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城的风,裹挟着未散的血腥气与焦糊味,裹挟着破碎的灵气与残存的妖气,沉沉掠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破碎的衣帛、枯落的草屑,还有被血浸透的残剑碎片,打着旋儿落在龟裂的青石板上。方才还震彻天地的喊杀声、妖物的暴戾嘶吼声、修士们濒死的痛呼声,随着赤娆妖皇的陨落尽数消散,天地间陷入一种死寂,静到能听见黑紫色妖血缓缓浸透石板的细微声响,静到能听见伤者压抑的喘息,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赤娆妖皇的头颅滚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姣好的面容还残留着愤怒与不甘,红色竖瞳圆睁,早已没了生机。脖颈处断口处,浓稠的黑紫色妖血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刺鼻的腥腐气息,周遭寸草不生,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污染得浑浊不堪。她的身躯倒在不远处,妖力溃散,周身萦绕的妖气渐渐淡薄,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只留下满地狼藉,见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战。
界膜缺口被黎舒那道精纯无匹的化神灵力彻底弥合的刹那,澄澈纯净、带着天道气息的天地灵气,顺着修复如初的界壁缓缓流淌而下,如同一股清泉,漫过南陵城的每一寸土地,一点点驱散盘踞城池数日、几乎要腐蚀修士神魂的暴戾妖气,将浑浊的空气涤荡得清冽。阳光穿透方才被妖云遮蔽的天际,洒在残破的城池上,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带来了第一缕劫后余生的生机,也让所有残存的修士与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
黎舒悬于半空,白发如瀑披散,素白神袍被晚风拂得猎猎翻飞,衣袂上没有沾染半分妖血与尘埃,纤尘不染。脑后神相光环泛着温润却威严的金光,光晕流转间,化神期的神格威压淡淡散开,无半分凌厉的杀伐之气,只让人觉心安,仿佛有一股平和的力量,抚平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恐与绝望。他怀中稳稳揽着脱力的谢祈安,身姿依旧孤挺如苍松翠柏,周身萦绕着细碎的霜雪气泽,片片晶莹剔透的冰花自他衣袂间悄然飘落,冰花轻盈,落地即化,所过之处,空气清润舒爽,无半分凛冽寒意,只余澄澈安宁,连周遭被妖血污染的地面,都被这霜雪气泽净化,褪去了刺鼻的腥腐味。
这是他化神后与自身霜雪剑意、天道神格相融的异象,是刻入他修为骨血的本能,无关情绪,无关刻意,只是灵力与道心流转间,自然而生的景象。霜雪为他之相,净化为他之本,护界为他之道,三者相融,便成了这独属于黎舒的神异之景。
谢祈安靠在他怀中,浑身酸软脱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方才为了阻拦赤娆的拼死一击,他倾尽毕生灵力,经脉寸寸灼痛,灵脉近乎枯竭,此刻只能虚弱地靠着黎舒,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跳依旧失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眼前的黎舒,眉眼还是往日那般清冷寡淡,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入他眼底,无法扰他心神。渡过四百道化神雷劫、显化神相之后,他眼底只剩俯瞰众生的漠然,再无半分多余情绪,无喜无悲,无嗔无怒,仿佛一尊无情无念的神祗。乌黑长发尽成雪白,如寒川落雪,衬得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愈发清绝,唯有鬓边两缕细细编织的麻花辫依旧乌黑,垂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成了这一身清冷神相里,唯一未曾改变的、带着些许人间痕迹的细节。他周身霜雪轻飘,落在谢祈安肩头、发间,只觉温润舒爽,一股清润的力量缓缓渗入体内,连经脉里的灼痛都淡了几分,疲惫感也消散了不少。
