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糟透了。
果然还是大意了吗?明明百般小心,明明就差这最后一步,就可以脱离那个鬼地方了,结果还是被摆了一道。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阴暗的小巷子里背靠着墙瘫坐在地上的漠离。腹部的伤在不断的往外涌出鲜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刚那一刀并没有直击要害,不然也不会有这些时间给她在这胡思乱想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普通人是看不见半神的,根本指望不上;而神界既然会派人埋伏她也肯定是准备彻底除掉她了,更不可能会对她伸出援手。讽刺的是,普通人虽然看不见半神却能看见神,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救助了落难的神,此后下半生都会被神赐福。只因不是神而是半神这样不完整的存在,不仅待遇上天差地别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消掉。
更讽刺的是,她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就这一次任务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好万全的准备去应对,但是千算万算都没想到神界会直接选择派出另一位抹杀者。就算她戴着面具,但是在将匕首刺进漠离的腹部之后她还是把面具摘了下来: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选择暴露自己或许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在漠离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在向上头报备,“报告,这里‘抹杀’,代号‘初’,任务目标已被清除。”
真的糟透了。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快死了,一瞬间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明明自己在抹杀者这个位置上时没少为上头出力做事,明明自己只是想要脱离那个地方,明明神界也不差她一个小小的半神。然而现实却是,作为抹杀者,她不仅得不到自己应有的权利,处处都要被人刁难;还要因为半神的身份被其他的神排挤,被欺凌被看不起;甚至是在最后,还要落得这样一个无人知晓惨死在人间的下场。她就像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拿过来,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抛弃亦或是销毁,反正像她这样的工具从来都不止她一个。只要上头想,随时可以把它们统统抛弃,再制造出新的工具来替代原有的。
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那里曾是漠离不顾一切想要逃离的地方。而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是成功逃离了,只不过代价是她的生命。
(二)
漠离紧跟在墓九身后,虽然墓九已经试图通过意识和漠离沟通让她回来,然而后者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无奈之下墓九也只好先随了漠离,之后再慢慢说服她。悄悄在心里感慨漠离的脾气真的不太好,偏执的坏小孩,这是墓九对漠离的形容也是目前接触下来最直接的感受。谁也保证不了人群中会不会混杂着伪装成普通人的神,要知道那帮性格恶劣的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亦或者是像她这样的特殊体质,身为普通人却能看见半神,这也是为什么墓九要劝说漠离回来的原因。当时正是得益于自己看得见,她偶然发现了濒死的漠离。
虽然更准确的来说,这并非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一次“偶然发现”能概括的。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行动,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策划。
时间回拨到墓九找到漠离的时候。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漠离强迫自己睁开双眼,即使她眼前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只能朦胧地看见一个人影,她也仍然费力地睁大双眼试图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下一秒,漠离却突然清醒过来,她在对方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同类的气息:对方是人类,为什么能看见自己?
是意识模糊导致自己的感知出错了吗?
“请相信我。”
墓九蹲了下来,直视着对方一对血红色的瞳,对于对方答应自己这件事她有八成的把握,她知道漠离想要什么,而她有能力帮助她实现。但是在眼下,得先救她,可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不然她的“合作伙伴”这么多年的策划都白费了。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救你性命,你伤好之后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对方蹲下来之后漠离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样貌,那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前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透着诡异:先是看得见自己,又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现在甚至声称她能救自己,明明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你不会甘心就这么死去不是么?”墓九也不急,她知道对方不会拒绝她的。“你有未尽之事,你仍心有不甘。反正你也快要死了,不如干脆赌一把跟我做这个交易。”
将右手轻轻放到漠离受伤的腹部上,也不管这个动作会让自己沾上一手的血,会染红自己的白手套。墓九伸出左手撑住墙壁,身体往前倾,就像是深怕虚弱的漠离听不清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一样把嘴贴到了对方的耳边,轻声说道:“就赌我有这个能力救你。”
就赌我早就见过你,就赌我不会伤害你。
时间回拨到现在,墓九再次尝试说服漠离回来。两人极其相似的样貌一旦被看见怕是难以解释。如果只是特殊体质的人类还好,万一被神发现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漠离假死一事会被发现,和漠离有着相同面貌的自己又该如何解释?至少在现在,还不能惹出那么多麻烦。
“漠漠,你先回来吧,这里人太多了。”
其实漠离当然知道这里人多,但是在看到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一起时,怪异的心情就涌了上来。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曾经有那么一个神像其他人那样走在自己身旁。
不,不可能的。漠离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自己怎么可能会拥有朋友呢,当初能不被排挤就都算好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和自己做朋友。漠离心烦意乱,她讨厌这种被奇怪的心情主导的感觉。
“漠漠你怎么了?”
