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阿作带着端那玄和幕开霁向东边的山岭走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幕开霁时不时偷瞄端那玄,发现那人神色如常,步伐稳健。
他心里莫名犯嘀咕——这人藏着多少事?
“到了。”阿作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座山,树木格外茂密,枝干朝着不同的方向扭曲,像是在挣扎着逃离什么。空气里的腥甜味更浓了。
“尸骨就在山腹的洞穴里,第一个被附身的人死在那儿,恶念后来把那里当成了老巢。”阿作说,“我进不去,发过誓。”
端那玄不再多说,抬脚往山里走,幕开霁赶紧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阿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那些扭曲的树像活的一样,枝丫时不时勾住衣角,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
幕开霁一脚踩空,被端那玄一把拽住。
“看路。”
“我看了!”幕开霁不服气,话却突然卡在喉咙里。
前面不远处的树干上,趴着一个“人”。皮肤青灰,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的脸埋在树皮里,能听见细碎的咀嚼声。
端那玄伸手捂住他的嘴,拖着他躲到树后。
咀嚼声停了,那东西抬起头,慢慢转动脖子——它的脖子像蛇一样,能转一百八十度。月光照在它脸上,那是张人脸,眼睛纯黑,没有眼白,嘴角挂着暗红色的碎屑。
它正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
“外来的……新鲜的……”它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过来。同时,更多的“人”从树林里冒出来,把他们围住了。
端那玄皱起眉头。
幕开霁突然想起什么:“你那红笔呢?”
端那玄掏出红笔。幕开霁一把抢过来,蹲下身在泥地上飞快地画起来:“小时候你教我的阵法!能挡邪祟!”
最后一笔落下,阵法的红光猛地亮起,形成一个光圈,而那些东西刚碰到光圈就尖叫着缩回手。
“有用!”幕开霁大喜。
端那玄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阵法,嘴角动了动:“对,就是画得丑了点。”
“你——!”
那些东西开始绕着光圈走,一圈一圈,越来越快。光圈的红光开始闪烁。
“它们在消耗阵法,最多撑三分钟。”端那玄蹲下看了看。
幕开霁咬了咬牙,突然站起来:“我在外面再画一层,拖住它们,你进去找尸骨。”
“为什么不一起?”
“别废话了。”幕开霁打断他,“阿作还在外面等。咱俩要是都折在这儿,谁帮他?”
端那玄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么多年不见,这人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阵法突然剧烈震动,红光黯淡下去。那些东西尖叫着扑过来。
端那玄一把拉起幕开霁就跑。他手里多了枚古旧的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悬在半空,散发出刺目的光芒,逼退那些东西。
两人在树林里狂奔,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洞口,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那些东西追到树林边缘就停了,不敢再往前一步。
山洞很深,两人走了很久,四周漆黑一片。
突然,前面出现微弱的光,像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飘在空中。走近了才发现是发光的粉末,从洞顶飘落。
“这是什么?”
