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明暗,将满殿笙歌余温寸寸吞噬。
丝竹歇绝,歌舞落平,空寂大殿只剩沉冷威压。高澄目光如刀,直直剜在元悦卿身上。
她泪珠无声划过脸颊,落在衣襟前氤氲成一小片深色,肩膀轻轻颤抖。柔弱,委屈,无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大哥这是做什么!”
高浚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轻轻将身形微晃的元悦卿扶住,转头看向面色冷峻的高澄。高浚眉眼间带着坦荡的不忿:“长公主年纪尚幼,久居深宫,单纯天真。大哥何必对着一位弱女子这般疾言厉色,阿卿还是大嫂的亲妹,大哥何苦这般为难她?”
高洋站在人群后侧,低垂着眼帘,看似茫然无措,仿佛看不懂眼前的人情世故,可心底早已将这场刻意的伪装、暗藏的博弈看得清清楚楚。
一众朝臣分立两侧,面面觑视。
人人眼底皆有盘算。世子强势咄咄,长公主柔弱落泪,孰强孰弱、孰有理孰过分,一目了然。
高澄胸中戾气翻涌,心知今日宗室群臣皆在,若是再步步紧逼,反倒落得欺凌孤弱之名。
他目光沉沉扫过元悦卿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终是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压落心底,冷袖一拂,默认作罢。
殿内风波落定,朝臣散尽,庭院风凉寂静。
方才还委屈孱弱、泪痕满面的元悦卿,抬眸瞬间,眼底柔弱尽数褪去。
稚气清丽的面容归于沉静通透,那双圆杏水眸,敛尽泪光,只剩缜密冷静的思量。
她寻至僻静偏殿,单独面见皇兄。
皇帝望着妹妹稚气未脱的脸庞,依旧满心担忧:“阿卿,高澄心气强硬,此番已然对你心生戒备,往后行事万万要更加谨慎。”
“皇兄放心,我自有考量。”她语声轻柔,条理却清晰:“这几日宴席宾客,皆是我细细挑选的宗室与大臣。我反复奏响《敕勒川行》试探人心,凡能听出此曲根骨乃军歌原调,且神色动容、暗含忧国之心者,皆可初步归为心系元室之人。这些人我都一一记下了。”
元悦卿语声轻柔,条理却清明:“只是人心难测,一时动容未必真心归附。皇兄需私下再三试探、层层筛选,慢慢攒起心向大魏的力量,切勿操之过急。”
皇帝颔首郑重:“朕明白你的用意,后续定会暗中探查,绝不贸然轻信旁人。”
“如今高澄仓促来邺城发难,足以印证我心中猜测。”元悦卿鼻头微蹙,语气笃定,“高欢撤军后闭门不出,毫无音讯,想来如同我散播的谣言一般,高欢已然薨逝。高家密不发丧,只为稳住军心,保高澄平稳接班。如今我已散播流言四起,高家内部必定人心浮动,正是我元氏蛰伏翻盘的最佳时机。”
她稍顿,眼底掠过一抹深思:“高澄要奔赴晋阳稳权,邺城留守监视之人,便是高洋。世人皆传高家二郎憨钝愚拙、不通政事、全无威胁。”
“可我偏不信。”
乱世之中,权倾朝野之家,从无真正的庸人。
越是伪装愚钝、看似无害之人,越可能藏着最深的心机与底牌。
她必须亲自试探,辨他真伪。
休整过后,元悦卿欲出宫散心,借机近身试探高洋。可刚踏出宫门,侍卫便上前阻拦。
“长公主殿下,世子有令,近日朝野动荡,殿下不可外出。”
元悦卿圆杏眼微抬:“我并非独自闲逛,此番是随高浚公子同行散心。你们连世子亲弟弟永安郡公的情面也要阻拦吗?”
