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转瞬走到尽头，镇上初中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阮国栋前几日跑了好几趟镇上的文具店，把两人开学要用的东西全部置办妥当，崭新的笔记本、削铅笔的小刀、厚实的练习册，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一角。夜里夫妻俩坐在灯下商量，眼看阮穗和阮长青都长到十二三岁，算得上半大的孩子，每天往返镇上路途不近，手里总得留点零花钱应急。
“以后每天给他们每人两块钱，路上渴了能买水，馋了也能买块糖，文具要是临时缺了，也能就近在街边小店补上。”蔡淑芬把一叠零钱整理好，分作两份，分别放进两人的新笔袋里，“家里单车收拾干净了，长青个子高力气足，往后就由他载着穗穗上下学，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阮长青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袋布料。这么多年相处，他只在阮家一家三口面前语气柔软，对外人大多言语简短直白，唯独遇上咋咋呼呼的陈飞扬，偶尔会说几句呛人的话，分寸始终有度，不会过分刻薄。他抬眼看向阮国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
“我会看好她。”
阮穗听见这话瞬间眼睛发亮，凑到阮长青身侧拽住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太好了！我们俩骑一辆车，不用分开走，路上还能一起看路边的风景，两块钱零花钱还能凑一块儿买冰棍！”
报到当天一早，院门外准时传来动静。陈飞扬推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单车，车把上挂着彩色铃铛，嗓门一早就扬得老高，精力旺盛地来回蹬着脚踏空转。董念跟在他身后，推着一辆浅粉色的女式单车，车架小巧轻便，是家里特意给她置办的。走在最后的陈亮是男孩，性子憨厚沉默，没有专属单车，每天上学放学都搭陈飞扬的后座，安安静静扶着对方的腰，从不吵闹折腾。
五个人凑齐，各自推着车子往镇上走。阮长青跨上自家旧单车，等阮穗稳稳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住他腰侧，才缓缓蹬动脚踏。陈飞扬骑在队伍最前头，铃铛时不时叮铃作响，骑两步就回头招呼身后几人，嘴里念叨着镇上初中校门口的小卖部，说零食种类比村里集市多上好几倍。董念匀速跟在队伍中段，时不时放慢车速，确认后座的陈亮没有滑落，目光还会落在阮长青后座的阮穗身上，笑着挥手打招呼。
整条去往镇上的路，几辆单车并排占着路边平缓的车道，来往行人总能听见陈飞扬不间断的说笑，夹杂着阮穗热热闹闹的回应。阮长青骑在最靠车道的一侧，刻意放慢蹬车的速度，后座的阮穗一路不停和他说话，讲等下课要去买什么零食，讲教室里新添置的课桌，讲镇上随处可见的新奇物件，哪怕阮长青大多只是简单应声，她也依旧说得兴致勃勃。
校门口挤满了前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人潮拥挤，来往车辆穿梭不停。阮长青下意识把单车往路边停靠，一只手稳稳护住后座的阮穗，防止路过的车子蹭到她。登记入学的流程走得顺畅，班主任简单核对了学籍信息，给五人分在了同一个班级，教室座位也挨得不远。
一整天的报到流程结束，夕阳斜斜往下坠，五小只照旧结伴骑车返程。陈飞扬一路冲在前头，时不时猛捏车铃制造动静，董念跟在后方，细心提醒众人避开路面凸起的碎石坑洼，陈亮坐在陈飞扬后座，默默捡拾路边好看的落叶，揣进兜里打算第二天课间分给大家把玩。阮穗贴在阮长青后背，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嘴里不停碎碎念，说着今天教室里见到的新同学，说着比小学厚重数倍的课本，说着一整天紧绷着不能随意玩耍的拘束。
回到阮家院子，两人把单车停靠在院墙根，阮穗一踏进门就垮着肩膀，径直坐到堂屋板凳上，对着正在收拾晚饭食材的阮国栋和蔡淑芬诉苦，声音蔫蔫的，和白天在外元气满满的小狗模样截然不同。
“初中上学也太累了，比小学要早起整整一个钟头，路上骑车还要走那么远，课本又厚，一上午坐着听课，腰都酸得抬不起来。”
蔡淑芬一边择菜一边笑她，语气带着打趣。
“现在知道辛苦啦，之前天天盼着来镇上读书，这会儿又嫌早起麻烦。”
阮国栋也跟着附和，坐在一旁擦拭木工工具，顺着妻子的话调侃。
“要是嫌早起难，明天干脆在家歇着，不用去学堂了。”
阮穗连忙摆手，又絮絮叨叨倒了一肚子苦水，抱怨清晨天还没亮就要爬起来，抱怨路上秋风刮得脸颊发疼，抱怨课堂上要记许多笔记，一点空闲玩耍的时间都没有。
夫妻俩笑着听她抱怨，时不时插一两句玩笑话，整个客厅满是轻松的交谈声。
这些对话一字不落落进站在一旁的阮长青耳朵里。他安静立在墙角，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扣着裤缝，垂着长长的睫毛，把所有话语默默记在心里。阮穗抱怨早起辛苦、骑车路途遥远的模样，清晰印在他脑海里，他心里悄悄盘算着些什么，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索，没有露出半分打算，也没有开口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心思。
没过多久，院门外又传来陈飞扬、董念和陈亮的呼喊声，三个小孩放下单车，一窝蜂涌进院子，凑到石凳旁坐下闲聊。陈飞扬一坐下就大肆炫耀自家单车的速度，嘴巴一刻不停，转头就打趣阮长青。
“还是你舒服，天天载着穗穗，有人一路跟你叽叽喳喳说话，我后座驮着陈亮，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无趣得很。”
董念坐在一旁，手里掏出兜里的水果糖挨个分发，柔声说起今天报到时老师提的作息时间表，确认每天清晨集合的时间，叮嘱大家别迟到。陈亮安安静静坐在边上，怀里捧着一兜打磨光滑的小石子，是他这几天沿路捡来的，打算明天上学课间分给大家。
阮穗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元气，立刻快步挡在阮长青身前，开口反驳陈飞扬的打趣，嘴里不停替阮长青说话，护着身边沉默的人。
“载我哪里舒服了，路上风大，长青骑车还要分心顾着后座的我，你别乱开玩笑。”
阮长青抬眼看向吵吵嚷嚷的陈飞扬，语气淡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直白，没有过分刻薄伤人。
“你骑车横冲直撞，陈亮坐在后座没摔下去已经万幸。”
陈飞扬闻言夸张地哀嚎两声，嘴上嚷嚷着阮长青总是针对自己，却半点没有生气，转头又拉着几人规划明天上学路上要顺路去小卖部买零食。
几个人在院子里消磨了大半日，聊着初中新鲜的人和事，直到天色慢慢暗沉，各家父母隔着院墙呼喊孩子回家吃饭，陈飞扬、董念和陈亮才各自推着单车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阮穗和阮长青两个人，方才热闹的声响骤然褪去，阮穗又垮下脸，重新提起上学早起的烦心事，拉着阮长青坐在石阶上，一遍一遍重复自己早上起不来的煎熬。
阮长青安静听着，指尖依旧细细记下她所有的抱怨，心底的盘算一点点清晰起来，只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喋喋不休的阮穗，放轻语调，吐出简短温和的一句。
“明天我早点收拾好，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