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郊野风波平息数日,宫城看似安稳,暗流却早已汹涌翻覆。
元悦卿独坐深宫,指尖捏着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案头寒梅。
“咔嚓”一声轻响,一截枯枝颓然坠地,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前番宫宴以舞对峙的全过程,早已借着这剪枝的片刻,在她心底复盘无数遍。
她刻意新编《敕勒川行》流转宫闱,本意便是逼高澄现身。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高澄此人,刚烈躁急、自负偏狭。看似强势霸蛮,实则心性不稳。不过一曲军乐、些许朝野异动,便能让他抛下晋阳兵权要务,星夜驰回邺城。他极重颜面,最忌旁人撼动他继位的正统——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她放下银剪,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撇去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却让她愈发清醒。高澄对元氏忌惮至此,篡位之心昭然若揭,不出一两年,必篡魏自立。可他那日暴怒失态,最终却只愤然离席,并未当场降罪于她。
为何?
茶盏重重磕在紫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答案已然清晰:要么他权柄未稳,不敢贸然落人口实;要么,正被一场更大的变局牵制,无暇清算内廷。
没过几日,皇兄元善见,亲自揭开了这场惊天变局。
深宫偏殿,帝王独处,神色沉郁疲惫。大魏天子身姿雍雅,龙章凤姿,却被高家权势层层压制,一身帝王气尽数消磨,眉宇间常年凝着化不开的隐忍与无力。
他低声对元悦卿道:“阿卿,外头大乱初起。高欢麾下大将侯景,反了。”
侯景狂言传遍四方:‘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元悦卿心头骤然一凛。
侯景久镇边镇,军功赫赫、手握重兵,是高欢一手养出的猛虎,也是唯一能制衡高澄的狠角色。
而这场叛乱,正是她一手搅动的连锁反应。
这些时日,她暗中散播无数流言,坐实高欢已死、高家秘不发丧的真相。朝野、边镇人人皆知高欢已逝,区区年轻世子,不足以镇天下、统诸将。她掀起的舆论风浪、搅动的人心浮动,尽数成了燎原星火,逼得侯景这头猛虎亮出了獠牙。
人人默认高欢已死,人人不甘屈居高澄之下。侯景起兵,正是时局必然。
未等她开口,元善见又道出一桩近日奇耻大辱,字字寒凉刺骨:“前日朕在邺城东郊狩猎,策马逐鹿,不过稍稍快几分,身后监卫都督竟当众高声喝止。”
他复述那日羞辱:“皇上千万不要骑太快,大将军在看着呢。”
大将军。
如今高欢身死秘匿,朝野口中的“大将军”,早已是指代高澄。
天子游猎,快慢不得自主,一言一行皆被高家爪牙监视桎梏。堂堂大魏君主,竟连片刻自由都无,形同囚笼傀儡、案板鱼肉。
元悦卿幼态清丽的面容瞬间覆上寒霜,澄澈杏眼敛尽暖意,只剩刺骨怒意。
“简直欺君罔上,令人发指。”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皇兄乃天下共主,逐猎随心本是天经地义。如今竟被臣下爪牙当众折辱,这般凌驾君上,我们绝不能再忍。”
心绪翻涌间,她将全盘局势串联通透:“前次宫宴异动,高澄星夜归邺,足见他忌惮元氏、忌惮人心背离,篡位近在咫尺。可他迟迟不敢大肆清算,只因深陷侯景之乱、关西伪魏侵扰,自顾不暇。”
元悦卿抬眸,神色决绝:“高欢已死,高家裂隙毕露,朝野人心涣散,诸将蠢蠢欲动。若抓不住这次机会,待高澄平定外乱、彻底坐稳权位,元氏再无翻身余地。”
二人正密谈,宫外传旨声骤然响起。高澄,竟亲自闯入内宫。
时隔多日再见高澄。
他骨相冷贵,眉目张扬锐利,一双寒星般的眼眸自带上位者的霸道艳色。俊美却毫无温润,锋芒迫人,桀骜浓烈,一眼便知是权欲滔天、睥睨天下的年轻霸主。
一身锦缎朝服衬得贵气逼人,他眼底漫不经心,全然不将这对皇室兄妹放在眼里。
他语气轻慢随意,似是随手施恩:
“宫中沉闷,长公主独处深宫未免寂寥。臣为你寻一位宗室女子相伴,日后琅琊公主元玉仪便居宫内,陪你闲谈度日。”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当众狠狠践踏元氏皇室尊严。
元玉仪出身元氏旁支,河阴之变后家族覆灭、身世飘零,早已沦落别家家妓,身份卑贱低微,是元氏宗族最不堪提及的污点。
如今高澄强行将落魄家妓冠以公主之名,入宫陪侍正统帝妹,分明是肆意折辱:昭告天下,元氏皇室式微,任他揉搓摆布。
朝政、宫规、宗室颜面、皇室礼制,尽数由他一人随心所欲。
元悦卿心头寒意彻骨,面上却淡淡勾起一抹浅笑,软中带刺,不卑不亢:“世子真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她抬眸直视高澄,字字清亮,句句嘲讽:
“如今大魏宫廷朝政,果然全凭世子一人心意做主。顺世子心意者,平步青云、显贵荣华;逆世子心意者,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与皇兄身为大魏君臣,空有名分,日日谨言慎行、步步退让。倒是想问问世子,我兄妹二人,如今究竟还能做什么?”
“是该日日闭宫不语、任你摆布,还是连喜怒哀乐,都要提前请示世子心意?”