“师、师尊……”谢祈安喉间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虚弱,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抓住黎舒的衣袖,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铅,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怔怔地望着黎舒如雪的白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黎舒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淡无波,无担忧,无关切,无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器物,而非受伤的弟子。他指尖微抬,动作轻缓,一缕精纯的化神灵力缓缓自指尖溢出,顺着谢祈安的经脉缓缓注入。那灵力裹挟着丝丝霜雪凉意,却暖润平和,不含半分戾气,瞬间冲刷过他受损的经脉,修复着开裂的灵脉,填补着枯竭的灵力,不过片刻,谢祈安便觉身上的酸软感消退大半,经脉的灼痛渐渐缓解,终于能勉强站稳身形。
“站稳。”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相击,无半分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叮嘱,没有关怀,只是一句再平淡不过的指令。
谢祈安稳住身形,踉跄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恭敬:“多谢师尊。”
他望着黎舒如雪的白发与淡漠的眉眼,心头百感交集,有敬佩,有动容,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眼前之人,已是玄灵界屈指可数的化神强者,是一剑斩妖皇、护一城生灵的神君,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从未有过半分改变。他不会像寻常师长那般嘘寒问暖,不会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不会因为弟子受伤而心生波澜,所有的举动,皆出于理性的判断,而非情感的驱使。于他而言,救谢祈安,不过是因为弟子尚存战力,后续还需协同护界,仅此而已。
黎舒微微颔首,目光径直投向下方,未曾再多看谢祈安一眼,仿佛方才出手相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本能之举,不值一提。他周身霜雪依旧轻扬,神相光环缓缓转动,目光扫过整座南陵城,神色始终漠然。
城下,残存的修士与百姓早已怔怔地望着半空那道白发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心神震颤到无法言语。
他们亲眼看着,在城池将破、生灵涂炭的绝境之中,这位白衣修士引动化神雷劫,于漫天雷海中浴血渡劫,又一剑斩杀统御妖军的赤娆妖皇,于灭世边缘护住了南陵城百万生灵。他们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曾以为南陵城会沦为妖域,曾以为玄灵界的南大门会就此破碎,可眼前这位神君,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救下了所有人。
此刻见他立于云端,白发飘飘,霜雪环绕,神相威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只剩无尽的崇敬。
不知是谁先撑着残破的兵器,艰难跪地,颤声高呼:“拜见黎舒神君!多谢神君救命之恩!神君神威浩荡,护我南陵!”
一声起,百声应,千声和。
“拜见黎舒神君!”
“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神君神威,永世铭记!”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从南陵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响彻云霄。残存的修士纷纷俯身叩首,即便身受重伤、瘫倒在地,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黎舒的方向躬身行礼,额头紧贴地面,满是虔诚;百姓们从废墟、巷道、屋舍中走出,扶老携幼,纷纷跪拜,有人红着眼眶抹泪,有人对着他的方向不停作揖,哭声、谢声、感恩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劫后余生的悲喜,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黎舒立于半空,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拜的人群,神色未有半分动容,眉眼依旧淡漠,无半分自得,无半分悲悯,仿佛这满城的跪拜与感恩,都与他无关。
