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谢盈[番外]

我讨厌抽烟的人。江槐却是个例外。

她总是缄默的,连痛苦都独自承担,从不会将自己的快乐建立于他人的痛苦之上。

可是……

当真快乐吗?

为什么她的眼神中一直沉淀着无尽的哀伤。

我跟她的初遇其实算不上愉快,毕竟最窘迫的一面都被她瞧了去。

但比起尴尬,更多的是感谢。

感谢她将我带离炼狱,还保证了我的安全。

是心动的吧。

在她笑着对我说出名字的时候。

大概从那时起,她对我的意义就已经全然不同了。

当时的我不敢贪恋什么,所念所求,不过是留在她身边。

我如愿了。

以“女朋友”的身份。

虽然是假的,但即便只是挡箭牌,我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毕竟她在旁人面前看向我的目光,总是专注又深情,做不得假。

长此以往,心跳总会有错拍的一瞬,当时的我,是这样天真地认为的。

直到她用委婉的话语含蓄地提醒我,这颗真心才一点一点凉透。

大抵是疯了,所以我才会想着,死也要死得明白。

“那我呢,于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眼神复杂,不掺怜悯,不含鄙弃。

“可以是下属可以是朋友,唯独不能是喜欢的人,抱歉。”

她的愧疚像汹涌澎湃的海,逐渐将我吞噬,完全呼吸不上来。

我想,这份越界的感情终于让她感到了为难,所以才不惜坦白,选择温柔软刀般的伤害。

我并没有被刺伤,反而如释重负般畅快。

她一直都有这样的魔力,吸引着所有人,为她心甘情愿地卖命。

所以即便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这份喜欢从不会因为她的冷淡与疏离而消退。

只不过暂时退到了下属和朋友的位置,尽职尽责地扫清障碍,成为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影子。

影子……

从某些方面来看,我和她何其相像。

因为黎家,我被她保护的很好,只有少许人知道我的存在,可我却感到落寞,一丝被隔绝在她世界之外而产生的落寞。

知道她会喝酒会抽烟的时候,我不是不惊讶的,她身上有种干净而矛盾的气质,这让我难以想象。

可这种行为其实称不上“反叛”,毕竟品酒和识烟都是在黎家的安排下进行的,只不过美化为继承人必修的功课,掩去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她是有瘾的,很严重的瘾。

但她却从来不在我面前展露,或许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可我却总在她的薄外套上闻到淡淡的烟酒味。

其实并不难闻,只不过承载了苦痛,所以辛辣到让人想流泪。

很难想象,她会在房间打着火机,看一缕亮光明灭,情绪被挤压在方正的空间,燃成灰烬。

从这时起,我才意识到,她的底色是孤独的,她从没融入过巴黎这座城市。

她的印象在我心里更迭,从最初的冷硬果决到温柔脆弱。

我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保护她的荒诞念头。

可她比我强大,哪里轮得到我保护她?

直到某天在塞纳河的游轮上,夜晚繁星璀璨,她盯着对岸广场上的大屏发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识?”

她从前是演员,认识程清也正常。

半晌才点头,江槐声音低哑地开口。

“认识。”

“你消息不灵通啊,我入圈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叫《盛宴》,另一个主角便是她。”

江槐看了我一眼,意义不明的一眼。

我似乎窥探到什么,却抓不住思绪。

我唯一确定的,是在这翻涌的水面上,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你好像很难过,为什么呢?”

她没回答,而是反问。

“你愿意帮我吗?”

“这是一条不归路,可以拒绝。”

她从不是挟恩以报的人。

她给足了我退路,但我却不想拒绝。

我想帮她。

真正发现她心底隐秘是在饭桌上,黎骁小心试探。

“据传闻说,她生了病,剧组的戏都停了,好像还挺严重。”

“所以呢,与我何干?”

