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坡会

直到傍晚,三人才匆忙赶到祖宅,锁起来的大门缝间,夹了一张叠起来的纸。元铮云开门时拿了起来,顺手递给了身后的卢镜。

“大哥,写了什么?”

卢镜展开信纸,看了一下,回道:“小芙跟他家娘子约好了,要和他们共年猪,让我们明日起早,去他家帮忙杀猪,顺便一起吃饭,落款是一个‘林’。”

元凭溪接道:“是林大哥吧,是有这么回事,明日一同去吧。”

夜里,几人用完饭后,便都来到元铮云房里“聊天”。

聊着聊着,元凭溪忽然要展示,她新学的术法。

元铮云见她抬手,从侧兜翻出了四块方玉,在手中一展,化成四片树叶状的片。元凭溪握着,往空中一抛,四片玉分向房间四角,稳稳地插到空气中,立起一个四方帷帐。

这时,元铮云捏出两个纸人,递给她。元凭溪接过其中一个,递给卢镜,又从发间拔下一支簪子,化作一道雾桥的骨架,横在元铮云与卢镜中间。

元凭溪开口道:“你们看,我只要在你们之间建立起这座桥,你们的意识便可以在对方身体里面游走是不是?”

元铮云见她开始赋咒,与她对视一眼,也开始盘坐念咒。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便看见面前的那座虚浮的雾桥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想来是那个缠魄。

元铮云化出八面剑,上桥驱赶那个影子,对方见他杀来,往卢镜那边跑了。元铮云心想,会不会太简单了点?果然,那东西趁着周围有雾卷土重来,与元铮云玩起来伏击。元铮云与她周旋一会儿后,用针将她钉在了桥那头。

他站在雾桥守着,抬头上看,见卢镜正在好奇地打量自己,用兆州话开口道:“芙,断!”

元铮云见她应声收术,忙回身,扶住了歪倒的卢镜。

缠魄重新回到了他体内。

元铮云将他搀到床上,见他开始盘坐运功,回头看向元凭溪,道:“会不会太容易了?感觉有诈。”

元凭溪看了他一眼,用兆州话回道:“结果已定,显然不会。”

元铮云听完,见元凭溪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开口问道:“小芙,怎么了?”

元凭溪回道:“无事,我不知从何说起,等我想明白了,告诉你。”

对方说完,元铮云见她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抱了两床被子回来,看着元铮云,道:“一坛酒,一个晚上。”

元铮云听完,愣了一下,回道:“成交。”这种生意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太赚了,见元凭溪出了房间,他起身关门后,走到卢镜床前。

见卢镜眉头紧皱,额间冷汗直流,元铮云想,应该是那个东西突然回来了,在折磨他。

他摸出一个纸人,又化出匕首,往那纸人额间滴了一滴血。随后,他赋咒将那纸人托起,与卢镜眉眼齐平,瞬间,那纸人化作一道柔光钻入卢镜额间。

元铮云扶着彻底晕倒的卢镜卧了床,盖好被子,自己也在地上睡了。

——

大年初四,是姚竹的本村坡会,男女老少都会盛装华服,前往学堂所在的下岭吹芦笙、踩堂。

这天,元铮云在房中穿好了兆州的民服,想到早上自己带着衣服去找卢镜时,对方的神情,他决定去看看。

元铮云绕到前院时,见卢镜的房门开着,悄悄摸过去。他轻手轻脚地摸到门口,看见卢镜坐在镜子前,他已经换好了兆州的裤装和上衣,却为手里的青布头帕犯了难。

兆州人因为地势和劳作的原因,头发都不会留得很长,像元铮云的过肩长度已不多见。

元铮云看卢镜梳着及腰的长发,合拢后三下对叠准备用布条捆起来,看样子是想把头发全部都盘到头顶,好给头帕腾位置。

只是他刚戴好头帕,盘踞的发丝瞬间如瀑般倾泻,肆意地搭在他的肩头。

见他有些丧气地垂下双臂,过了一会儿,又取下头帕,重新梳头。元铮云看完全程,心想能团起来才怪,按照卢镜的身高,他的头发估摸着得有两尺长。

想到这他暗道:‘小芙的头发也就一尺半,这个大男人留这么长头发干嘛,难道是因为汉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那也太辛苦了。

元铮云看着卢镜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等着,我来帮你。”

他说完就往元凭溪的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道卢镜房中。

元铮云见卢镜对自己“突然”到访,有些惊讶。于是,开口试问道:“这位公子,需要帮忙吗?”

