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海边的晚风温柔了整段盛夏,归来的日子依旧慢悠悠淌着。
中考彻底落幕,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稳稳捏在五个人手里,大红的信封烫着金边,摆在阮家客厅的茶几上,安安稳稳压着一整个夏天的圆满。
所有人都以为,熬过初三兵荒马乱的高压、跨过成绩落差的低谷、扛过情绪崩溃的暗夜,往后只会是一路坦途。
以为他们五个会就这样稳稳当当,继续朝夕相伴,从初中奔赴高中,岁岁年年,并肩往前走。
谁也没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会狠狠砸碎所有安稳。
会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温柔、烟火、归宿感,硬生生撕出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阮青禾是全镇的中考状元。
这个消息,早在出分那天就传遍了整条老街、整座小镇。
卷面分数断层领跑,全科近乎满分,榜单第一名牢牢焊在他的名字上。镇上中学多年以来第一个中考状元,校方大肆宣传,横幅拉满整条校门口,乡镇教育局公示表扬,一笔不菲的状元奖学金,公示日期定在盛夏月末,打卡发放。
街坊邻里人人夸赞,都说阮家捡来的孩子,心性沉稳、天赋拔尖,硬生生凭自己逆天改命,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奇迹。
阮父阮母打心底骄傲,却从不对外张扬。
从多年前那个雨夜捡到浑身狼狈、无家可归的阮青禾开始,他们就从没图过他任何回报。他的原生父母嗜赌成性,欠债累累,当年直接把年幼的他抛下,弃之不顾。
是阮家心软,看他可怜,把他带回家里收留。
当年落户迫不得已,托关系办的身份材料并不正规,没有走完合法完整的收养流程。这件事,阮父阮母一直藏在心底,极少对外人提起。
这么多年日子安安稳稳,他们几乎快要忘掉这一层隐患。
阮青禾自己也早已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他性子依旧偏封闭,只愿意对阮父、阮母还有阮穗流露有限的温和,对外人时常带着几分毒舌,唯独在这个家里,他不用竖起全部的防备。
刚刚从海边游玩回来的那几天,大家还沉浸在旅途的余温里。五个人依旧天天聚在阮家院子,吃西瓜,聊天,翻看录取通知书,畅想高中的生活。
阮穗会凑到阮青禾旁边,拿胳膊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
“状元同学,以后上高中可还要继续罩着我们。”
阮青禾抬眼瞥她,嘴上语气淡淡,没有多余的玩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疏离。
“自己做题,别总想着靠别人。”
嘴上不肯顺着她打趣,手上却把手里一半的葡萄递到她面前。
陈飞扬在一旁哈哈大笑,陈亮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剥瓜子,董念撑着下巴看着他们打闹。
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得不像话。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那天天气闷热,云层堆得很厚,眼看就要落雨。
院门被人重重拍响,咚咚咚的撞击声打破院子里闲适的氛围。
阮母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女,身上衣服皱巴巴的,神色粗鄙,眼神一落进院子,就径直往屋里扫视。
女人目光很快锁定坐在廊下的阮青禾,嗓门一下子提得很高。
“我的儿子,总算找到你了。”
屋内说笑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阮穗手上的西瓜块还捏在手里,几个人全部僵住,齐刷刷朝门口望过去。
阮青禾的身体猛地绷紧,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脸上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褪去,指尖悄悄攥紧。
他认得这两张脸。
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
男人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踏进院子,完全不在意主人家有没有邀请,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最后落在阮青禾身上,语气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蛮横。
“我们找你找得好苦,要不是听说你考了状元,拿一大笔奖金,我们还不知道你在这个地方。”
阮父快步从里屋走出来,挡在阮母身前,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直接往别人家里闯。”
女人叉着腰,声音拔高,故意想要引得巷子里路过的邻居听见。
“我是他亲妈!骨肉血亲,我找我自己的儿子,还要经过外人同意?这孩子是我们生下来的,当年只是暂时放在外面,你们倒好,私自把人留下,还给改了姓氏。”
这话一出,廊下的阮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阮青禾身侧挪了半步。
阮青禾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往日里哪怕是和同学争执,他尚且会怼上几句,此刻面对这两个人,他半分声音都不肯发出来,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陈飞扬已经站起身,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想开口辩驳,被陈亮悄悄伸手拉住胳膊。陈亮轻轻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冲动。现在对方是打着亲生父母的名头,一旦吵开,事情只会越闹越麻烦。