我看眼江槐,发现她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深藏着的巨大愤怒。

黎骁看不出破绽,冷哼两声后不再开口,一顿饭在极偶尔的几句交谈和长时间的寂静下结束了。

她和家里人的相处真是诡异,一开始我以为是权利相争导致的猜忌,现在才发现,更多的是厌恶和憎恨。

直到黎骁离开后,她才松了口气,问我。

“你有没有其他手机,废弃了很久但还能用的?”

有倒是有。

“在我住的地方。”

“我跟你去拿。”

拿到手机后,我递给她,因为好奇,开口问道。

“你要这个做什么?”

“打探某人的近况。”

“谁?”

我很少会做出刨根问底这样的事,但当这份在意远超好奇的界限,便没办法再坐视不理。

“我前女友。”

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脏却跳动剧烈到几乎要停止供氧。

她从来没袒露过自己的性取向,我从前也没打着好奇的幌子问过。

于是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从众和随大流吗?

这样的想法太过天真。

“还喜欢吗?”

她的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可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

“还喜欢,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喜欢。”

这话说的奇怪。

虽然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却越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没有再问,我想,她不会再答。

我不知道她拿我的旧手机捣鼓什么,只片刻,她将旧手机放进包里。

“下周还你,谢谢。”

反正我也用不上,对此,我并不介意。

只是对她的兴趣更加浓厚。

江槐,我搞不懂你,于是我越发想要搞懂你,就像破解一道难题。

真正接近她是在一日夜。

因犯错被罚关入禁闭室的她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是灰暗无光的三天,是只能喝水不能吃饭的三天,是痛苦难捱的三天。

我扶着她从房间走出,看着她瘦到凹陷的脸颊,几近虚脱。

等她稍微恢复点后,我只敢喂些小米粥。

“我不在的日子,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一边听我说一边进食,待粥喝完,讲得也差不多了。

“那就好。”

“她呢?”

总是先关心别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呢?

“那你呢?”

她轻笑,语气里尽是疲惫。

“我没事,别担心。”

“程清没事,一切如常,就是换了个头像。”

“嗯?”

因一句话而提心吊胆,她要走了我的手机。

“她在哭……”

对,程清在哭。

换的新头像是一张在海边的她拍照,很漂亮的侧颜,碎发被海风搅乱,泪沿着脸颊滚落,抓拍到这一瞬间,诞生了破碎而又充满艺术气息的照片。

“江槐,这证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出片。”

“是吗?”

“可她上一张头像用了整整三年……她是个很念旧的人,也是个很坚强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嘴硬、要强、好面子,实际上内心敏感细腻,不喜欢在人前掉眼泪……”

“是因为很委屈、很痛苦,所以才会换头像吧,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无尽的自责席卷了她,她站起身,拒绝我的搀扶,跌跌撞撞走向厕所,片刻后,里面响起她的干呕声。

我到这时才隐约明白,程清是她的心病,也是她的软肋。

再苦再难她都忍下来了,直到变成连自己都觉得全然陌生的模样。

黎家既然能发展为如今这幅模样,过往商战上的手段便不会太光明磊落。

我看着她从兵不血刃步步达成目标,到手染鲜血变得急功近利。

那天我推开会议室的门,目不斜视地路过倒在地上的男人。

“你要的文件。”

将东西递给她时,我看见了她指节上的血痕。

“谢盈,我是不是很恶心?”

“你受伤了,我帮你贴个创可贴吧。”

“或许他们说的对,真正该死的人是我……”

“江槐!”

我大声喊她,想让她保持提醒。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过了几天后,又恢复冷硬而又杀伐果断的模样。

很难想象,极少在外人甚至我面前展露脆弱的她,会有那样慌乱失措的时候。

B市地震。

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筑起的外壳就已迅速龟裂。

“接电话!求你了,接电话!”