从刚刚开始就感觉不对劲了,漠离身上的气场骤然变冷了一些,她似乎心情不太好。也许是在想之前的事,亦或者是……因为周遭的那些人?墓九想了想也想不出是应为前者还是后者。如果是后者……她想起什么了吗?
“我们去吃饭吧,麻辣烫怎么样?”
“……那是什么?”
漠离一边询问,一边回到了墓九的意识海里,她也不想惹出什么祸端,因为处理起来会很麻烦而她又不想管,这样只会给她的宿主平添不必要的麻烦,眼下寄人篱下还是收敛一点的好。漠离一边想着,一边惊讶于对方的洞察力,明明她和往常一样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到底是怎么察觉到的。不过,麻辣烫是什么东西?
意料之外的回答,墓九也不是没想过漠离会不知道,但是没想到漠离会一本正经地向她询问那是什么。除了无奈和哭笑不得,还有些许的心疼。她从另一个人口中大概了解到了半神在神界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只是没有预料到会连这都不知道。
(三)
漠离在意识海里看着墓九熟练地挑拣喜欢的配菜,还不忘一边询问她是否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喜欢的:虽然这些问话的回答清一色的都是没有。当初的日子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挑拣什么。当初自己要是没有足够出色的能力,恐怕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仔细想想,如果她的姐姐漠初:一个实打实的神,在那个时候能帮一下自己就好了。想到这里,漠离的眼神暗了暗,她还是想不通究竟因为什么自己的姐姐要对自己痛下杀手,明明她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没有任何平衡会被打破的征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是误入了一个局、一张网,但是又说不上来。
“漠漠,漠漠?”
漠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了墓九正在叫自己,想事情想得入神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不警觉了?
“嗯?”
“你能吃辣的么?”
“还行。”
“那我给你点微辣吧,你先尝尝,不够味我们下次再加。”
漠离没有回答,只是草率的应了一声,她实在不习惯说太多话。少说话多做事,不管是在过去打滚摸爬的时候还是在作为“影子”的时候,这六个字都是永远的黄金准则。
坏小孩的话总是特别少,这是墓九对漠离新的印象,用惜字如金来形容都不为过。墓九尝试着询问过,结果却得到了因为现在是共生关系,出于合作才会跟她多说两句话的回答。想到这里,墓九不禁在心里面感慨漠离这样子可不行,她还想多听一听关于神界更多的事,多了解一点总不是坏事。
拎上两份打包好的麻辣烫,出了食堂就一路抄小道走,这里的人总是会少一点。沿着这条路走,尽头就是学校废弃已久的钟楼。钟楼年久失修,位置又比较偏僻,几乎不会有人会想来这个鬼地方。正因为如此,墓九找到了钟楼的负责人并且很轻易的从对方的手中拿到了钥匙,很显然的对方对“定期打扫钟楼”这份差事并不感兴趣,现在居然有人找上门主动要求接替,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对墓九来说这里能够避开所有人,尽管人缘好也不代表她喜欢社交。在这个世界里的社交都被明码标价带上了明确的目的性,每个人都戴上了假面。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接近谁,都是看准了对方能带来多少利益。用天秤衡量每一个人,残酷且无情。
钟楼的楼层不算太高,但是建成的年代比较久远以至于没有电梯,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一言不发,享受着这片刻而又短暂的、不被旁人叨扰的宁静。
钟楼的顶层除了大钟外,还有一个小天台。如果是在过去,这个天台一到了准点都待不了人,敲钟的声音太过震耳欲聋。只可惜早些很多年之前这个大钟就再也不会响了,校方也没有要维修的意思。毕竟一来这个钟的位置实在偏僻,二来因为年代原因,一些零部件已经配对不上了。索性校方也就没再怎么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安排了人定时上去看看随便打扫一下就算完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墓九率先打破了宁静。
“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看看远处的那座大山,很漂亮对吧?我以前就在想,如果哪天出了意外,我想埋葬在那里。只不过……”,她苦笑一声,摇摇头,然后用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发出呢喃,“估计没那个机会了。”
漠离没有接对方的话,两人又回归到了最初的沉默,各自安静的享用着午饭,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话都没有被说出口。临走前,墓九问了漠离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会把我埋在那个地方吗?”