“卢绪,你头发太长,不能像我这样,卷卷卷,如何随便扎一下。”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从镜中看到卢镜的表情有些窘迫。伸手拍了一下他,道:“你要是不方便,我跟你说一下方法,你也可自己盘的。”

这时,卢镜扭身,抬头望他,问道:“你如何帮?”

元铮云见他应允,笑了一下,回道:“这是秘密啦,不过,我把话撂这了,要是今日内在半路掉了,我元师傅今生将不再为他人盘发。怎么样,试试我的手艺吗?”

卢镜听完,将妆台上的梳子拿起,递给元铮云,道:“好,辛苦你了,椤殊。”

元铮云接过他手里的梳子,又将一把小型素钗放到案台上,开始用手捞对方的头发。他将侧边的头发分出几股,往复交叠到后颈中部后,将那一侧的头发都往下编成了麻花辫。另一侧也编好之后,将两股头发交叉盘在脑后,一手固定,一手接过卢镜递来的素钗,不一会儿就将头帕戴到了卢镜头上。

“大哥,感觉如何,是不是轻快许多?”

卢镜抬手,扶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帕巾,回道:“嗯,我们去看看小芙吧。”

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元凭溪房前,元铮云看着微闭的房门。心里泛起某种难言的想法,于是他用兆州话贱兮兮地道:“妹妹,妹妹快出门,莫羞慢行把集错。”

卢镜听完,有些好奇地看着元铮云,问道:“这是什么?”

元铮云回望他,笑着道:“是本地男女约会赶集的催行歌。”

他说完,便见元凭溪果然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面开门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力,给了元铮云一记重拳。

元铮云吃痛求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可能是欠打了。

见元凭溪今天穿了一件靛蓝染的上衣,以及一条墨红色的长百谷裙,外围了一圈十二片与裙身等长的刺绣飘带,飘带两侧及底部绣挂了一些珠链以及鸟类绒毛,在风中飞浮。

她没有戴银冠,只是盘起头发,两侧固了两个团花戴流苏的银梳子,额前戴了两片祥云短簪,中间则是戴了元乙送她的九花颤丝钗,绰约翩然,很有少年人的明艳。

元铮云看着元凭溪,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样,被元凭溪狠狠挖了一眼,几人才晃晃悠悠的出门前往下岭。

“大哥,你看,那就是芦笙堂场。”

“中间那颗就是吉祥树,每年新砍。二十九立,十五倒,听说抢到了会发财呢!”

元铮云站在小坡上,指着堂场中间,侧头跟卢镜说话。

卢镜顺着他的指的方向望去,平地中间立了一棵树上,绑了一根削了枝条的竹竿,顶部挂着彩色布旗,底部堆着芦笙。

有几个男人正在走近,拿起芦笙开始吹奏,是一种很缓慢的调子,跟前几天听到的愤慨激昂的群声不同,有点像文武调的区别。

元铮云一回头,看见元凭溪已经往下走了,忙拍卢镜喊他跟上。

待到堂场边时,已经有几个女子带头开始踩堂了,元凭溪也跟在那几个女娘后面,开始走圈。

元铮云看着卢镜,指着元凭溪,道:“现在是在走圈,踩堂前,带步的女子先靠左手绕上一两圈,意在提醒周围没注意到的女子,要开始了。也让后加入的其他女子有个调整身高顺序的时间。”

“但是一般带步的以及其后的几位女子多为长者,是不用苛求身高的。”

卢镜顺着元铮云的话,看着女子们纷纷进入堂场,不自觉道了句:“恍如桃源。”

元铮云看着卢镜,愣了一下,低头小声问道:“桃源吗?”

