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花劫

1978年 南京

入伏第三天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沾着黏腻的黑油。汉口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把叶子卷成了筒,蝉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仁突突跳。

叶一青拐进一条背阴的巷子,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下来。他摘下鼻梁上的黑框墨镜,露出一双异瞳——左眼是深绿色,右眼是浅红色,眼尾微微上挑,嘴角两颗对称的小黑痣本该添几分柔和,却被他过于苍白的肤色衬得有些冷冽。额前的黑发里,一撮天生的白毛格外显眼,像落了一点未化的雪。

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夜瞳症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白天的光线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眼睛生疼,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光晕。只有到了夜里,他的眼睛才会恢复清明,甚至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清地上的蚂蚁,只是那时,瞳孔会泛出幽幽的蓝光,像深山里的狼。

这是玄铁门给的“礼物”。七年里,那些白色的药片和针剂,不仅洗去了他的记忆,还在他身上刻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他刚从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林文轩的家里出来。任务失败了。

三天前,玄铁门的密令从云南边境的基地传到南京,让他刺杀林文轩,罪名是“窃取国家机密,勾结境外势力”。资料只有薄薄两页,除了基本信息,只说林文轩最近在研究保定清代墓葬群,手里有一份“对组织不利的图纸”。

他是“银蝶”,玄铁门最锋利的一把刀。从十五岁被带到那个藏在原始森林里的秘密基地开始,七年时间,他执行了二十七次任务,从未失手。基地的人都说,银蝶的刀,从来不会偏半分。

可这次,他偏了。

当他潜入林教授的书房,指尖已经搭上蝴蝶银刀的刀柄时,他看到了书桌上那半块青铜虎符。

虎符只有巴掌大小,青铜质地,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斧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看到那半块虎符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冲天的火光,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握着刀的手顿住了。

林教授抬起头,看到了他,却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悲悯。

“你终于来了。”林教授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叶一青愣住了。他杀过二十七个人,每个人看到他的刀,都会露出恐惧、愤怒或者绝望的表情,从来没有人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不怕我?”叶一青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怕什么?”林教授笑了笑,指了指书桌上的虎符,“我等这半块虎符的主人,等了七年。你左手掌心,是不是有一道横贯的疤痕?”

叶一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掌心那道疤痕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皮肉里,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基地的医生说,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被刀划的,可他总觉得,这道疤背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身跳出了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了林教授,只知道那半块虎符,还有林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锁孔里。他在南京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三年前在上海的那个雪夜,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1975年冬天,上海。他的第二十一次任务,目标是一个姓王的古董商。那天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雪花落了一夜,把整个上海滩裹得严严实实。他踩着积雪翻过院墙,潜入古董商的书房,准备动手的时候,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青花瓷瓶图》。

画中是一只元青花梅瓶,瓶身的冰裂纹从瓶口蜿蜒到瓶底,像一张破碎的网,网住了百年的风霜。

就在目光触及那冰裂纹的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在他的头颅里。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一个小女孩模糊的哭声,喊着“哥哥”。

那天,他第一次任务失败。他砍伤了古董商的肩膀,仓皇逃走。

回到基地后,他被关了三天禁闭。禁闭室在基地的最底层,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墙壁上渗出的冰冷水汽。黑暗中,他的夜瞳症发作了,瞳孔泛着幽幽的蓝光,能看清墙壁上每一道裂缝。他蜷缩在角落里,反复摸着掌心的疤痕,一个陌生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一天……”

他问过基地的教官,教官说他是训练过度产生了幻觉,给他加了药量。他按时吃药,可那些画面和那个名字,却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孤儿吗?基地的人说,他是在雪地里被捡到的,无父无母,是玄铁门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一身本事。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叶一青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缓解了一点头疼。这是唐川给他的。

唐川是玄铁门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们是同一批被带进基地的孩子,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在禁闭室里挨过饿。唐川比他大两岁,总是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给他带各种各样的棒棒糖。

“银蝶,等我们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甜品店,好不好?”唐川曾经这样跟他说,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的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离开基地能去哪里,也不知道除了杀人,自己还会做什么。可现在,他突然有点期待唐川说的那种生活了。

“汪!汪!汪!”

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一青抬起头,看到巷子深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拼命地往前跑。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风车,边跑边哭,小小的身子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发抖。她的身后,一只黄色的土狗吐着舌头,狂叫着追了上来。

“哥哥!哥哥救我!”

