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舒指尖微曲,将那颗还带着日光暖意的朱焰果悄无声息收入储物戒中。
动作轻淡得近乎无形,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收纳的不过是一枚随处可见的碎石草叶,平淡得掀不起一丝波澜。微凉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纱,轻轻裹住那一点清甜果香,将日光残留的温度妥帖封存,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让他运转了千百年的无情道心法,在无人可见的道心深处,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瞬。
一瞬而已。
短得如同风过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短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捕捉,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闭目调息,周身气息依旧清冽如旧,霜雪般淡漠疏离,仿佛方才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从未出现过。无情道,断七情,绝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痴,这是他刻入骨髓的道,是他立于修真界之巅的根基,千年来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是天剑宗最年轻的峰主,是寒寂峰千年一遇的奇才,是整个修真界都要敬上三分的清冷强者。道心稳固如万年玄冰,风霜不侵,尘念不扰,周身萦绕的永远是化不开的清寒与淡漠,从无多余情绪,更无半分软肋。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不远处大石后方那道红衣身影的情绪起落,如同感知天地灵力流转一般自然,清晰得让他心底那层坚冰,隐隐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从小心翼翼的期待,到落空后的黯然,再到强撑着不肯熄灭的炽热。
谢祁安就像一束天生便向着光的骄阳,哪怕被寒风吹得微暗,哪怕被霜雪覆顶,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从不会真正熄灭,永远带着最纯粹、最炽热的心意,执拗地朝着他的方向生长。
这般纯粹干净、毫无杂质、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的心意,是黎舒修无情道以来,从未触碰过的东西。他不理解,不适应,也不擅长应对,更不愿让这份心意扰了自己的道心。
可他亦不会为此半分外露。
淡漠,是他最坚固的外壳,也是他最稳妥的道,所有不该有的心绪,都被他死死压在道心最深处,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流露。
不过半刻功夫,黎舒周身气息已然恢复清冽平稳,昨日与大妖缠斗留下的疲惫尽数散去,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他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无波无澜,不见丝毫情绪,如同冰封的寒潭,澄澈却冷寂。白衣一拂,身姿挺拔如寒松,无半分多余情态,无半分柔意,每一个动作都恪守着无情道的清冷,分寸感刻入骨髓。
“歇息结束,出发。”
清冷的几字,落在山巅之上,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指令,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疏淡孤高。
“是,师尊。”
五人齐齐应声,声音整齐,恭敬有度,皆是天剑宗顶尖弟子的模样,沉稳而有礼。
谢祁安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失落一瞬褪去,又燃起明亮的光,如同乌云散尽的骄阳,璀璨而炽热。他飞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纵身跟上那道白衣身影,半步不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既不会显得逾矩,又能时刻守在师尊身侧。
心中一片笃定。
师尊本是无情道,断情绝欲是道心根本,并非冷落,并非厌恶,并非视而不见。
他只要一直守着,一直变强,一直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总有一天,师尊会看见他。
总有一天,他这缕骄阳,能暖化师尊心底的万年寒冰。
一行人御空而行,日头渐渐西斜,霞光将天际染成暖红,流云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漫天霞光铺洒开来,将天地都晕染得温柔了几分。再往南行,灵气渐渐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腐妖气,淡淡的,却带着刺骨的阴冷,越靠近南陵城,气息便越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绝非寻常小妖所能散出,显然是有大妖在此盘踞。
飞行不过半刻,下方出现一座荒废的村落。
屋舍残破,炊烟断绝,村口枯树扭曲如鬼爪,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整片村子死寂无声,连一声虫鸣、一声鸟叫都没有,死气沉沉如同人间炼狱,地面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巨大爪痕,深嵌泥土之中,妖气盘踞不散,浓稠如墨,显然是妖物长期盘踞、屠戮生灵之地。
“师尊,是青水村。”洛星遥低声开口,指尖快速掐算,神色凝重,秀眉紧紧蹙起,“这里是最早失踪村民的地方,前后三批探查之人,无一人生还。连一位金丹期的散修,都在此地折损,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黎舒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降落,待会妖兽出现,我不会出手,只会护你们不死,需要你们自己配合。这是历练,亦是考验。”
六道身影缓缓落地,足尖刚触碰到地面,阴冷厚重的妖气便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腐臭交织的刺鼻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寒。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农具、褪色的布巾、断裂的发簪,还有孩童玩闹的小玩意儿,墙角隐约可见发黑的血渍,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触目惊心的惨烈,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此处曾发生的惨状,诉说着妖物的凶残。
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灵力悄然运转至四肢百骸,神色戒备,眼神锐利,没有一人露出惧色,尽显新一代顶尖弟子的风骨。
谢祁安自然而然移至黎舒侧前方,红衣紧绷,眼神锐利如刃,火灵力在掌心缓缓流转,炽热而精纯,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没有说话,没有张扬,只是本能地将自己放在最前,挡在师尊身前,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这是他刻入本能的执念——护师尊周全。
就在此时——
轰隆——!!!