阮母的脸色发白,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把声音放平稳:“当年是你们把孩子丢在外面不闻不问,他一个小孩子冻得浑身发抖,没人管没人问,我们才把他带回家里。这么多年吃喝读书,全是我们在负担,你们没有尽过一天父母的责任。”
“什么叫没尽责任,血源摆在这儿!”男人嗤笑一声,眼睛瞟到茶几上摊开的录取通知书,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现在孩子出息了,考了全镇第一,有奖学金,以后读大学也有出息。这笔钱理应归我们,他是我们的儿子,就该跟我们回去。”
“你们不能这样。”阮穗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有管过他,现在看见他有出息了才过来要人。”
女人斜睨阮穗,语气刻薄:“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再怎么说,我们是生他的人,养育之恩再大,能大过生养之恩?今天我们就是要把人带走。”
阮父的眉头死死皱起。他心里清楚最大的软肋在哪里,当年为了让阮青禾能够落户上学,托人办的那一套身份手续,并不是合法收养。没有正规的法律文书,严格意义上来说,阮家在法律上并不具备监护权。
这是埋了许多年的隐患,如今被这两个人精准揪了出来。
男人像是早就打听好了底细,看见阮父神色变化,立刻抓住机会。
“我知道你们当年办的手续见不得光,不是正规收养。真闹到派出所去,难堪的是谁还不一定。要么,让孩子跟我们走,要么,拿一笔补偿款出来,这事我们可以暂且不追究。”
**裸的勒索,明明白白摊在所有人面前。
乌云在头顶越积越厚,远处隐隐传来闷闷的雷声。风卷着热浪吹进院子,树叶沙沙作响。
董念坐在原地,双手不自觉攥住衣角,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又慌又怕,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阮青禾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一对男女身上,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不会跟你们走。”
这是他自对方上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听见这话,脸色立刻沉下来:“由不得你说了算。你是我们生的,你的一切都该听我们安排。要不是看你现在能拿到奖金,我们根本不会过来找你。”
“这么多年你们在哪。”阮青禾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可听得出底下压抑的翻涌情绪,“小时候挨饿受冻的时候,你们在哪。我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觉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只记得现在我考了状元,可以给你们换钱。”
他的话戳中两个人的心思,男人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拽阮青禾的胳膊。
“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
“你别碰他!”阮穗立刻上前,一把挡在阮青禾身前。
陈飞扬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上前把男人的手挡开,少年身形已经挺拔,站在那里也有威慑力。
“这里是别人家,不要动手。”
巷口已经有路过的邻居听见吵闹,纷纷凑到院墙外面探头观望,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阮父知道继续在家里争执不是办法,一旦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会越传越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
“有事情,我们不要在院子里面争吵。有什么要求,可以坐下来谈。”
“谈就谈。”男人抱着胳膊,一副吃定他们的模样,“条件很简单。第一,状元的奖学金全部归我们。第二,给我们一笔补偿,这么多年生养的辛苦费。两件事答应,我们可以暂时不把人带走。不答应,那我们就去镇上的司法所,去派出所讨说法。”
阮母胸口起伏,心里又气又寒。这么多年,他们真心实意对待这个捡来的孩子,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供他吃穿,供他读书,没有半分私心。如今反倒被亲生父母找上门拿这个做要挟。
阮青禾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心里清楚,对方拿捏的就是手续不全这个把柄。一旦闹到公家那里,以血缘关系为先,他极有可能真的会被强制带回那个他早已逃离的家。
那个只有无休止赌博、争吵、欠债,没有一丝暖意的地方。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阮穗,看向阮父阮母。这里是他这么多年唯一拥有过的家。他好不容易熬完中考,和伙伴们约好一起踏入高中,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难道就要这样被硬生生撕碎。
“奖学金是凭他自己本事考来的,凭什么给你们。”阮穗咬着牙说道。
“人都是我们生的,他挣来的东西,自然归我们。”女人振振有词。
陈亮冷静的开口:“法律不是这么算的。这么多年你们没有尽抚养义务,反过来索要钱财,站不住道理。”
“道理?我们就是道理。”男人蛮横的很,“手续不全是事实,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谁?”
