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晚风黏糊糊的,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和梧桐絮,往人脸上扑。
向远霄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网约车,口罩拉到下巴。他刚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怎么都浇不灭胸口那团闷火。
旁边奶茶店门口站着三四个女生,手里拿着刚买的奶茶,正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向远霄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从她们嘴里蹦出来。
“你看《创造星声》了吗?”
向远霄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拽了拽。
“看了看了!最近不是有个选手挺火,叫什么,向远霄?长得是真好看。”
“光好看有什么用,一开口我整个人都裂开了。你们知道吗,我妈在旁边刷视频,听到他唱歌,问我电视机是不是坏了。”
“哈哈哈,那个视频我起码看了五遍,他怎么好意思上台的?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怎么做到的?这也是一种天赋吧。”
“而且他表情好自信哦,我还以为他要放大招了,结果一开口,噗!”
“诈骗!这是**裸的诈骗!”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向远霄把脸偏向另一边,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灯,耳根发烫。
思绪不由飘回到一周前,直播现场的灯光亮得刺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光烤得头皮发麻。音乐响起那一刻,脑子里嗡地一下,那些练了上百遍的气息、音准、咬字全都不翼而飞。他张嘴唱出第一句,自己都知道跑调了,但越慌越错,越错越慌,后面几乎是喊完的。
结束之后演播厅安静了整整两秒。
导师周雪宁皱着眉评价:“你可能是这个节目开播三季以来,水准最差的选手。”
一夜之间,全网都在笑他。
他以前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作为向家的小少爷,走的路都是家里铺好的,去KTV随便哼两句,都有人捧场说“这嗓子绝了”。他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偷偷报名了选秀,想凭本事出道。
靠着一张帅脸,他顺利被选中,结果站上舞台,没有向家光环的兜底,立刻现了原形。
那些在KTV里被吹上天的“天赋”,在专业舞台上就是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心口实在堵得紧,向远霄无意识攥紧指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被捏得咯吱响。
这是一个小时前,他从家里摔门而出时拖走的箱子。
谁曾想呢,向少浑浑噩噩大半辈子,不是在胡闹就是在插科打诨,头一次在某件事上动了真格,吃一肚子瘪,仍不依不饶嚷嚷着要追梦,把他爸气得不轻,最后他爸吼出一句“你给我滚”,他就真滚了,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
向远霄从小到大叛逆的手段很多,但离家出走从不包含其中,他姐向昭华率先意识到不对,追出来拉住他问:“你认真的?”
他回:“从没这么认真过。”
他姐盯了他一会,叹口气,认命般发过来个地址:“顾明山,隐退歌唱家,人家本来不收学生了,但他欠我个人情,你这段时间就住他家里,好好学。正好跟爸都冷静冷静。”
那地方名叫梧桐里,也是他在打车app上输入的目的地。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向远霄低头确认手机上的车牌号,核对无误,便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钻进车后座,报了号码。
车子随即驶出路口,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红橙黄绿蓝,糊成一片光晕。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梧桐里在城郊,是一溜老洋房,蓝瓦黄砖铁艺门。网约车停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向远霄下了车,拖着行李箱站到门口。
梧桐里17-4号,没错了,就是这里。
他按响门铃。
等了片刻,没人应。
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
他挠挠头,正打算给向昭华打电话,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向远霄投去视线,蓦地愣住。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很白的锁骨。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五官很漂亮,且是那种不具攻击性的漂亮,面上神色很淡,也很冷,如同天边的月亮,清辉洒下来,莫名让人觉得离得很遥远。
向远霄的目光在男人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一位美人,这个点洗澡,住在隐退老艺术家的家里。
他好歹是个有背景的少爷,对上流社会的秘辛也算略知一二,见过不少看着仪表堂堂,其实热衷于金屋藏娇的人……
脑子里“叮”的一声,迅速形成了一个结论。
懂了。
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迈了一步,冲男人笑得张扬又灿烂:“你好,我找顾老师,约好的。”
男人靠在门框上,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行李箱,又从行李箱移回他的脸。
“行李放门口。”开口了,声音跟他整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向远霄一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我这里面有贵重物品。”
“门口有监控。”对方轻飘飘接话,不含一丝情感。
向远霄没动。他有些反感这人说话时的态度,就好像自己不是客人,是个上门推销的。
他顿了顿,问道:“你跟顾老师是什么关系?”