“如果你想的话。”
也许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离开钟楼时墓九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那个说着丧气话的人不是她一样。只可惜,她太清楚了。
根本什么都不会留下,更别提埋在那里了。
(四)
“为什么?”
模糊的人影一遍遍质问。
“为什么要杀我?”
声音染上哭腔。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朋友?我有朋友吗?
我不是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吗?
她想伸出手拉住眼前的身影,但是双手仿佛灌了铅一样重达千斤;她想往前再靠近对方一点,但是全身都动弹不得;她尝试开口询问,但是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这样,也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回荡在耳边的质问声。
胸口就像被人一刀一刀用力地划过,每一刀都深至见骨,痛得她喘不过气。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明明自己对对方毫无印象,为什么听着对方的质问声,会觉得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为什么心会这么的疼呢?
你到底是谁?
迟迟得不到答复,那个身影就像是失去了耐心一般哭嚎着扑了过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她没有躲开,也无法躲开,她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尝试睁大双眼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即便对方近在咫尺。
她只能看见那张模糊的脸,以及那两道刺目的血泪。
……
头有点疼。
漠离挣扎着坐起来。
所以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次数多到记不清了。
这次她选择把我掐死吗?
漠离摇了摇头,每每做这个梦的时候,自己都会在梦中被对方用不同的方式杀死。结合梦境中的对话,对方似乎是被自己杀死的朋友,并且,对自己有着相当深深的怨念。
想不通,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朋友这种存在这种存在更是天方夜谭,但是为什么自己会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这个梦,又为什么在梦中心会这么痛,痛到仿佛自己真的亲手杀了很重要的朋友呢?
我是否遗忘了什么?
头好疼,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脱离出意识海,穿过阳台的门,在这高楼之上,夜色被尽收眼底。
深呼吸,漠离,不要去想,你能做到的。真相迟早会被查明,就像她说的那样。现在,别冲动,别忘了你答应她的事。
漠离死死地摁住自己经常握刀的右手,用她那手套之下裹满绷带的左手。
(五)
昨晚因为噩梦没有休息好,还跑出去阳台吹冷风,漠离现在困得眼皮直打架。尽管这节课老师讲得十分精彩,课堂气氛也相当活跃,可都唤不回漠离那一颗想睡的心。也许是因为伤还没完全痊愈的缘故,这阵子总是感觉比往常更容易疲倦,要知道自己当初埋伏暗杀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过眼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不过,说起来,那次任务是什么时候的事,想不起来了。
漠离躺回自己的床上,虽然对于在哪睡觉她都不挑,但是在墓九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在对方的意识海构造了一个小空间并在里面加了张床。她能感觉到墓九精神得很,应该是没怎么受自己的影响。但是她也敢说对方肯定也做那个噩梦了,自己寄宿在她身上的同时也建立起了共感,昨晚她也醒了,肯定发现自己半夜偷偷跑出去了只是没跟她挑明而已。漠离长舒一口气,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噩梦并没有给对方带来什么困扰。但如果这样长期下去呢?她敢打赌说自己安稳不了几天又会再一次做那个噩梦。
“困的话就睡一会吧,午安,漠漠,做个好梦。”
漠离合上了眼,墓九的声音不知何时传了过来。声音就像是从远方传来,听着有些不真切,但是又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这次,漠离久违的没有梦见杀戮,取而代之的是公园的长椅,嬉闹的孩童,手里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她喜欢的味道。没有无休止的杀戮,没有东躲西藏的苦难,没有被压迫而不得不服从的指令。在很遥远的过去,在成为抹杀者之后,这曾是她十分向往的生活,直到一场美梦、一次休憩都成为奢望,直到现实将所有的美好通通粉碎,直到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脱离苦海。