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听到“哥哥救我”这四个字的瞬间,叶一青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那把插在记忆锁孔里的钥匙,终于转动了。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地冲了进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1971年的春天,保定。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起大雨。他家的天宝阁开在保定最热闹的西大街上,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一楼是铺面,摆着各种瓷器、玉器和青铜器,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叶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摩挲着一把宜兴紫砂壶,那是爷爷叶怀安传下来的,父亲每天都要擦三遍。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发出咚咚的响声,空气中飘着韭菜和猪肉的香味,那是他最爱吃的馅。

妹妹叶一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她那年十二岁,也扎着两个羊角辫,也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那是母亲前几天刚给她做的。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只飞舞的蝴蝶。

“哥!哥!你快来看!这只蝴蝶好漂亮!”

妹妹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指着停在石榴花上的那只黄蝴蝶。她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沾着一点泥土。

叶一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异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小心点,别摔着。”

“知道啦!”妹妹吐了吐舌头,又追着蝴蝶跑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平静而幸福。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他会继承天宝阁,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看着妹妹长大嫁人。

直到那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像是用锤子砸在门上,震得门框都在发抖。

父亲皱了皱眉,放下紫砂壶:“谁啊?这么没规矩。”

他走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几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就猛地冲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枪,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凶狠得像一匹饿狼。

“叶昭!你涉嫌文物走私,跟我们走一趟!”刀疤脸冷冷地说,声音像冰一样冷。

父亲脸色一变:“你们胡说什么!我从来没做过违法的事,你们有证据吗就说我文物走私。”

“少废话!有没有做过,跟我们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刀疤脸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冲上去,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你们放开我!我不去!”父亲挣扎着大喊,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刚才还跟仆人一起做饭,扑上去抱住父亲:“你们不能抓他!他是好人!你们放开他!”

“滚开!”

刀疤脸一脚踹在母亲的肚子上。母亲疼得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手里的擀面杖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的青花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

叶一青冲过去,扶起母亲。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妹妹吓得躲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浑身发抖。她的小脸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把他们都带走!一个都别留!”刀疤脸下令道,眼神扫过叶一青和叶一天,像在看两件物品。

两个手下走过来,抓住了叶一青的胳膊。他拼命挣扎,大喊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爸妈!你们这群强盗!”

“哥!哥!”

妹妹哭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指甲深深嵌进了他的肉里。

“别抓我哥!要抓抓我!”

一个手下不耐烦了,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妹妹的胳膊砍去。

“不要!”

叶一青猛地推开妹妹,用自己的左手挡在了前面。

“噗嗤——”

冰冷的刀锋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也溅到了妹妹的脸上。

“哥!你的手!”

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鲜血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叶一青忍着剧痛,趁那个手下愣神的功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了妹妹的手里。那是半块青铜虎符,是爷爷去世前交给父亲的,父亲一直把它锁在抽屉里,昨天晚上不知怎么,突然拿出来交给了他,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管,说这是叶家的命。

他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一天,听哥的话,赶紧跑上二楼,躲进那个放旧衣服的大衣柜里,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这半块虎符,你一定要收好,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记住,哥一定会去找你的!一定会!”

“哥……”

妹妹泪流满面,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舍。

“听话!”

叶一青用力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踉跄了一下,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上了二楼。她的粉色碎花衬衫在楼梯口一闪而过,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就在这时,刀疤脸走了过来,一拳狠狠打在了叶一青的肚子上。他疼得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馒头和咸菜都吐了出来。

两个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门。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梅。父亲被两个男人押着,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他对着叶一青大喊:“一青!照顾好妹妹!”

然后,一声枪响。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爸!”

叶一青撕心裂肺地大喊,拼命挣扎,可那两个手下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着他的胳膊。

他被扔上了一辆黑色的卡车。

卡车的后车厢被焊死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孔。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卡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开着。他扒着透气孔,看着外面的街道越来越远,看着他家天宝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七年。

他也不知道,从他被扔上卡车的那一刻起,“叶一青”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玄铁门的杀手“银蝶”。

……

“汪!汪!汪!”

狗叫声把叶一青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那个小女孩已经摔倒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流着血。那只土狗扑在她的身上,对着她狂叫,口水滴在了她的衬衫上。小女孩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叶一青想都没想,猛地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抓住土狗的后颈,用力一甩,把土狗扔出去老远。

土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夹着尾巴,哀嚎着跑了。

叶一青蹲下来,扶起小女孩。小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抽噎着说:“谢谢哥哥……”

看着小女孩那张挂满泪水的小脸,看着她和记忆中叶一天一模一样的羊角辫和粉色碎花衬衫,叶一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小女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没事了,不怕了。”叶一青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他从衬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给小女孩包扎膝盖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这是在玄铁门学的医疗救治,以前都是用来给执行任务受伤的自己和唐川包扎,没想到第一次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妞妞!妞妞!”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妈妈!”小女孩喊道。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跑了过来,看到小女孩,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妞妞,你吓死妈妈了!有没有受伤?”

