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遗珠

天光微亮,曙色初透窗棂。康熙批阅罢北疆防务的奏折,搁下朱笔,抬眼望向殿外。檐角犹凝着昨夜未散的清露。他在龙椅上已坐了整宿,眼底血丝尚未褪尽。

方欲起身,梁九功垂首近前,禀道:“皇上,兵部尚书已在殿外候旨,称有北疆军情奏报。”

他收回脚步,重新落座。这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午膳未动,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待到最后一员朝臣退下,殿内烛火已燃去半截。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拇指抵住眉心轻轻揉按,久久未动。

他打算先将朝政理顺,待料理完靖远的身后诸事,再亲自去一趟纳兰府,看看云棠,看看孩子。届时以皇家之名许诺照拂,护她们母女一世周全。

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云棠出身蒙古科尔沁,性情最为坚韧,何况身边还有玥儿,她定会为了孩子撑住。

可世事从来不会等人。

八月十九日寅时,纳兰府的人连夜入宫,于乾清宫外叩门报丧。

——夫人云棠已随将军而去。

来人跪在阶下,双手捧着一封遗书,信封之上端正写着“皇上亲启”四字。

康熙拆开信笺阅览,只见纸上仅有寥寥数行字迹。

“皇上,臣妇随靖远去了。玥儿年幼孤弱,恳请皇上多加怜惜照拂。”

信中既无哭诉,亦无怨怼,更未交代繁杂后事,仅将独女托付于康熙。她心知肚明,普天之下,唯有当今圣上能护清婉一生周全。

那夜,她独自坐在妆台前,打开了陪嫁带来的那口樟木箱。箱底压着一件大红嫁衣,那是她十八岁嫁入纳兰府时的婚服。衣料的颜色已有些褪色,但金线绣的并蒂莲依然完好。她将其换上,又将头发重新梳成髻,插上当年成亲时戴的那支鎏金步摇。

她没有去看女儿,因为她深知,若看了那最后一眼,只怕就舍不得离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掉塞子,仰头一饮而尽。随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与靖远的回忆。

既然无法想象没有靖远的日子,她便决定去找她的将军了。

康熙看完书信,沉默了许久。他将信纸仔细收进案头木匣,与纳兰靖远的边关奏报放在一处,随即起身,沉声吩咐道:“备马,去纳兰府。”

他策马疾驰,身后唯有梁九功一人相随。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紧绷。晚风掠过宫道,吹起衣袍边角,起落之间,尽是沉冷萧瑟。

纳兰府是靖远二十四岁升任大将军时,由帝王亲自赏赐的宅邸。他常年戍守边关,在家时日寥寥无几。可无论他身在何方,云棠总将府邸打理得井然有序:书房书卷整齐排列,后院亲手栽种的茉莉每至夏日便满院清香,清雅安宁。

此刻府中白幡高悬,正厅设为灵堂。靖远的灵柩昨日先行归府,云棠的棺木紧随其侧,两两并排,生死相随。烛火摇曳,白幡轻扬,整座宅院沉寂肃穆,满是哀意。

康熙在灵前静静伫立。内侍递上香烛,他亲自拈过三炷,撩袍跪地,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时,他眼底泛红,却始终强自克制,未曾落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沉声问道:“孩子在哪儿?”

管家伏地回话,嗓音颤抖而嘶哑:“回皇上,夫人去后,小姐夜半惊醒,声声呼唤额娘。奴才谎称夫人已歇,她却不听,挣脱嬷嬷的手便往后院跑,执意要见夫人一面。奴才们不敢让她进正房,她便坐在门槛上,尽管百般劝慰,她仍是不肯起身,至今还是这样坐着。”

康熙听罢,转身往后院去。正房院门虚掩着,廊下灯笼将尽未尽,昏黄烛光里,一个老嬷嬷守着门槛上那道小小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只远远站着,眼眶红肿如桃。见帝王走来,她慌忙跪地。康熙抬了抬手,老嬷嬷噤声退至一旁,再不敢近前。

康熙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

门槛上坐着一个小人儿,粗麻孝衣罩在月白小袄外面,发间的白布条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怀里搂着一只布老虎,虎耳被攥得歪歪斜斜。

她年纪尚小,不明白前厅的棺木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懂得府中为何处处悬着白绫。只依稀记得,从前的院落总是热闹的,如今却人人都低着头,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她轻声问“额娘呢”,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嬷嬷劝她进屋,喂她吃东西,哄她睡觉,她都只是摇头。她就那么固执地坐着,等着阿玛回来抱她,等着额娘为她梳理长发。她不明白什么叫离别,更浑然不知至亲之人已永无归期。

康熙蹲下身,膝盖抵着青砖,朝她又近了些,心中满是怜惜。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他轻轻唤道:“玥儿。”

小姑娘抬起头,看到了眼前那个熟悉的人。从前,阿玛难得回家,偶尔带她入宫时,她记忆最深的便是宫城中巍峨高耸的红墙。但那时,这人曾蹲下身,温柔地唤她上前。她有些不好意思,便躲在阿玛身后,听阿玛轻声教她唤这位“皇伯伯”。

她看着他含笑伸手将她抱起,任由她的小手轻触衣上龙纹。阿玛笑说她性子胆大,康熙唇角微扬,瞥了靖远一眼道:“性子随了你。”

后来每次入宫,他总会轻声询问她吃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有一次,他甚至亲手递给她一块桂花糕,那清甜的滋味,至今仍深深印在她的心底。她不懂什么皇权尊卑,只记得他温和的笑容、宽厚的怀抱,以及那份旁人从未给予的甜意。

她凝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生怕自己认错了人,哑着嗓子轻声唤道:“皇伯伯……”,她随即扑入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带着孩童最纯粹的问询,声音里藏着浅浅的期盼:“阿玛和额娘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康熙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清婉的小手紧紧攥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温暖便会消失不见。

