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总是带着一种凛冽的肃杀。
风像是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呼啸着穿过四中的红墙灰瓦。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半,教室里的日光灯就已经全部亮起,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衬得更加深沉。
沈清和合上最后一本作业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前排几个住校生还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粉笔灰和干燥暖气的味道。
“沈清和,走啊?去食堂?”林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喊他。
沈清和刚想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侧。
顾景行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他不舒服。”沈清和收回视线,对林浩轻声说,“你们先去吧。”
林浩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景行,又看了看沈清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识趣地溜了:“那行,那我先撤了,你们……注意身体啊。”
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和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顾景行。少年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了顾景行的额头。
滚烫。
沈清和的指尖猛地一颤。
“顾景行?”他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顾景行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到了沈清和的心尖,烫得他有些心慌。
“真是……”沈清和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柔软。
他起身,从顾景行的桌肚里翻出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费力地帮少年穿上,拉好拉链,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在顾景行的脖子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做完这一切,沈清和背起自己的书包,又拎起顾景行的,弯下腰,费力地将顾景行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
“起来,顾景行。”他低声哄道,“我们回家。”
顾景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他看着眼前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吃力的脸,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沈清和?”
“嗯,是我。”沈清和扶着他站起来,“能走吗?”
顾景行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看着沈清和那副瘦削却倔强的模样,突然笑了。
“沈同学,”他哑着嗓子,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是要……背我?”
沈清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想得美。你自己走,我扶着你。”
顾景行顺从地靠在他身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沈清和的肩上。
两人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沈清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顾景行那边靠了靠,试图汲取一点热量。
顾景行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沈清和整个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那件宽大的羽绒服,为两人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冷就直说。”他在沈清和耳边低声嘟囔,热气喷洒在沈清和的耳廓上,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沈清和耳根一热,却没挣扎,任由他揽着,一步步走出了校门。
顾景行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到了顾景行家楼下,沈清和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到了。”他松开顾景行,有些气喘吁吁。
顾景行靠在电梯口的墙壁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沈清和,突然开口:“沈清和,今天是冬至。”
沈清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嗯,我知道。”
“那你吃过饺子了吗?”顾景行问。
“还没。”
“那正好。”顾景行站直身子,按下了电梯按钮,“去我家吃吧。我家阿姨今天包了饺子。”
沈清和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顾景行那双带着几分期待和脆弱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顾景行的家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淡风,和沈清和想象中一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但此刻,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却给这清冷的空间添了几分烟火气。
顾景行的父母都在国外,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阿姨。阿姨看到顾景行烧得满脸通红,吓了一跳,连忙让他去床上躺着,又给沈清和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沈同学是吧?快趁热吃,别客气。”阿姨热情地说。
沈清和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又看了看被阿姨扶着往楼上走的顾景行。
少年似乎烧得有些迷糊了,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但在上楼的前一刻,他突然回过头,隔着长长的走廊,深深地看了沈清和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眷恋。
沈清和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味道很家常,却意外的好吃。
热腾腾的雾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吃完饺子,沈清和本来想走,但阿姨说顾景行烧得厉害,让他能不能留下来陪一会儿,她去拿药。
沈清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端着水和药,走进了顾景行的卧室。
房间很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顾景行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沈清和走到床边,轻声喊他:“顾景行,起来吃药了。”
顾景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就着沈清和的手,乖乖地把药吃了下去。
“苦。”他皱着眉,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沈清和无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剥开糖纸,递到了顾景行的嘴边。
“含着就不苦了。”
顾景行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但他没有含住糖,而是连同沈清和的指尖,一起含了进去。
温热湿润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沈清和的指尖。
沈清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要抽回手。
顾景行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少年抬起头,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清和,”他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这颗糖,是你给我的。”
沈清和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着顾景行,看着少年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那道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嗯。”他听到自己声音颤抖着回答,“是给你的。”
顾景行笑了。
他松开沈清和的手腕,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满足的笑意。
“沈清和,”他轻声说,“你别走。就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沈清和站在床边,看着少年逐渐平稳的呼吸,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房间里却温暖如春。
沈清和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他轻声说,“我不走。”
这一夜,沈清和没有回家。
他守在顾景行的床边,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晨那抹微弱的、却充满希望的曙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已经悄然改变了。
就像那颗融化在舌尖的奶糖,甜意蔓延,再也无法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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