“骨灰。”端那玄说。
幕开霁的动作僵住了。那些粉末落在肩上,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他突然意识到,整个山洞可能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尸骨——被磨成粉,洒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猜,这是让它永远散不了。骨灰在,恶念就在。但又散成这样,永远聚不成形,只能困在这里。”
山洞尽头是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上面绑着一具骸骨,保持着挣扎的姿态。骸骨周围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发着暗红的光。
“就是它。”
幕开霁走近几步,看着那具骸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这人生前,也是个普通人吧。第一个被附身的人,第一个吃人的人,第一个变成怪物的人。死在这儿,被自己的族人绑在柱子上,尸骨被磨成粉,洒满山洞。
他的恶念却留了下来,一代一代祸害着那些人。
端那玄把铜钱放在骸骨脚下。铜钱刚落地,符文的光芒就猛地亮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同时,一个嘶哑重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敢……”
石室震动,洞顶的粉末凝聚成形——一团蠕动的黑雾,里面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在挣扎。是恶念的本体。
“烧了它,第一个人的魂魄也会彻底消失。”恶念嘶嘶地说,“他当年也是被附身的。他不是自愿的。他后来清醒过,求人杀了他。可那些人下不了手,只好把他绑在这儿。几百年了,他一直清醒着,看着自己的尸骨变成我的巢穴,看着自己的后人一个个被我附身。”
黑雾里,那些脸挣扎得更厉害了。其中一张脸格外清晰——年轻,长得不错,眼睛里有泪。那就是第一个被附身的人。他还活着,在恶念里活着,清醒地看着一切。
幕开霁的手抖了。
黑雾里的那张脸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烧。
端那玄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阿作。阿作也是被冤枉的,阿作也被困了几百年,阿作也在等一个解脱。可阿作还有希望。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我来烧。”幕开霁开口。
他走到骸骨前,回头冲端那玄笑了笑:“他求了那么久,该让他走了,可惜不是舒服的解脱。”
端那玄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
两人一起蹲下,把那枚铜钱推进符文的中心。
符文的光芒猛地炸开。恶念发出刺耳的尖叫,黑雾剧烈翻涌,里面的脸一张张消散。最后消散的那张脸,是第一个被附身的人。他笑了,很轻很淡的一个笑,然后化作光点,散了。
石室安静下来。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幕开霁才开口:“他走了?”
“嗯。”
“解脱了?”
“嗯。”
幕开霁吸了吸鼻子:“那就好。”
端那玄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干嘛?”
“走吧,阿作还在等。”
两人走到洞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作站在树林边缘,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起来。他跑过来,又停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烧了?”
“烧了。”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他走过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
幕开霁赶紧扶他:“别别别,你是神。”
“我不是神了。”阿作说,“恶念散了,那些人会慢慢清醒。等他们都好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了。”他顿了顿,笑容灿烂起来,“没人记得,我就会消失。挺好的。”
端那玄看着他:“你不难过?”
“我活了太久了,早就累了。能这样结束,挺好。”他转身看向远处的村庄,晨光里有炊烟袅袅升起。
“他们醒了。”阿作说,“我能感觉到。”
他转过身,在两人手心里各放了一样东西——端那玄手里是一枚小石子,幕开霁手里是一片树叶。
“留个纪念。虽然可能用不上。”
他后退一步,挥挥手:“再见。”
晨光里,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消失前,他还在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幕开霁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真的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
“嗯。”
幕开霁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树叶,小心地收进口袋。
两人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忽然两人感觉眼前一花。
等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幕开霁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地牢里。
头顶是生锈的铁门,脚下是潮湿的泥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端那玄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枚小石子。
“……什么情况?”幕开霁懵了。
铁门响了一声。两人同时抬头。
门缝里,一张脸贴在那儿,眼珠子转动着看向他们——是个老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
“卧槽——!”幕开霁吓得往后一跳,“又是你?!”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外地来的?”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情景。
幕开霁看向端那玄,发现那人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轮回?”
端那玄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不是简单的轮回。我们保留了记忆。”
老头已经把门推开,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早上下来取腌菜的时候还没人呢。”
端那玄盯着他,突然开口:“老人家,你们村供的神,叫什么名字?”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叫阿作。是个爱恶作剧的神,后来被赶走了。”
“被谁赶走的?”
“被……”老头眼神突然变得茫然,“想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出来吧,这地窖冷。”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堆满杂物,角落里有滩深色的痕迹。但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许多,天边的云也散开了些。
老头走在前面,端那玄突然问:“老人家,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年轻姑娘?”
老头的背影僵住了。
“什么姑娘?”
“二十来岁,爱纳鞋底,手上有针眼。”
老头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端那玄的手腕,那双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见过她?她还活着吗?”
端那玄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她是你什么人?”
老头的嘴唇抖了抖,浑浊的眼珠子里涌出泪来:“我闺女。三年前被恶神附身,我亲手把她关进了地窖。后来她跑了。我找了她三年,哪儿都找遍了。”
他松开手,佝偻的背更弯了:“你们在哪儿见过她?她还活着吗?”