侍卫一时进退两难,不敢得罪素来赤诚坦荡的高浚,只得暂且收敛姿态。
片刻后,一道英武飒爽的身影踏光而来。
高浚身姿挺拔雄毅,眉目俊朗开阔,豪爽英锐之气扑面而来,性情磊落赤诚,待人从无苛诡城府。他一来便淡淡解围:“不过陪长公主出宫小游,退下吧。”
侍卫不敢再拦,躬身退下。
元悦卿顺势随高浚去往高府,静待时机,近距离试探那位声名“愚钝”的高家二郎。
暮春风凉,寒意未消。庭院空旷清冷,高洋独自立在廊下。他面颐略宽,却不臃肿,轮廓端正冷硬,眉眼常年轻垂,掩尽眸光,看似木讷,实则鼻梁高挺峻拔,唇线薄而敛锋。
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平直如松,一袭素色常服宽松随体,不显华贵,却衬得他身姿沉稳如山。
元悦卿看的分明,那双手指节分明、骨形利落,绝非终日浑噩的愚笨子弟所有。
此刻春风料峭,侵人肌骨,他似是染了轻微风寒,鼻尖微微泛红,指尖蹭过鼻翼的动作略显迟滞僵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懵懂呆气。
这一幕落在下人眼中,只当主子痴傻失态,人人垂首不敢多看。
可落在元悦卿眼底,却另有思量。
是真愚钝失仪,还是刻意自污、藏锋守拙?
高浚见下人无人伺候,眉宇微厉,低声呵斥仆从:“你们是怎么侍奉的!眼见二哥受寒失态,为何无人为二哥拭涕!”
仆从慌忙上前伺候整理,高洋依旧神色木木,眼神淡淡涣散,一如既往的浑噩懵懂。
元悦卿定了定神,轻声开口试探,语气温软无害:“太原公日日静坐宫中院中,可知晓近日朝野局势?”
高洋不语,无抬眸,无反应。
她微微侧头,故作天真疑惑:“玉璧大败,高王撤军闭府。高王素来对我亲厚,如今高将军伤势如何?”
她神色黯然:“我万分忧心,寝食不安。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高王拥护之恩,我们清河一脉,没齿难忘。公子能否带我前去探望?”
她目光轻轻落在高洋脸上,刻意观察他分毫神色:“满城流言纷纷,皆言高王不测。若是真有变故,世子远在晋阳,天下必乱。我与皇兄身居深宫,日日惶恐,太原公当真半点也不忧心吗?”
一连数句,层层试探,直指高家最大隐秘与变局。
可高洋自始至终,眼皮未抬,眸光空茫,仿佛家国动荡、生父安危、家族兴亡,尽数与他无关。
全然一副愚人无智、不知世事的模样。
一旁高浚见状,宽慰元悦卿:“二兄素来如此,心性单纯不通俗事,长公主不必多问,也不必怕,万事有我大哥在。”
可元悦卿心底的疑虑反倒越来越重。
太过无瑕的愚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身居权力漩涡中心,自幼耳濡目染权争变局,怎可能真的心如白纸、懵懂无知?
言语试探无果,她暗下决心,决定换一种方式逼他显形。
她故作心绪郁结,笑着提议:“连日深宫憋闷,不如一同去郊外散心,热闹热闹可好?”
高浚欣然应允。
一行人备车出城,众人忙着查验车驾,马夫牵马饮水照料,场面忙乱间无人留意侧方动静。
元悦卿面上娇怯温顺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凝着一抹幽冷算计。她借口更衣,携绾青顺路途经马厩。高洋那匹灰鬃马正埋头低头吃料,四下恰好无人看守。
绾青立在外侧凝神望风,替她挡去周遭视线。元悦卿顺势俯身,假意弯腰系紧绣鞋,宽大裙摆垂落如幕,恰好掩住动作。她指尖倏然冷厉如蛇,快准狠地将一枚极细尖刺楔入马蹄缝隙,又悄无声息拨松马掌边角,动作利落无痕。
事毕,她抚了抚马颈,神色依旧柔和淡然,缓步离去,全程不见半分破绽。
只需行路片刻,马匹必然剧痛受惊、狂躁失控。
她要的,就是这场猝不及防的危局。
嘴可以装愚、神色可以伪装,可危机关头的本能反应、临急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她要亲眼看看,这世人皆知的痴傻二郎,在身处险境之时,究竟是真愚,还是假呆。
不多时,车马行至邺城郊外旷野,风阔路平,草木新绿。
安稳行路片刻,高洋身下坐骑忽然步伐错乱,四蹄焦躁刨地,鼻间频频喷鸣。
不过瞬息,马匹骤然受痛爆发,猛地扬蹄昂首,剧烈躁动狂乱。
马身剧烈颠簸,嘶吼不止,眼看便要人仰马翻!