“妈妈,我膝盖破了,是这个哥哥救了我。”小女孩指着叶一青说。

女人连忙向叶一青道谢:“同志,太谢谢你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叶一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女人抱着小女孩,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小女孩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回头对着叶一青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那个被风吹得变形的风车。

叶一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异瞳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孤儿,不是什么“银蝶”。

他是叶一青,保定天宝阁的少东家。他有父亲,有母亲,还有一个妹妹,叫叶一天。

那些所谓的“养育之恩”,所谓的“组织使命”,全都是假的。

玄铁门毁了他的家,杀了他的父母,洗去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七年了。

整整七年了。

他每天都在杀人,每天都活在黑暗里,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把刀。可原来,他曾经也有一个温暖的家,曾经也被人爱过。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疤痕里,鲜血再次流了出来,和刚才给小女孩包扎时沾到的血混在一起。

可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了林教授说的话,那半块虎符,是等一个左手掌心有疤痕的年轻人来取。

原来,林教授等的人,就是他。

原来,爷爷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叶一青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不能让父母白死,不能让妹妹白白受了七年的苦。

他要回基地。

他要回去复命。

他要亲自看看,那些养了他七年,教他杀人的人,到底是什么嘴脸。他要从他们嘴里,问出当年的真相。他要知道,他的妹妹叶一天,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而且,他还要找唐川。

唐川是玄铁门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相信,唐川一定会帮他。

叶一青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情绪翻涌的异瞳。他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银蝶”了。

他是叶一青。

他要为自己的家人,讨回公道。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昆明。

叶一青下了火车,转乘长途汽车,又走了一天的山路,终于来到了那个藏在原始森林里的秘密基地。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亮被乌云遮住,森林里一片漆黑。叶一青的夜瞳症发作了,瞳孔泛出幽幽的蓝光,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路。

基地的入口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门口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看到叶一青,守卫立刻举起枪,对准了他。

“口令!”

“银蝶归巢。”叶一青说,声音平静无波。

守卫核对了他的身份,放下枪,让开了路。

叶一青走进山洞,沿着长长的通道往里走。通道里灯火通明,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黑色的铁十字标志,那是玄铁门的标志。

七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冰冷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以前,他觉得这里是他的家。可现在,他只觉得这里是一个地狱,一个吞噬了他七年青春和灵魂的地狱。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基地的核心区域。这里有训练室、宿舍、武器库,还有一间最大的办公室,是基地负责人,玄铁门的二当家“黑蛇”秦坤的办公室。

叶一青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叶一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坤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个和蔼的老教授。可叶一青知道,这个人的心肠,比蛇蝎还要狠毒。基地里有很多不听话的杀手,都是被他亲手处理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回来了?”秦坤抬起头,笑着问,“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叶一青低下头,恭敬地说:“回二当家,任务失败了。”

秦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叶一青:“失败了?银蝶,你跟了我七年,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次怎么回事?”

“林文轩很警惕,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防备。”叶一青平静地说,“我和他交手了几招,被他跑了。我追了很久,都没有追上。”

秦坤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叶一青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的手心在出汗,怀里的虎符烫得像一块烙铁。

过了一会儿,秦坤才缓缓开口:“图纸呢?拿到了吗?”

“没有。”叶一青说,“他跑的时候,把图纸带走了。”

秦坤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异常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秦坤笑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没关系,一次失败而已。林文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迟早能抓到他。你刚回来,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

叶一青心里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到秦坤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他的左手因为刚才攥得太紧,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你的手怎么了?”秦坤问,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探究。

叶一青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说:“和林文轩交手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划伤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秦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药瓶,扔给叶一青:“这是消炎药,记得按时吃。你的身体特殊,别感染了。”

“谢谢二当家。”叶一青接过药瓶,恭敬地行了个礼。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秦坤说,“好好养伤,下次任务,我再叫你。”

“是,二当家。”

叶一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秦坤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刚才秦坤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像在看一个叛徒。

叶一青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七年了,他就住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小房间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铜虎符。虎符上的星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破碎的家。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虎符上,晕开了上面的铜锈。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叶一青连忙擦干眼泪,把虎符藏进枕头底下,站起身:“谁?”