这般美好的梦在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久远到记不清了。自从实验室醒来,每天都在无休止的杀戮中度过。漠离不是没想过停下,而是她无法停下,不断地被推搡着向前走,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去享受杀戮以此来麻痹自己的心。但是她总归无法欺骗自己,即使自己对此感到困惑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仍有一处柔软,那是曾经美好得如同幻梦一般的“自我”,是成为抹杀者前的自我,是遗失记忆之后在记事本上的寥寥几笔中窥见的过往,那个被她小心翼翼呵护的珍宝。
可是无论她的内心如何渴求她都再也回不去了,手上沾满了无数鲜血的自我早已不配触碰那份纯白。她就像荆棘守护着自己的玫瑰,想要靠近又害怕会刺伤。
墓九,墓九,漠离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对自己来说对方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她像极了那个“自我”,但也只是像极了。二者终究是不等同的,漠离已经在朝夕相处中领悟到了这一点,纵使再怎么相像她也不会是自己,而是一个名为“墓九”的独立个体。
她不是谁的替代品,漠离这样告诫自己。她不想伤害墓九,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即使她说不清楚这样的一份心情是为何,“想要守护对方”的想法也已经扎了根发了芽,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爬满整颗心脏。
(六)
漠离有个习惯,睡不着觉的时候喜欢出去吹冷风,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第二天很有可能会因此而感冒。
漠离有个习惯,右手只要握刀,只要自己即将用这把刀切割血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用力,不管刀是否是挥向敌人。
漠离有个习惯,会把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写在小小的记事本上,然后装进腰包里和自己的刀一起随身携带。
漠离有个习惯,任务结束后都会把自己的刀仔仔细细擦一遍再抹上护刀油,如果哪次任务结束后她没有这么做,十有**是这次任务对她的打击相当大。
漠离有很多习惯,而墓九会包容她的大部分习惯。
除了极少数的那几个。
漠离端详着墓九的侧脸,当事人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一本书,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炙热的视线。漠离见对方已经完全投入了书里,她也不好打扰,轻轻地站起身往外走。她对书的兴趣没有墓九那么大,比起坐下来阅读一本书她更喜欢出去外边走走。
下午的阳光没有正午那么刺眼,虽然全身心沐浴阳光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漠离还是往旁边的树荫挪了两步。不仅是习惯使然,还因为她不喜欢阳光,太亮太刺目,还会被它灼伤。想起之前墓九还担心她会被人看到,漠离轻笑了一声。她可是抹杀者,在暗处行走的杀手怎么可能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出来?但是,即便是这样,自己打心底却不讨厌她这么念叨自己,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漠离抬起左手臂遮挡住穿过树叶缝隙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手套下的绷带还没来得及拆掉。明明当时就跟墓九说了这种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不用那么大惊小怪,但是对方盯着她右手上握着的滴血的刀和正在往外渗血的左手臂的眼神显然是根本没把她刚刚那套不小心伤到的说辞听进去。无视了漠离的反抗,墓九拿来药箱,小心翼翼地给漠离的手臂止血包扎,动作轻得就像是生怕自己再用点力就会弄疼对方。
“别再有下次了。”
“我知道你不在意。”
“可我会心疼。”
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之中,回忆着她当时注视着自己的藏青色的眸,回忆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回忆着她对自己说那些话时传自脸颊的温热触感。墓九的手和自己的不一样,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没有伤口结痂掉落后留下的疤痕,在抚摸过自己的脸颊时轻轻的、软软的,温柔得以至于在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落泪。
她承认,自己在贪恋那份柔软,太久没有被温柔对待的心在疯狂的叫嚣着想要更多。正是因为这份贪恋,她答应了墓九。
这是一个漠离一定会遵守的约定。
(七)
“漠漠。”
“漠漠?”
咦,不在吗?
墓九放下书,转头看了看周围,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黑红色身影。她什么时候出去了?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
果然还是看得太投入吗?