我看她急得团团转,不住恳求,才惊觉。

她给我们呈现的永远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她,冷静、聪明、稳重。

可在程清面前的她,却与之截然相反。

程清就是她的不冷静、不聪明、不稳重。

我叹了口气,在她打完电话后由衷地建议道。

把我当成挡箭牌吧,我愿意帮你们掩护。

江槐拒绝了我,决定独自一人离开。

我知道,她不想将我扯进更深的漩涡中。

我喜欢的人啊,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没想过利用和伤害,所以我才会不甘,舍不得放手,总想赌个万一。

等到她从A市回来,身上的腐旧气息已然消失不见,我猜想,她们或许是复合了。

“怎么样,进展如何?”

“她……她还爱着我。”

她还爱着我,所以万难皆不难。

“那就好,真好。”

我笑着祝福,却心痛到难以自已,天时地利都占尽,心上人的心里却偏偏住着她人。

她独断专行,以更快的速度推行计划。

累了许久,此刻的她像极了在外盘桓的倦鸟,迫不及待想要归巢。

我陪着她,一步一步,达成目标。

事情结束后,她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在想什么,高兴吗?”

“我不知道,心里很复杂,有点茫然吧,站在面前的敌人被击溃了,突然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我没有逼着她去做决定。

她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下被迫长成了完美的大人,而我只想她做不完美小孩。

“好好休息,多陪陪女朋友,你亏欠她的,可不止三年。”

“你……”

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可不想这辈子都活在你愧疚的眼神中,我更喜欢和你谈天说地、无话不聊。”

虽然这场足以颠覆商界的风云结束了,但还有一些扫尾工作需要处理。

江槐本打算亲自下场,却被我赶回了家。

“你要留在中国吗,还是回到法国?”

“中国吧,在法国待的时间太长,我快要厌倦那个地方了。”

她依照承诺,将黎家交给黎琛接管,由我代为辅佐。

平心而论,黎琛是个很好的上司,能力出众、才华横溢,既有领导人的决断,作为上司又存了颗怀柔之心。

可我还是想念跟她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赶企划的日子。

三年的感情哪能说忘就忘。

我决定回一趟法国。

那里有我必须要弄明白的东西。

她带着女朋友来送机。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程清,不同于以往在大荧幕上见到时存在的距离感,她本人要更温和、开朗、健谈。

我似有所悟。

两棵一样的植被是无法相依相存茁壮成长的,我跟江槐何其相像。

我把同病相怜错认为爱情,偏执地抓住所谓救赎,太过渴求,哪怕只一点光也不愿松手。

这一个心结,需要回到法国才能解开。

关于那台常被江槐借走的旧手机。

在法国的家被找到,输入密码解锁,我开始慢慢查找,这台经江槐手的手机,究竟有何不同。

她在微博注册了一个小号,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号,头像是纯白头像,ID是一串英文字母。

cjhieannggqhiunagi

我盯着看了很久才想明白其中关节。

不过这不重要,让我在意的是账号的内容。

基本都是转发,乍一看别人恐怕还以为账号主人是程清的死忠粉。

因为每一条微博都毫无遗漏地转发了。

转发内容大多很单调,诸如早安午安晚安这一类的,个别几条会提醒程清降温了要多穿衣服,后面程清环球旅行时候发的微博,小号不是在祝她玩得开心就是在推荐景点。

像极了普通粉丝。

成百上千条转发,我不厌其烦地看完了,几近自虐般地,划到最后一条。

我好想你。

日期是我们初遇后的次日。

简单的四个字,就让我溃不成军。

这份思念从她来法国起,回中国止,从未结束,从未因我有过片刻的摇摆和动乱。

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我叫谢盈,盈缺的盈。

她是我生命中饱满的盈,亦是我唯一不可得的缺。

番外六谢盈完

久违地尝试了第一人称,叙述混乱但真情实感,最近都是夜间码字,这章是在极困的时候写完的,可能会有错别字

下章婚礼,应该还有两章就完结了

文中小号的微博ID是“程江清槐”拼音混杂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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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谢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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