他微微抬手,动作轻缓,周身霜雪异象更甚,细碎冰花漫天轻扬,化作点点莹白灵光,缓缓洒落全城。神相光环的光晕随之扩散,将整座南陵城笼罩其中,这股力量平和温润,带着天道的纯净与化神的威严,轻轻抚平了大地的震颤,缓解了伤者的剧痛,让紊乱的灵气归于平稳,净化了残留的妖气,却未曾让任何人感到寒冷,只觉周身舒泰,心神安宁。
他不懂这些人为何要跪拜,为何要哭泣,为何要感恩。在他的认知里,斩杀妖族、修复界膜、守护玄灵界不覆灭,是他身为修士的本分,是理性层面必须完成的事,无关慈悲,无关救赎,无关功德。只因玄灵界若覆灭,三界秩序崩塌,万物皆会消亡,他守的不是一城百姓,而是整个玄灵界的根基,是天地大道的秩序。
至于“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于他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情绪,是凡俗的情感羁绊,是他向道之路上,无需理会的琐事。
他收回目光,视线缓缓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断剑、残甲、碎裂的法器、修士与百姓的尸体横陈,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挥剑御敌的姿势,有的蜷缩在一起,满是绝望,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渗入泥土,周遭不时传来百姓抱着亲人遗体失声痛哭的声音,哭声凄厉,满是绝望与悲戚,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黎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依旧是毫无情绪的漠然。
他自小在天剑宗长大,自记事起便一心向道,终日修炼,从未接触过人间亲情,不懂何为离别,何为悲痛,何为牵挂。他没有亲人,没有玩伴,师门于他而言,只是修炼传道之地,而非情感归宿。他不明白,为何这些人会因为同类的死亡而落泪,会因为失去亲人而崩溃,会因为同伴的战死而悲恸。在他的认知里,生死本就是常事,妖族入侵,战火纷飞,战死、惨死,皆是劫数,是无法避免的结果。他能做的,只是凭借自身修为,阻止更多生灵死亡,却无法理解这份情绪背后的意义,更无法产生共情。
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化神修士的绝对威严,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起身,处理残局。”
声音无喜无怒,无悲无哀,却有着不容违抗的力量。众人闻声,纷纷起身,不敢再多哭嚷,默默擦干眼泪,开始收拾战场,救治伤者,收敛遗体,秩序渐渐恢复。
黎舒目光落下,视线定格在宋璟逸身上,语气平稳,点名道:“宋璟逸。”
宋璟逸立刻收剑,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弟子在。”
“带云惊寒、洛星遥、付琳三人,即刻分工行事,不得有误。”黎舒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每一道指令都出于理性规划,无半分情感掺杂,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第一,清点城内修士与百姓伤亡,造册登记,不得遗漏;第二,组织修为尚在的修士,分组救治伤者,将重伤者集中安置,分发疗伤丹药;第三,收敛所有遗体,修士与百姓分开安置,统一停放,待战后妥善归葬;第四,清点城内粮草、物资、丹药、法器,统计存量,统一调配,确保百姓温饱,伤者有药可用;第五,安抚百姓情绪,引导百姓清理屋舍,重建家园;第六,驱散城内所有残留妖气,洛星遥布下双层防护阵法,覆盖全城与界膜周边,以防妖族残余势力去而复返;第七,修复城墙破损之处,加固城防,安排修士轮岗值守,日夜戒备。”
一连串指令下达,细致周全,毫无疏漏,尽显化神修士的沉稳与决断。
宋璟逸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拱手应声:“谨遵师尊法旨!弟子定当妥善安排,绝不有误!”
一旁的云惊寒、洛星遥、付琳三人也纷纷上前,躬身齐声道:“谨遵师尊法旨!”
四人立刻分头行动,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很快便组织起残存的修士,成立临时小队,各司其职,投入到战后的安置工作中。
云惊寒性子急躁,却做事利落,他主动揽下驱散妖气与救治伤者的任务,运转自身雷灵根,紫电绕身,雷光温和不伤人,缓缓扫过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残留妖气尽数消散,同时以雷电之力刺激伤者体内的生机,让重伤者气息渐稳,又指挥弟子分发疗伤丹药,动作干脆,有条不紊。