起身合上书,依依不舍地把书放回了书架,她该出去找漠离了。对于漠离的实力她其实是不担心的,她已经见识过那么大一个半神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瞬间消失在眼前,而刀背也抵在了她的脖颈。这是漠离为了让她放心不用担心她会被别人看到而特地向自己做的演示,不过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取消了后半段的行凶。
她还记得那天漠离脸上的不情愿,在自己要求她不要行凶的时候。但是她知道坏小孩很好哄,她轻轻拉起漠离握刀的右手,将对方的五指置于自己的手心,食指指腹承接,拇指摩挲。她知道漠离这么做的原因,她总是太过警惕,对周遭的环境没有安全感。这个牵手方式的意思是宽慰和鼓励,墓九是这么和漠离说的,她相信漠离能做到。但事实上,墓九只说了一半,“你是我心中的完美无缺”这个含义她没有告诉漠离,这是她的私心。每当牵起漠离的手的时候,她总是会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漠离的头。这招总是很有效,漠离会在这时候败下阵来向她妥协。
可是既然不担心,又为何着急出去找她呢?墓九也说不清楚,但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想见她。
很想很想的那种,只是想到即将见到她心脏的跳动都会加速的那种。
有共感的存在,找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对方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在钟楼?她曾以为漠离不喜欢那个地方,毕竟上次去那里的时候漠离的脸色就不太好,而且也不愿意靠近边缘的护栏。但是她还会跑到那个地方去,或许上次是自己误解了。
图书馆离钟楼还是有好一段距离的,墓九也不急,步伐不急不缓地往钟楼赶去,一边盘算着周末带漠离去哪逛逛。
说起来,东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那里的甜点好吃到好多人都在争论哪个甜点能成为到店必点的招牌,争论不休各有各的理最后得出了全部都来一份的结论;还有西街的游乐园,坐上那里的摩天轮来到顶端能看到很美很美的夜景;还有学校几个月的烟花大会,钟楼顶上是最好的看台。
还有,还有。还有很多想带她一起去看的风景,一起去享用的美食,只是不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是否足够自己做完这些事呢?
只是,无论如何,这份心意,这份爱,想传达给她。想让她知道,这世间其实还有人在意她,还有人在爱着她。至少,别再这样折磨自己。
墓九见过漠离的梦,那是无论身处何处都无法逃避的杀戮噩梦,不是杀就是被杀。她还见过漠离睡着的模样,眉头紧皱,身体蜷缩在一起。她总是试图在漠离睡着的时候伸手抚平她的不安,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她的力量太薄弱了,而漠离的情况却是长期且顽固的。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明明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漠离的处境却妄想给予其救赎。
想到这里,墓九的眼神暗了暗,有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太过天真。可是她想啊,她太想了,每每与那对血红色的眸对上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双眼睛会给予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墓九握紧拳头,她已下定决心。
(八)
钟楼上了锁,但是对于漠离来说这道锁形同虚设,她的能力与空间有关,可以直接传送进去,根本不需要开锁。如果在以往她会选择直接传送上顶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传送到了门内,然后顺着楼梯慢慢往上走。
顶楼的风景一如既往的好,就像那天墓九带自己上来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好的大概是顶楼上没有能遮蔽阳光的建筑。漠离微微眯起血红色的瞳,等到眼睛慢慢适应这种光亮之后就往顶楼边缘的围栏走去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试图伸出手学着墓九当时的模样把手放到围栏上,但是她的手还没碰到围栏上就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
果然,还是不行。
漠离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回去。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在高处靠近边缘的地方自己的手都会不自觉地颤抖,但是自己却记不起任何有关于此的原因。
我的记忆,到底为什么空缺了呢?
漠离动了动手指,神力在她的指尖流转凝聚成圆环,那是她很早之前就布置在神界的眼线。目前神界并没有任何有关自己的消息,这是件好事,但也可以说是件坏事。好是好在没有神发现她其实是假死,坏是坏在根本没有神在意她一个半神的死活。在心里叹了口气,漠离放下抬起的手臂,转身准备离开钟楼,就正好撞见了推门进来的墓九。
“漠漠!”