“我,唐川。”

叶一青走过去,打开门。

唐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脸上带着笑容,看到叶一青,眼睛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给你煮了疙瘩汤,你最爱吃的。”

叶一青看着唐川,心里一暖。在这个冰冷的基地里,只有唐川,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在他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乎的疙瘩汤。

“进来吧。”叶一青侧身让他进来。

唐川走进宿舍,把搪瓷碗放在桌子上:“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放了你喜欢的虾仁和鸡蛋。”

叶一青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疙瘩汤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暖了他冰冷的胃,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心。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唐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任务不顺利?”

叶一青抬起头,看着唐川。唐川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天上的星星。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唐川。

唐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阿银,我们是知根知底的兄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叶一青看着唐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勺子,抬起左手,解开了手上的纱布。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唐川,”叶一青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孤儿。”

唐川的脸色变了。

“我叫叶一青,是保定天宝阁的少东家。七年前,玄铁门的人杀了我的父母,把我带到这里,洗去了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了一个杀人工具。”叶一青看着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叶一天,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唐川震惊地看着叶一青,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基地里的孩子,大多是从各地拐来的孤儿,只有你,档案上的信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代号‘银蝶’。而且,秦坤对你,也和对别人不一样,他总是亲自给你送药,亲自监督你的训练。”

“你早就知道?”叶一青问。

“我只是怀疑。”唐川摇了摇头,“我偷偷看过你的档案,上面只有两个字:危险。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怕你不信,也怕被秦坤发现。”

叶一青沉默了。

“一青,你打算怎么办?”唐川问,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叶一青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的瞳孔泛出幽幽的蓝光,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找到我的妹妹。”叶一青说,声音坚定无比,“然后,让玄铁门血债血偿。”

唐川看着叶一青,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可是,这很危险。”叶一青说,“秦坤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一旦被他发现,我们都会死。”

“我们是兄弟。”唐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死,一起死。”

叶一青看着唐川,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他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喝着疙瘩汤。

窗外,乌云散去,月亮露出了脸。银色的月光洒进宿舍,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作家的话

哈喽大家好,这里是《青花劫·银蝶》的开篇。

写这个故事的念头,其实源于去年在保定逛老街区时,看到西市街一块刻着青花瓷纹的旧石板。当时就突然想,如果百年前这里真的有过一座烧得只剩灰烬的青花楼,有过一群被时代和阴谋裹挟的人,他们的故事该是什么样子?

于是就有了叶一青。

我不想写一个天生强大的爽文男主,所以给了他一身的伤疤和破碎的过往:15岁家破人亡,7年傀儡杀手生涯,药物留下的夜瞳症和僵尸白皮肤,还有刻在骨血里的对妹妹的执念。他会疯,会痛,会在看到穿碎花衫的小女孩时失神,会因为一碗热乎的疙瘩汤红了眼。他手里的蝴蝶银刀沾过血,但他心里永远留着一块给家人和朋友的柔软地方。

这一章里,我特意加了唐川这个角色。在叶一青最黑暗的七年里,唐川是唯一的光。他们是一起在枪口下活下来的兄弟,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后面的故事里,唐川会陪着叶一青一起查真相,一起闯刀山火海,他们的羁绊会是整个故事里最戳我的一条线。

关于剧情,我可以提前透一点:

- 青铜虎符不止半块,合起来的星图藏着青花楼真正的秘密,也藏着玄铁门最不敢见人的黑历史

- 百年前“七堂灭门”不是意外,当年火场里的婴儿哭声是真的

- 叶一青的异瞳和夜瞳症,其实和海家的血脉有关

- 后面会出场的渡鸦“灵柩”,会成为叶一青最重要的伙伴,它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复仇,是救赎。叶一青最终不会变成和玄铁门一样的人,他会带着死去的人的遗憾,和活着的人的希望,把那段被掩埋的历史挖出来,然后建一座博物馆,让所有的罪恶都晒在阳光下。

写第一章小女孩喊“哥哥救我”那段的时候,我自己也红了眼。叶一青等这一声哥哥,等了七年;叶一天等她的哥哥回家,也等了七年。他们的重逢会在第三章,我保证会写得足够好。

最后,谢谢大家点开这个故事。我会稳定更新,尽量不鸽。如果你们喜欢叶一青,喜欢唐川,或者对剧情有什么猜测,都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每条都会看。

下一章,叶一青和唐川会潜入玄铁门的档案室,他们会发现比“血脉计划”更可怕的真相。

我们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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