洛星遥心思缜密,擅长阵法,他祭出自身法宝千机阵盘,阵盘凌空旋转,无数阵纹自盘间飞出,漫天铺展,如同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南陵城与界膜周边尽数护在其中,外层为防御阵,抵御外敌,内层为安神阵,安抚人心,双层阵法相辅相成,灵光流转,稳固异常,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去协助统计伤亡,细致核对,不敢有半分差错。
付琳性子温柔,擅长冰系治愈法术,她寻了一处相对完好的屋舍,以冰灵力搭建临时医帐,冰蓝色的灵力凝聚,很快便形成一座干净整洁的帐篷,她指尖凝出纤细的冰刃,小心翼翼地为伤者清理伤口、止血、包扎,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伤者,面对孩童的啼哭、伤者的呻吟,她始终柔声安慰,耐心照料,成为战后最温暖的一抹色彩。
一时间,南陵城虽依旧残破,却渐渐有了生机,众人各司其职,不再沉浸于悲痛,而是全力投入到战后重建中,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黎舒身形一动,缓缓自半空落下,足尖踏地的瞬间,周身霜雪轻扬,地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冰莹,冰莹剔透,转瞬即逝,却不冻人,只觉清冽。他缓步走在南陵城的街道上,步伐平稳,身姿孤挺,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霜雪自脚下蔓延,冰花绕着他的衣摆流转,轻盈灵动。
伤者见他走过,伤口的剧痛瞬间减轻,气息渐稳;慌乱的百姓见他路过,惶恐的心绪渐渐安定,不再慌张;就连满地的血迹与妖污,都被他周身的霜雪气泽净化,渐渐褪去痕迹。可他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平静,看着路边抱着孩子遗体痛哭不止的妇人,看着跪在同伴尸体前沉默垂泪的修士,看着拄着断剑、满目悲戚的老兵,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悲悯,没有动容,只有一片漠然,仿佛眼前的生离死别,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景象。
他能理解“玄灵界不能覆灭”,因为界破则万物亡,大道崩塌,生灵涂炭,这是他必须坚守的道;却无法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因为他从未有过亲人,从未体会过情感羁绊,从未感受过亲情、友情的温暖。于他而言,这些伤亡只是战场之上必然发生的结果,是妖族入侵带来的代价,他能做的,只是守住玄灵界,不让更多人死去,却永远无法懂这份凡俗的悲欢。
行至城墙下,看着那些依旧保持着御敌姿势的修士遗体,有的手握长剑,有的张开双臂挡在百姓身前,有的浑身是伤,却依旧怒目圆睁,望向妖军来袭的方向,黎舒停下脚步,沉默片刻,依旧是毫无情绪的语气,对身旁寸步不离的谢祈安道:“立碑,刻上所有战死修士的姓名,择风水宝地,统一归葬,享香火供奉。百姓遗体,也妥善安葬,让逝者安息。”
他不是觉得这些人可怜,也不是觉得他们值得缅怀,更不是心生悲悯,只是理性判断,此举可安定人心,可激励其他修士坚守护道之心,可让百姓安心,利于后续守护玄灵界,抵御妖族入侵,仅此而已。
谢祈安心中了然,躬身应声:“是,弟子记下了,即刻便去安排,绝不有误。”
他跟在黎舒身后,看着师尊周身霜雪轻飘,神色淡漠如初,心中愈发笃定。师尊本就是无情向道之人,渡劫成神相后,愈发抛却凡俗情绪,斩断情感羁绊,他的世界里,只有道,只有玄灵界的存亡,没有人间的悲欢离合,没有凡俗的喜怒哀乐,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宿命。
黎舒不再多言,继续缓步前行,霜雪随身,不染尘埃,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脑海中却再次闪过赤娆妖皇临死前,那凄厉而疯狂的嘶吼——
“总有一天,你的妖族血脉必会觉醒……你会堕魔的……”
脚步骤然顿住,黎舒指尖微紧,周身霜雪异象瞬间凝顿,漫天飘落的冰花停在半空,随即又缓缓散开,恢复如常。
他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即逝,无慌乱,无惶恐,无焦虑,只是纯粹的理性思索,不带半分情绪。
他自小在天剑宗长大,师门长辈曾仔细查证过他的身世,确为孤儿,被宗门长老在山门外捡到,带回宗门抚养,自幼修炼天剑宗正统心法,灵力精纯无暇,不含半分妖邪之气,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半分妖异征兆,周身只有霜雪剑意,灵气纯净,道心稳固,连一丝妖气都未曾沾染过。
赤娆的话,毫无依据,看似是临死前的蛊惑,是扰乱他道心的诡计,可她身为元婴大圆满妖皇,统御一方妖军,临死前无需妄言,更无需用这般荒谬的话语挑拨,这番话,究竟是她气急败坏的蛊惑,还是确有其事,暗藏隐秘?