见到漠离,墓九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无视了漠离脸上写满的抗拒紧紧地拥住对方,然后踮起脚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询问对方的意见。
“过几天周末,我们去东街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吧。”
“……好。”
没有拒绝,虽然她对甜品并不感冒,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拒绝的话墓九一定会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她看央求她去的,就像雨夜街道上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极了。
漠离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而墓九恰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还知道漠离不那么喜欢甜食,之所以这样坚持带她去还是因为听说那里的巧克力蛋糕不同于其他店的那么甜腻,而是甜中泛着一点巧克力微苦的味道。她希望她会喜欢,仅此而已。
眨眼间到了周末,墓九拉着漠离的手来到了甜品店,早在几天前墓九就已经预订好了位置和一份双人份的套餐,当然,是在询问漠离之前就已经预订了。
跟服务员交代完之后就领着漠离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转头就能看到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店里的客人很多,音响放着柔和的古典音乐,也许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每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享用自己的甜品。墓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花果茶,随后用眼神示意漠离这茶很好喝让她赶紧尝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流入口腔的那一刻漠离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个花果茶是酸的,墓九是故意不告诉自己的。假装恶狠狠地瞪了墓九一眼,难怪对方从自己端起茶杯时就一直在偷偷憋笑,是挖好坑了在等自己跳呢。
没有等太久,双人份的套餐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墓九接过蓝莓蛋糕的一份,将巧克力蛋糕的那一份放到了坐在对面的漠离面前。
但是她一转头就对上了服务员疑惑的眼神,她差点忘了普通人看不见半神这件事情。在外人的视角看来就是双人份的花果茶和双人份的套餐,但是明明座位上只坐了一个人,甚至在刚刚茶杯还莫名飘在半空,就像真的有人端起了茶杯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慌乱,墓九早就想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她竖起右手食指放到唇边,向服务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向对方解释道:
“那份是给我的神明大人的。”
(九)
“刚刚在甜品店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说?”
漠离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左手不自觉地把弄着鬓前的一缕头发,耳朵尖也泛着红。虽然她知道这的确是相当合理的解释,神被信徒的虔诚所打动在对方面前现了身并受邀共进下午茶这样的事情在她还在神界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
“因为这是最好最合理的解释。”
意料之中的回答啊,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呢?
“而且啊”,墓九停下往西街方向走的脚步,转身背着手看向漠离,“难道我不是你虔诚的信徒吗?我亲爱的神,明,大,人。”
太犯规了,真的太犯规了。
漠离怔住了,她没想到墓九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甚至是像这样一字一顿的强调了“神明大人”四个字,一时间愣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墓九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嘴角偷偷扬起。
西街游乐园。
墓九兴奋地拉着漠离把几乎所有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个遍,不理睬旁人投来的不解和困惑的目光。在夜幕降临之时走在游乐园的小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漠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沉默不语自顾自地享用着手里的冰淇淋球,任由墓九拉着她走向下一个游乐设施。
“漠漠我们到了哦。”
漠离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但是摩天轮的话,岂不是要上到更高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漠离在想什么,但是墓九敏锐地注意到了漠离的脸色不太好,甚至比刚刚在过山车上时还要糟。难道,漠漠恐高?之前在钟楼上的时候漠漠的脸色也是不太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漠漠”,墓九勾了勾对方的手指,“拉着我,不怕。”
……
坐在摩天轮上往外看,城市的夜景真的很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漠离其实并非真的恐高,只是在高处总会莫名觉得很不舒服和手抖,只不过似乎被墓九误解了,自上来摩天轮之后她就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就像是在安抚。她没有向对方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解释又该从何说起?
“漠漠,眼睛闭上,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哦。”
礼物?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只是,漠离等来的,是传自唇上的温热触感。
她睁开眼,对上墓九藏青色的眸,那双眼就像是有神奇的力量一般总能让她感到平静。她伸出手揽过墓九的头,将自己的唇印上对方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谁都没有言语,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吻的含义是什么。她会被自己当做替代品吗,这份悸动是否是出于过去的幻影与现实的重叠呢?这个问题漠离想了很久,也困扰了她很久,这一路自甜品店走出来她都在不断地询问自己的心。
直到刚刚的那个吻,她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墓九从来都不是什么替代品,她是自己眼中的独一无二。
她听见自己的心这样回答。
主章请搭配歌曲《从命运的河流飘过》一起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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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共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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