。

很快各班的报名名单全部上交，整个学校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课间不再只有写作业和闲聊，不少同学跑到操场，简单练习跑步、跳远。

等到运动会正式到来的那一天，整个学校都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面。

操场上彩旗拉得满满当当，各班搬着板凳，按班级位置坐成一大片。广播循环播放着加油的稿件，到处都是学生的说话声、呐喊声。

阮穗和董穗坐在慢班的队伍里面，身上已经换上宽松的运动服，目光不停在操场上扫视，时不时抬头望向二楼看台快班的方向，寻找另外三个少年的身影。

开幕式结束之后，各项比赛依次开赛。

最先进行的是一百米短跑。

阮穗站在起跑线上，身体微微前倾。董念就在隔壁的跑道上。哨声一响，几个人一齐冲了出去。阮穗拼尽全力往前奔跑，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跑道两侧满是同班同学的呐喊助威。最后冲过终点，她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喘得厉害，董念立刻跑过来扶住她。

“可以啊！”董念笑着拍她的后背。

看台上面，陈飞扬也参加了男子一百米。他爆发力很强，冲出去的时候一马当先，毫无悬念拿下第一名。他冲过终点之后，还特意扬起脑袋，朝着慢班坐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亮的跳远也紧接着上场，他助跑、起跳，落地，成绩算不上拔尖，却也认认真真完成了整套动作。

阮长青就坐在看台的人群之间，没有参赛，也没有四处打闹。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看着操场上面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目光会落向跑道，看向正在比赛的阮穗。

男子四百米比赛轮到陈飞扬上场。跑到后半程，他体力慢慢往下掉，呼吸变得粗重，速度渐渐慢下来。看台上面的人全都站起来呐喊加油。

阮长青这时微微坐直身子，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得见。

“再坚持一段。”

最后陈飞扬咬牙撑完赛程，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下场之后依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他跑上看台，直接一屁股坐到阮长青身旁。

“唉，后面实在跑不动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阮长青侧头看他：“起跑冲太猛，后面自然撑不住。”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陈飞扬一点都不介意他直白的点评。

上午的单项比赛全部结束，中午短暂休整，下午最受期待的集体项目——接力赛跑正式开始。

每个班级派出四名选手。阮穗、董念都在慢班女子接力的队伍里。男子接力，快班派出陈飞扬、陈亮还有另外两名男生。

阮穗站在接力跑道旁，心里隐隐有些紧张，来回踱着步子。董念站在她身侧，拍一拍她的胳膊给她打气。

“别紧张，正常跑就可以。”

阮穗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往看台瞟，一眼就看见坐在那里的阮长青。

女子接力赛率先鸣枪。第一棒的同学冲出去，接力棒一棒一棒往下传递。轮到阮穗接棒的时候，她牢牢攥紧木棒，迈开双腿奋力向前狂奔，耳边全是班级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一圈跑完，把接力棒顺利交到下一位队友手上。

最后慢班拿到了女子接力的第二名，全班都欢呼起来。

紧接着就是男子接力。

陈飞扬跑最后一棒。前面几棒跑完，快班的成绩处于中等位置。接力棒交到陈飞扬手上的时候，他立刻全力加速，飞快地赶超前面两名选手，硬生生把名次往上提了不少。

比赛结束，大家都累得够呛。

比赛告一段落，趁着还没有闭幕式，五个人寻了个操场边角人少的地方聚到一起。

阮穗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脸颊红红的，还沉浸在刚刚比赛的亢奋之中。

“接力跑也太刺激了。”

“确实，看得人手心都攥紧了。”董念抹了抹脸上的薄汗。

陈飞扬还在回味刚刚冲刺的感觉，意气风发：“要不是前面几棒差了点，我们说不定还能拿第一。”

陈亮在一旁温和的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一直安安静静的阮长青身上。

“你全程就坐在上面看，真的一点都不想上场跑两圈？”陈飞扬问道。

阮长青摇了摇头，额角也沾了一点薄汗，目光扫过不远处热闹的赛场。

“看你们跑就够了。”顿了顿，他看向阮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你跑得不差。”

阮穗听见这句夸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更加灵动。

“那可不，我可是拼尽全力了。”

夕阳慢慢斜斜压向远处的屋顶，金色的光铺洒在整个操场上。广播里开始通知所有班级集合，准备举行运动会闭幕式，统计各个班级拿到的奖项。

喧闹依旧还在继续，少年少女们的笑声混着广播的声响，在秋日的风里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