她看似温顺软萌、极好拿捏,可今日她句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直白撕开高澄欺君罔上、践踏皇权的真面目。
高澄面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往日温顺软糯、怯懦听话的小公主,如今言辞这般锋利呛人。
殿内气氛紧绷之际,宫外脚步声轻缓走近。
度支尚书、兼尚书仆射崔暹求见。
崔暹素来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闻名朝野,是朝中为数不多敢制衡高澄荒唐行径的直臣。
元悦卿心中微定,认为他是专程入宫劝谏、阻拦高澄荒唐册封、保全皇室体面而来。
可崔暹袖中名刺悄然滑出,他双手恭谨奉上,躬身垂首,姿态卑微至极。
高澄挑眉看向落地名刺,沉声问道:“崔尚书入宫,何事?”
崔暹恭声回话:“臣特来贺喜公主殿下。”
无劝谏、无反驳、无半分为皇室辩驳之言,唯有顺从讨好、依附权势。
他竟是专程来拜贺、来附和、来站队。
高澄瞬间眉眼舒展,大喜过望,笑意张扬浓烈,当即上前握住崔暹的手:“崔尚书来得正好!随我去见见新晋琅琊公主!”
眼前这场闹剧,彻底浇灭了元悦卿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满朝文武大半依附高家,所谓忠臣,寥寥无几。高家权柄,早已根深蒂固。
临行之前,高澄侧目回望元悦卿,眸光审视,带着几分不耐与一丝玩味的惋惜。
他语气淡淡,带着判定般的笃定:
“长公主从前温婉柔顺、乖巧可人。近日却尖锐乖戾、处处针锋相对。想来是深宫阴气过重,不慎沾惹邪祟戾气。”
“稍后我便令人甄选良配、定下亲事,让长公主入世磨性、安定心神,也好褪去这一身戾气乖张。”
语气霸道笃定,不容置喙。言罢,携崔暹转身离去。
殿内沉寂无声。
待外人尽数散去,元善见看着妹妹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冷意的小脸,满心心疼与怜惜。
他轻声开口,温柔试探:“阿卿,你近来锋芒太盛,可是心悦旁人,故而心绪难平?”
他想起旧日渊源,缓缓道:“当年高欢尚在时,便有意与元氏联姻,想让你嫁入高家。高家三郎高浚,少年英锐、赤诚坦荡,你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性情最为温和妥帖。”
“你可是心悦高浚?”
元悦卿脑海中闪过那张俊朗飒爽、磊落温柔的脸。那是高家唯一待她纯粹温和、从无算计、从无欺凌之人。可他越是纯粹,便越是这肮脏棋局中最不该被拖下水的人。
她微微垂眸,片刻后轻轻摇头,眼底最后一丝温柔褪去,只剩决绝的清醒与狠厉。
她轻声开口,字字沉重:“皇兄,我不喜欢他。”
“儿女情长,于如今的元氏而言,太过奢侈。”
她抬眸望向沉沉天幕,语气掷地有声:
“当年叔父元修,手握十万禁军雄师,尚且除不掉羽翼丰满的高欢,落得西逃身死的下场。”
“如今高欢已死,高家兵权仍在、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屡屡错失良机,终究只因为一件事”
“元氏无兵、皇室无权。”
没有兵权,所有隐忍、所有试探、所有舆论造势,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被动挨打。
没有利刃在手,就算高家内乱迭起,也抓不住半分翻盘之机。
元悦卿眸光坚定,落下决心:
“我自幼父母早亡,全靠皇兄护着,才勉强活在这深宫夹缝里。
那年我才四岁,父亲临终攥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字字泣血:
‘为父一生,唯爱你母亲一人。日后,若遇真心待你者,勿负之。’
可乱世倾轧,真心何其奢侈。父亲盼我得遇良人、一生情深,可我怕是,这辈子都求不到了。
往后我嫁人,什么情投意合、什么温良体贴、什么年少倾心,我全都不要。
我只要,手握重兵,能镇朝野、能制衡高家的世家子弟。
用我这一生的情爱与真心,换元氏一线生机。”
元善见看着骤然长大、心智凛冽的妹妹,心底酸涩心疼,终究缓缓颔首:
“朕知晓了。此事,朕会为你慎重筹谋。”
兄妹谈心落幕,元悦卿与丫鬟宋瓷转身踏出殿门,迎面一幕,寒意彻骨。
数十名巫师、宫人列队拦死宫门去路,人人面色阴恻。
有人手持刻满符文的粗重桃木枝,枝尖沾着腥臭黑灰;有人捧着熊熊燃烧的火盆,火光跳跃,浓烟呛人;还有人捏着泛黄卷曲的驱邪符箓,符纸边缘焦黑卷曲,散着一股怪异刺鼻的草药与烟火混合的腥气。
沉沉暮色之下,火光忽明忽暗,将一张张人脸照得扭曲可怖,烟气盘旋不散,如同索命的阴魂。
领头的老巫佝偻着枯瘦的身子,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眼白浑浊,声音沙哑尖利,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奉高世子令!清河长公主近日心性癫狂、言行反常、戾气深重,厉鬼邪祟缠身!我等奉旨入宫,即刻为长公主驱邪除祟、净身安魂!”
名为驱邪,实则折辱惩戒。
他们要当众压住她、惩戒她,让全天下看见。
大魏尊贵的长公主,在高家眼里,不过是个可随意拿捏、肆意践踏的疯魔稚女。
火光映着她幼态软嫩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圆杏眼水光盈盈,看上去温顺无助、任人摆布,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吓哭。
可垂落的宽袖之中,她纤细的指尖早已死死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软绵无害的外表,是她多年隐忍的保护色。如今隐忍到头、退无可退,等来的却是一场近乎羞辱的驱邪闹剧。
一步退,便是任人折磨折辱;一步争,便是坐实疯癫罪名,引来杀身之祸。
这一刻,她孤立无援,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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