他抱起她,走向正堂。行至灵堂门前,两具棺木赫然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康熙将她更紧地拢在怀中,脚步未停,抱着她走到供案前。

行至牌位前,康熙指着其中一个,温声对她道:“这是你阿玛。”顿了顿,他又指向另一个,声音放得更轻:“这是你额娘。”小姑娘望着那两块牌位,凝望片刻,终是将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满心惶然不安。

“他们没有丢下你。”他格外小心地说道,生怕伤了这孩子的心,“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肩头微微发颤,委屈渐渐涌上心头。

他轻轻掰开清婉攥紧的小拳头,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凝视着她,郑重承诺道:“从今往后,朕便是你的皇阿玛。朕会照顾你、疼惜你,护你一世周全。往后,你就是朕的女儿了。”

她凝视着那两块刻有阿玛和额娘名字的木牌,却一字不识。只看出康熙脸上的神情与府中众人一般,满是沉沉的哀伤。康熙在说些什么,她并未仔细聆听,此刻,她感到无比痛苦,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情绪再难自持,伏在康熙肩头,大颗泪珠滚落,沾湿了他的衣襟。她浑身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康熙心疼地搂着她,手掌轻抚她的脊背,温柔安抚。她哭了许久,直到灵堂烛火渐弱,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哭累了的她,终究在康熙怀中沉沉睡去。

康熙怀抱着孩子,在灵堂中久久伫立,目光深深落在故人的牌位上。随后,他转身步出府邸,门外的銮驾早已静候多时。他将清婉轻轻抱上马车,一路悉心呵护,返回宫中。

踏入乾清宫暖阁,康熙全程亲自抱着清婉,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她放在暖炕上,并细心盖好薄毯。她翻了个身侧卧着,小脸埋进枕头里,似醒非醒,指尖仍紧紧抓着康熙的衣襟不肯松开。康熙并未抽手,只是静静坐在炕边,任由她抓着。

他望着那熟睡的小脸,恍惚中,靖远初次抱她入宫的情景浮现眼前。那时她方才一岁有余,步履蹒跚,模样软糯乖巧。难得相见之际,她唤的那声“皇伯伯”,温柔又清甜。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孩子的在意早已不止于故人之女,而是化作了深切的疼惜与偏爱。他喜欢她安安静静的模样,喜欢她唤“皇伯伯”时的声音,也喜欢她仰着脸看他的神态。

如今故人双双离世,他定要护她,这既是对靖远的承诺,也是自己内心早已认定的。

许久过后,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周遭是陌生的环境,帐子顶上绣着金灿灿的龙纹。康熙眼底泛着青黑,连日忙碌,未曾有片刻歇息。见她醒来,他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醒了?"

周遭环境虽陌生,眼前之人却熟悉。见康熙一直守在身旁,她小声唤道:“皇伯伯。”

康熙抬手,温柔地理顺她鬓边的碎发,轻声问道:“饿不饿?”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颊依偎在康熙的手上。

康熙唤梁九功端来热粥,亲自持勺,吹凉后喂她。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吞咽,待吃了小半碗,便轻轻摇头。康熙放下碗勺,取过锦帕,细细为她擦拭嘴角。

清婉想起阿玛往日也是这般耐心喂饭,又想起额娘温柔细致的照料。眼前这人个子高高,笑起来眉眼温和,曾亲口许诺会护她、疼她,给她归宿,还说不会离开她。

沉默片刻,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皇阿玛。”

康熙指尖微顿。那声轻柔绵软的“皇阿玛”落入心间,暖意与酸涩交织,缓缓漫开。

“嗯。”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温声应道:“皇阿玛在。”

她立刻回握住他的手,生怕这份温暖转瞬即逝。

“皇阿玛,不要走。”

康熙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另一只手拉过薄被盖好,又轻轻把她攥着自己的手放进被子里,“不走。皇阿玛一直都在。”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康熙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眉心,看着她睡得愈发沉了。

殿外,梁九功轻轻走动,不敢出声催促,只在外头候着。青白色的天光从窗缝透进来,康熙听到传来的更漏声,知晓已是卯时。

他低头又看了她一眼,轻轻抽出手,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他叮嘱屏风后的嬷嬷,要好生照看格格。

周嬷嬷自清婉出生起便伺候在侧,从纳兰府一路随康熙入宫。康熙带周嬷嬷进来时,心念孩子骤然离家,来到这陌生之地,身边总需有个熟悉而贴心的老人照看,如此他方得安心。

周嬷嬷听了吩咐,忙福身道:“奴才明白。”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守着。

康熙又看了那小小身影一眼,这才收回视线,抬步往外走去。

当日早朝,太和殿内百官肃立。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大学士手捧明黄圣旨,高声宣读。纳兰靖远被追封为一等公,谥号忠烈,配享太庙。于景山寿皇殿设灵,以亲王规格治丧。其女纳兰清婉,特旨接入宫中抚养,册封为和硕格格,一应份例视同亲王之女。靖远与云棠棺木合葬于同陵。

旨意落下,满朝寂静。异姓功臣享亲王丧仪、入太庙受祭,已是大清难得的无上恩典;如今连其孤女都封为和硕格格,按亲王之女例供养,更是开国以来未有之殊恩。满朝文武无人异议,因纳兰靖远镇守北疆五载,百战无败,以身殉国,护佑疆土,所有荣宠,皆理所应当。

然而,再多追封,再厚恩典,终究换不回靖远的性命。康熙垂眸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沉稳:“宫中近日禁止宴饮歌舞,京中一体致哀。”百官齐齐跪拜领旨,朝堂之上更显肃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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