端那玄沉默了一会儿:“活着。”
老头愣住了。然后他突然跪下来,跪在潮湿的泥地上,老泪纵横:“活着……活着就好……”
端那玄从怀里掏出阿作给的那枚小石子,递给老头:“拿着这个。你闺女给你的。她说让你别找了,她会回来的。”
老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普通的小石子,眼泪又涌出来。
两人走出院子,往山里走。
天越来越亮,云散得更开了。幕开霁突然问:“上一轮咱们烧了尸骨,那姑娘应该也好了吧?”
“应该。”
“那这一轮咱们要干嘛?”
端那玄想了想:“嗯……找到她,带她回家,看看会触发什么效果,以及摸索一下如何才能结束这个游戏。”
他们走到那片树林时,阳光正好穿过枝叶的缝隙。那些扭曲的树好像没那么扭曲了,空气里的腥甜味也淡得快闻不到了。
幕开霁四处张望,突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是个姑娘,坐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
“是她!”幕开霁跑过去。
那姑娘抬起头,眼神清明,看起来似乎不再是那个被附身的怪物。她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你叫阿月?”端那玄问。
姑娘点头:“你们怎么知道?”
“你爹在找你,他一直在找你……我们是受他委托来带你回家的。”
阿月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我爹……他还活着?”
“活着。”
阿月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幕开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回家。”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可是……可是我吃过人……我被附身的时候,吃过人……”
端那玄蹲下来,酝酿了一下说辞,然后和她平视:“那不是你,是恶念附在你身上,真正的你一直在反抗,要不然你不会晕倒在山里,而是会一直吃下去。我们先回家寻找解决办法好吗?至于忏悔留到后面,而躲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阿月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三人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幕开霁突然停下脚步:“阿作呢?他怎么没来?”
端那玄从怀里掏出那片树叶——已经枯萎了,卷成一个卷,轻轻一碰就碎了。
幕开霁看着那些碎片飘落,心里空落落的:“他真的消失了?”
阿月突然开口:“你们说的阿作,是不是一个长得挺清秀的少年?我也许见过他。我被附身的时候,他来找过我,想帮我。可我被恶念控制,打了他。”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说,没关系,总有人会记得我。”
幕开霁的眼眶有点酸。
总有人会记得我。那盏长明灯,那个偷偷添油的孩子,那个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还有人记得他。所以他还会回来。总有一天。
三人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儿,朝这边张望。
是那个老头。
他看见阿月,愣住了,阿月也愣住了。
然后老头跑过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阿月,老泪纵横:“闺女……闺女……”
阿月也哭了,抱着他不停地喊“爹”。
幕开霁站在旁边看着,鼻子酸酸的。他偷偷去看端那玄,发现那人也在看,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
“走了。”端那玄说。
“去哪儿?”
端那玄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前走。幕开霁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父女还抱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原有的思绪仿佛也被这奇怪的阳光给溶解掉。
两人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岔路口。端那玄停下脚步。
“往哪边走?”
“不知道。”
“你预感呢?”
“这次没有。”
幕开霁愣了愣,突然笑了:“那咱们猜拳?”
端那玄瞥了他一眼:“幼稚。”然后指着左边那条路,“这边。”
“为什么?”
“直觉。”
幕开霁笑了:“那不还是预感?”
两人往左边那条路走。
走了几步,一阵眩晕,幕开霁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地牢里。
端那玄站在他旁边。
幕开霁深吸一口气:“又来了?刚才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恍惚?我们为什么就那么走开了……”
端那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小石子已经没了,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铁门响了一声。
门缝里,一张脸贴在那儿,眼珠子转动着,满脸褶子,眼窝深陷。
“外地来的?”
幕开霁这次没跳,只是叹了口气。端那玄也没动,只是看着那张脸,突然开口:“老人家,你闺女叫什么?”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你怎么知道我有闺女?”
端那玄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门推开,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我闺女叫阿月,三年前不见了。我找了她三年,哪儿都找不到。”他走到两人面前,浑浊的眼珠子里有泪光,“你们……认识她吗?”
端那玄看着他,又看看身边的幕开霁,发现幕开霁正盯着自己。
两人沉默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