男人没回答。他甚至连嘴都没张,就这么看着向远霄,视线从耷拉着的眼皮下瞥出来,显得很凉,还带着一种轻微的……不耐烦?似乎向远霄站在他家门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烦了。
向远霄被这个眼神看得火气上来了。一路上憋着一口气,本来就快爆炸了,这人偏偏往枪口上撞。
他松开行李箱,站直身子直视对方。他个头不矮,这么一对比才发现男人比他还要略高一些,他扬起下巴才没让气场弱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里渐渐弥漫出一股火药味。
“我说,”向远霄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你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好歹是客人,你就这么把我堵在门口?”
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挑了挑眉。
“你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顾家的规矩是行李箱不许拖进来,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向远霄胸口的那团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初舞台翻车被全网嘲笑,跟家里闹翻了搬出来,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这人倒好,上来就给他立规矩,还不忘踩他一脚。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次的目光就不那么礼貌了,带着一种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审视。想起刚才推断出的信息,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哦,我懂了,”向远霄拖长尾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耸了耸肩,“住这儿的是吧?行。”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轻佻得恰到好处:“你放心,我是来学唱歌的,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学完就走,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说完,他脸上仍挂着笑,拭目以待面前人的反应。
本以为他会跳脚,或至少有点反应,但这人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是个极度不屑的笑。
这种不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不上,还带了种不出所料的意味,就好像他早已笃定向远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
“你叫什么来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向远霄怔愣一瞬,报了自己的名字。
“向远霄,”对方重复一遍他的名字,“你说你是来学唱歌的?”
“对。”
“那你知道你来之前,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进这个门吗?”
向远霄皱了皱眉。
男人继续说,语气仍然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顾明山隐退后五年没收过住家学生了。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破例?是因为你有天赋?还是说,因为欠了你姐的人情?”
他看着向远霄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所以,与其在这儿揣测我是谁,不如想想你自己配不配站在这儿。”
向远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也不是没被人怼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心平气和地、一针见血地戳他的痛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对的。顾明山为什么收他?是因为他值得?还是因为他姐的面子?
一瞬间哑口无言。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就在这时,从走廊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身穿棉布睡袍,手里端着搪瓷杯,看到门口这一幕,有些惊讶地问道:“顾念,谁来了?”
年轻男人转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半个门口:“找您的,向远霄。”
老人“哎呦”一声,走上前来,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向远霄是吧,你姐姐都跟我说了,进来吧,怎么站在门口?”
向远霄的表情一片空白。
顾念。
顾明山。
两个人住在一家,而且都姓顾……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住这儿的是吧”“你放心我不是来抢地盘的”——在脑子里疯狂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向远霄耳根迅速开始发烫,但面上还是堆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冲着顾明山鞠了90°的躬:“顾老师好,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不好意思。”
“不晚不晚,进来吧,”顾明山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顺便对旁边还靠在门框上的顾念说了一句,“帮人家把行李拿进来。”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银色行李箱,没动。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向远霄赶紧弯腰去拖箱子,动作快得像在抢,再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顾念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得意和嘲讽,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好像刚才那场交锋已经从他记忆里被删除了,向远霄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
向远霄抿了抿唇,转身跟上顾明山,进了屋。
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头一看,发现滚轮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条痕迹,不由一惊,赶紧将箱子提了起来,跟着顾明山上楼来到右手边的房间。
房间不大,朝南,窗外就是后院,视野开阔。
“床单被褥是新换的,”顾明山简单交代道,“你赶路辛苦,今天就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半,楼下琴房上课。”
向远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回应,待到顾明山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并不着急清行李,往床上一倒,给向昭华发了条信息过去。
“姐,有个叫顾念的人也住这,他跟顾老师是什么关系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