轰隆隆,一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下来。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院子的水泥地面,砸在树叶和屋檐上。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围观的邻居纷纷散开,一部分人还站在院墙屋檐下,隔着雨幕往里面望。
滂沱大雨隔开了外界一部分视线,却隔不开屋子里沉甸甸的压抑。
阮父将几人请进客厅,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雨声和窥探的目光。
客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茶几上的西瓜、葡萄还摆在原处,刚刚还欢声笑语,此刻只剩下死寂。
阮青禾靠在墙边,没有落座。他很少会流露出慌乱无措的模样,长久以来,不管是学习压力,还是旁人的闲言碎语,他都能够自己消化。可面对血缘这道枷锁,他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阮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上。指尖相触,能感觉到他双手冰凉。
“孩子,别怕。”阮母压低声音,轻轻对他说,“我们不会轻易让他们把你带走。”
阮青禾抬眼看向阮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敢完全托付的惶恐。他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可这件事,他一个人根本无力对抗。
对面那一对男女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男人翘着二郎腿,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
“我们也不跟你们绕弯子。”男人开口,“要么给钱,要么领人。两条路,你们自己选。我们不会无限期耗在这里,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两天之后,得不到答复,我们就直接去镇上相关部门反映情况。”
女人跟着补充:“别想着找人托关系,血缘摆在那里,再有关系也不能罔顾亲生父母的权利。”
阮父闭了闭眼,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万般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如今变成刺向一家人的利刃。
“我们需要时间商量。”阮父缓缓说道。
“可以。”男人站起身,拉了一把身旁的女人,“就两天。我们等你们消息,希望你们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说完,两个人不再多留,推开房门,径直走进外面滂沱的大雨之中,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大门“咔嗒”一声关上。
喧嚣终于远去,屋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
陈飞扬狠狠攥紧拳头,胸腔里全是怒火:“简直就是强盗,之前完全不管不问,听说拿奖金就找上门来要钱要人。”
“可是他们抓住了收养手续不全这个弱点。”陈亮的声音低沉,“真的闹到官方,对我们这边很不利。血缘关系在很多情况之下,会优先被考虑。”
董念的眼眶微微泛红:“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阮青禾就要跟他们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靠墙站着的阮青禾身上。
雨水顺着玻璃窗不断往下流淌,窗外灰蒙蒙一片,室内光线都变得昏暗。
阮穗走到阮青禾的面前,望着他苍白的脸。她能够看见他眼底藏起来的恐慌。从前那个哪怕嘴硬毒舌,内心依旧安稳的少年,此刻身上所有的安稳都被打碎。
“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阮穗认真地说道,语气十分坚定,“我们会想办法。”
阮青禾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最坏的结局。一旦对方步步紧逼,凭借血缘关系强制要求带回他,阮家手上没有合法的收养文书,根本没有足够的立场去阻拦。
那意味着,刚刚结束中考的他,要离开这个他赖以生存多年的家,离开阮父阮母,离开阮穗,离开陈飞扬、陈亮还有董念。离开刚刚才憧憬好的高中,回到那个充斥赌博、欠债、争吵的原生家庭。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心底就漫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阮母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眼眶已经泛红。
“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我们不会就这样放手。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张血缘就能全部抹掉。我们去找镇上懂法律的人咨询,我们去想对策。”
阮父点点头,神色凝重:“明天我就去镇上,找司法所的人问清楚情况,看看有没有补救的途径。”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雷声断断续续滚过天际。
原本无比圆满的盛夏,骤然迎来一场冰冷的骤雨。
刚刚从海边归来,满心期待高中新生活的五个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撞上现实最残酷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两天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阮穗侧过头看向阮青禾。少年安静地立在那里,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往日里只对她和父母流露的那一点温和,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厚厚的防备和无助。
她伸出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腕。
阮青禾身体微顿,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丢下你。”阮穗低声说。
雨声轰鸣,将这句承诺,淹没在盛夏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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