他细细思索,复盘与赤娆交手的全过程,从她初见自己时的惊愕,到叫停妖军,再到开口称他为子,最后被激怒后拼死反扑,直至临死前的嘶吼,一切都并非毫无缘由。若只是蛊惑,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在临死前反复提及。
可他自身,从未有过任何妖族的特征,灵力、道心、修为,皆为人类修士正统,无半分异常。
他无法得出结论,只是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于他而言,血脉之谜,无关紧要,即便真有妖族血脉,只要他坚守道心,一心护界,不堕邪道,血脉便无法左右他的抉择,情绪更无法干扰他的道心。无论是人是妖,他的道,都是守护玄灵界,仅此而已。
这份疑惑,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只是一个待解的疑问,不影响他的判断,不干扰他的行动,更不会动摇他的道心。
与此同时,三界之外的无尽黑暗之中,域外妖族地界,一片死寂与暴戾。
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没有天光流转,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漫天翻滚的黑紫色妖云,妖云厚重,遮天蔽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大地龟裂,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妖血,遍地皆是生灵骸骨,有人类修士的,有妖兽的,还有其他种族的,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暴戾妖气,腥腐刺鼻,修为稍弱的妖物,在此地都难以立足。
一座座漆黑巍峨、雕刻着妖异纹路的妖殿矗立在黑暗深处,殿宇高耸,直插妖云,威压滔天,比南陵城的绝境还要恐怖万倍,每一座妖殿,都代表着一方妖将的势力,而最核心、最庞大、威压最盛的,便是大妖皇的核心妖殿。
核心妖殿之中,黑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殿内无灯,无火,只有妖云翻滚,散发着无尽的阴冷与暴戾。一尊庞大无比、遮天蔽日的身影,端坐于最高处的妖皇宝座之上,身形完全隐于浓重的黑雾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露出一双竖瞳,金红色的眸光冰冷嗜血,扫过下方,仅仅是一丝气息外泄,便让整个妖殿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周遭侍立的妖将、妖兵尽数跪地,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位妖界至尊。
这便是统御域外亿万妖族、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皇,早已超越化神境界,踏入更高的修为层次,蛰伏域外无数岁月,一心想要攻破玄灵界四极界膜,踏平玄灵界,吞噬三界灵气,是玄灵界最大的劫难源头,也是所有修士的梦魇。
下方,几名从南陵界膜拼死逃回的残妖,浑身是伤,皮毛脱落,妖力溃散,战战兢兢地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身体不停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汇报:“启、启禀大妖皇陛下……南陵界膜……南陵界膜失守,我等妖军……全军覆没……”
大妖皇金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周身妖气骤然暴涨,殿内温度骤降,妖风呼啸,黑雾翻滚得愈发剧烈,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妖殿,跪地的妖物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缩成一团。
低沉沙哑、如同金石摩擦、带着无尽威压的声音,在妖殿中缓缓响起,震得人神魂发颤:“说清楚,赤娆呢?她乃是本座亲封的南域妖皇,元婴大圆满修为,本座派她镇守南陵界膜,执掌百万妖军,怎会让你们溃败至此?”
逃回的小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话,却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连忙开口,将南陵城发生的一切,尽数汇报,一字不敢遗漏:“赤娆妖皇陛下她……她死了!被一个名叫黎舒的人类修士斩杀了!”