他不知道卢镜有没有听到他的话,芦笙和地筒发出的浑厚旋律,吞没了他的声音,连同雀跃的情绪也快冻结破碎了。

元铮云心想,这里确是桃源,连“世上没有桃源”这一条,也对上了。

“大哥,我跟你说,我们家今年收成肯定不错!”

卢镜看着元铮云,见对方笑容灿烂,问道:“此话怎讲?”

元铮云回道:“我们这边的说法,家中儿女,如在年中,尤其是今天踩堂,来年收成会好,是不是很美丽的祝愿。”

“对了,关于这里还有一个传说呢,你要不要听?”

卢镜侧过脸看向元铮云,见他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回道:“好。”

元铮云摊开手掌,移到卢镜面前,道:“嗯,那你给我一百文吧。”

“左手倒右手。”

卢镜打开钱袋,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到他手里。

“好嘞客官!您听好了—相传——”。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姚竹人的先祖已经在此地定居,但因此地多古木,有参天之姿,大者可三四人合抱,姚竹先祖为了开垦荒地,开始砍伐这些古木。有一天他们在砍树的时候发现有一棵树一倒下,就有一堆空的田螺壳从断掉的树干里面溢出来,那些空壳就全部倒出来了,开始追着砍树的人满山跑,后来一个祭司来了才解决

元铮云说着,见卢镜努力从芦笙声中分出他的声音,全神贯注地听时,他发出几声憨笑,道:“哈哈,这个是送您的,好听您再来!”

卢镜听完,扭身预备要走,元铮云忙拉住他,含歉道:“哎哎!大哥,别气我嘛,马上给你讲你付了钱的,你看那个池子里!”

见卢镜顺着他的手,看向了二人身侧十几步距离的池塘,或说是泥沼,周边长了一些芦苇,中间有一洼看样子才堪堪没足的浅水。

他一口气说完,卢镜皱着眉头,没说话。

元铮云只当是他无法将自己说的传说,与面前这个小水潭联系起来。心想,既是传说神话,自然精妙绝伦,有人无法理解和奇异之处,才能人人得传,后代不失。

回到家已是傍晚,请来帮忙做饭邻居大婶,把菜做完已经回家去了。

三人换了衣服后,到后堂吃饭,桌上摆着几个小炒、一盘白切鸡和一份青菜鸡汤。

元凭溪开口道:“两位兄长,看你们在堂场边聊了一天,累了吧,吃饭吧。”

元铮云笑了一下,回道:“我还好哎!大哥你呢?”他撇开自己,让卢镜去接。

谁知,卢镜没说话,用菜筷往元铮云的碗里夹了个鸡腿。

元铮云看着碗中的鸡腿,沉默不语,对面的元凭溪则是捧腹大笑。

三人快吃罢时,元铮云从怀中拿出了两个小布包,分别递给卢镜和元凭溪。

“大哥,这个空心熏铃的尺寸我看过了,应该可以嵌套到同踪佩内一起戴,我已赋咒,带在哪都行。”

“小芙,我觉得你今日额前戴的祥云簪不错,只是背后空些,这个银链扣簪应该合适。”

分完东西,元铮云看着卢镜,开口道:“对了大哥,这是你今日给我的茶水钱,也算借花献佛啦。”

说完,又转身拍了拍卢镜的肩膀,面部露出惆怅,无力地开口道:“这个年好快啊,大哥,你知道我们明天要出发去守岭吧,啊啊啊啊——”

他的情绪急转直下,最后连嚎叫也渐渐听不见了。

卢镜:“知道”。

元铮云听到卢镜肯定的回答,心都死了。他想,这个人没去过肯定风轻云淡,要是去了,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

一想到去到守地后,每天只能和那几个轮流来助守的浣山宗师兄们磨嘴皮子和看那几本破书,元铮云就觉得日子一眼看到头了,于是他决定带几本新书过去,添点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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