马车之内,元悦卿透过纱帘缝隙静静观望。
她敛息静待,等着看这位伪装愚拙的高家二郎,在生死危局之中,是否会卸下伪装、显露真章。
可就在烈马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道旁忽然掠出一道利落身影。
一名女子身着墨蓝窄袖飒爽胡服,身姿清挺利落,步履从容无惧。
只见她立马上前,掌心轻贴马颈大动脉处,指腹匀速轻柔摩挲,气息平稳沉静,唇间吐出低沉匀缓的胡地驯马哨音。
她以声稳神、以抚安脉,先平马心,再查马患。
不过片刻,狂躁马匹渐渐敛去戾气,焦躁的四肢慢慢落稳,鼻间嘶吼转为匀净喘息。
元玉仪垂眸,指尖利落拨开马蹄铁缝隙,取出那枚细小木刺,顺势摆正松动马掌,动作行云流水,娴熟专业。
方才几近癫狂的烈马,转瞬温顺俯首,安然伫立。
不远处,恰逢纵马出游的高澄行至岔路口,勒马驻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高澄阅女无数,崔季舒常年为他搜罗天下美人,环肥燕瘦、娇媚殷勤,个个极尽逢迎。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风骨清冷、目无权贵的女子。她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全然无视他的身份锋芒。
高澄翻身下马,走上前去,由衷赞道:“好身手。”
元玉仪轻巧收手,头也未抬,只淡淡拂去手上尘絮:“马蹄扎了细刺,疼痛惊躁,处理妥当便无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高澄追问。
“元玉仪。”
语气平淡松弛,淡得如同闲谈风月,无半分恭谨谦卑。
一旁侍从见她对世子这般冷淡无礼,正要上前呵斥,却被高澄抬手拦住:“你是元家人?”
她淡淡一瞥:“早些年算是吧。”
他非但不恼,反倒心生浓烈兴致。
他身居高位,自幼众星捧月,人人敬畏逢迎,所求之物从未失手。唯独元玉仪,全然不在乎他的身份、权势、容貌。
越是无感无求,越是勾得他心绪难平。
高澄抬手指向自己身后骏马:“既善驯马,替我看看座驾脚力。”
元玉仪淡淡扫过一眼,直言不讳:“不必看脚力。将军绝世良驹,却行路迟缓。我已在这岔道盘桓三圈,将军此刻才至。我若是贼人,方才趁乱早已脱身远去。”
高澄一怔,随即仰头畅快大笑,眼底光亮炙热,前所未有。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越品越觉惊艳:“元玉仪,好名字,你当真与众不同。”
元玉仪懒于周旋,浅浅颔首,翻身上马:“往后行路慢行,莫要再被路人笑话。”
缰绳轻抖,黑马扬尘而去,转瞬消失在郊野尽头。
高澄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从小声请示:“世子,是否派人追随?”
他摇头,笑意深沉:“传信崔季舒,让他好好看看,何为真正绝代风骨。往日那些脂粉美人,尽是俗物。”
这场惊艳邂逅,这场绝色救场,尽数落在道旁几人眼底。
元悦卿精心筹谋的试探之局,竟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元玉仪不动声色化解。
她本想逼高洋露破绽,到头来,反倒成全了高澄一场宿命艳遇。
她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高洋,圆杏眼含着几分真切讶异:“太原公,今日这般佳人相救,看样子,你怕是要添一位新嫂嫂了。”
可身侧的高洋,依旧眉眼低垂,神色木讷懵懂,似是全然听不懂她话中深意、眼底试探。
立在春风之中,依旧是那副愚纯无智、与世无争的模样。
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眼眸的最深处,眸底如渊,漆黑深邃,沉敛无波。
方才马匹惊乱的破绽、少女暗中的算计、刻意的试探、眼底的疑虑……他早已尽数看透,尽数了然。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