“那黎舒本是元婴期巅峰修士,随几名弟子前来南陵城支援,在南陵城大战最激烈之时,恰逢化神雷劫降临,他不顾危险,于战场之上渡劫,借天道雷劫之力,清剿我妖军,百万妖军折损大半,他顺利渡过四百道雷劫,化神成功,显化神相,修为大增,一剑便斩了赤娆妖皇陛下,还亲手修复了南陵界膜,阻断了我妖军的去路……”
“赤娆妖皇陛下初见那黎舒时,神色异常,曾叫停战事,还对那黎舒说……说他是她的孩子,临死前,也曾嘶吼,说那黎舒身上有我妖族血脉,说他必会堕魔,归入我妖界……”
小妖战战兢兢,从赤娆叫停战事、认黎舒为子,到黎舒雷劫化神、一剑斩妖皇,再到修复界膜、妖军溃败逃窜,所有细节,尽数道出,不敢有半分隐瞒,也不敢有半分添油加醋。
大妖皇端坐于宝座之上,听完汇报,金红色竖瞳之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区区人类修士,竟能在战场之上渡劫化神,还一剑斩杀他麾下的南域妖皇,随即讶异散去,化作浓烈的玩味与狠厉,周身黑雾翻滚得愈发剧烈,妖力波动愈发恐怖,显然是来了兴致。
他沉默片刻,金红色的眸光闪烁,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彻妖殿,带着无尽的威压与狠戾:“黎舒……妖族血脉……化神雷劫中斩我妖皇……修复界膜……”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本座蛰伏无数岁月,竟不知,我妖族血脉,还能出这般人物,修人类正道,成化神神君,一心护界,与妖族为敌,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赤娆虽蠢,却不会妄言,这黎舒身上,定然藏着我妖族的至尊血脉,只是尚未觉醒,被人类正道心法压制,才会如此纯良,一心护道。”
“玄灵界的劫难,才刚刚开始。赤娆死了,不过是一枚弃子,不足为惜。传令下去,命东域、西域、北域三位妖皇,即刻加快攻势,不必留手,倾尽麾下妖军,全力碾碎界膜,踏平玄灵界各州城池,不必顾及伤亡,本座要的,是玄灵界覆灭,是三界灵气归我妖界所有!”
“本座倒要看看,这黎舒,身负妖族血脉,却成了人类化神神君,他能不能护得住整个玄灵界,能不能扛得住体内血脉的召唤,能不能在亿万妖军面前,守住他的道!待他血脉觉醒之日,便是他堕魔归降之时,到时候,玄灵界不攻自破!”
“遵旨!”
下方众妖将齐声应和,声音响彻黑暗妖界,震得妖云翻滚,暴戾的妖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黑色光柱,朝着玄灵界东、西、北三极界膜蔓延而去。
妖界之中,无数妖军接到指令,整装待发,嘶吼声震天,杀气腾腾,一场席卷整个玄灵界的更大浩劫,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全面爆发。
南陵城内,暮色渐浓,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残破的城池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黎舒依旧缓步走在街道上,霜雪异象随身,神色淡漠如初,对妖界的密谋,对大妖皇的算计,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浩劫,一无所知。
即便知晓,他也只会理性规划后续应对之策,调整部署,集结修士,全力守界,不会有半分情绪波动,不会有半分惶恐,不会有半分退缩。
谢祈安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看着师尊孤挺的背影,看着满城渐渐恢复秩序的百姓,看着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愈发坚定。
无论未来有何劫难,无论师尊身上藏着何种秘密,无论师尊是无情神君还是身负妖族血脉,他都会追随左右,斩妖护道,赴汤蹈火,至死方休。
黎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目光平静无波,望向玄灵界东、西、北三极界膜的方向。
他能隐约感知到,远方的天地灵气,正在剧烈震颤,一股暴戾的气息,正在悄然逼近,比南陵城的妖军,还要恐怖数倍。
他只清楚一件事——
玄灵界,不能覆灭。
四极界膜,不能破。
至于血脉之谜,人间悲欢,妖界阴谋,皆为道途之外的琐事,无需在意,无需纠结。
他的道,自始至终,只有守护二字。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夜色渐渐笼罩南陵城,城中零星亮起灯火,虽微弱,却代表着生机。
黎舒周身霜雪轻扬,白发飘飘,素白神袍在夜色中,愈发清冷孤绝。
他转身,对身后的谢祈安,语气平淡,下达指令:“传令宋璟逸等人,加快战后安置,休整一日,明日黎明,启程前往东域界膜,支援东域修士。”
“南陵已安,东域、西域、北域,必有大战,一界危,则四界危,玄灵界,需逐一守住。”
谢祈安躬身,声音坚定:“是,师尊!弟子即刻传令!”
黎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负手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夜色沉沉的天际,霜雪环绕,神相内敛,如同一座永恒不移的冰峰,守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城池,等着明日启程,奔赴下一场血战。
夜色渐深,南陵城归于平静,可玄灵界的风雨,才刚刚开始,一场关乎三界存亡的大战,即将全面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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