地面猛地震颤,龟裂的纹路以村中央为中心疯狂蔓延,如同狰狞的蛛网,废屋轰然炸开,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股狂暴凶戾、几乎凝成墨色实质的妖气冲天而起,威压之强,让在场四位金丹中期弟子都不由得气息一滞,灵力微乱,胸口一阵发闷。
烟尘之中,缓缓走出一道庞大身影。
那是一头玄甲獠熊妖。
身形丈高,通体覆着漆黑如铁的鳞甲,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冷硬的光泽,獠牙外翻,泛着寒芒,双目赤红如血,透着噬人的凶光,妖丹已凝实至元婴门槛,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元婴境,常年吞噬生魂与凡人精血,凶戾之气滔天,远比宗门情报所记载的更为强悍,更为凶残。
它扫过眼前五人,猩红的目光带着不屑与贪婪,最后落在后方白衣淡漠的黎舒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妖声如同惊雷,在村落中炸开:
“区区金丹期小辈,也敢闯本妖的地盘!正好填填肚子!还有那个小白脸,细皮嫩肉,最是滋补!今日便将你们尽数吞噬,助本妖突破元婴!”
妖声震耳,音浪裹挟着妖力席卷而来,地面碎石翻飞,空气都为之扭曲,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宋璟逸立刻沉喝,声音沉稳有力,临危不乱,尽显大师兄的风范:“结攻防阵!我主防,付琳控场,云惊寒破甲,洛星遥布困阵,谢师弟主攻灼烧妖力!各司其职,不得慌乱!”
指令清晰,五人皆是宗门大比顶尖之流,临战经验不俗,瞬间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没有一人慌乱,没有一人退缩。
宋璟逸金土双灵根全力爆发,厚重的土系灵力凝结成数丈高的玄黄石盾,金光流转,纹路清晰,防御力拉满,如同铜墙铁壁,正面抵挡獠熊妖的狂暴冲击;
付琳寒气迸发,冰棱遍地丛生,尖锐而冰冷,冻结妖力流转,牵制其行动轨迹,让獠熊妖的动作迟缓几分;
云惊寒凌霄剑意凌厉无匹,长剑出鞘如银电破空,剑风凛冽,专挑玄甲缝隙刺击,力求破其防御,伤其根本;
洛星遥机关符箓齐出,三才困妖阵瞬间成型,灵光交织,如同天罗地网,试图锁住獠熊妖的身形,限制其移动;
谢祁安骄阳火灵力轰然爆发,烈焰冲天,炽热的火焰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精纯的火克妖邪,灼烧着獠熊妖外露的妖气,攻势凌厉,招招狠辣。
一时间,灵光炸裂,妖气翻腾,金铁交鸣与轰鸣声不绝于耳,五色灵力与墨色妖气交织碰撞,整个青水村都在剧烈震颤,屋舍残垣不断坍塌,尘土飞扬,战况激烈至极。
五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攻防有序,进退有度,尽显天剑宗顶尖弟子的实力,一时之间竟与元婴门槛的玄甲獠熊妖僵持不下,并未落入绝对下风,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有效,每一次防御都稳如泰山。
可獠熊妖皮糙肉厚,玄甲坚硬无比,金丹境的攻击难以真正伤及根本,加之妖力浑厚无匹,耐力远胜修士,一炷香之后,五人灵力消耗巨大,气息渐渐紊乱,额角渗出薄汗,动作也慢了几分,灵力的匮乏渐渐显现。
“砰——”
獠熊妖暴怒狂吼,巨掌裹挟着千斤巨力拍在玄黄石盾之上,金光大盛之后骤然碎裂,碎石飞溅,宋璟逸身形倒飞数丈,重重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墙壁轰然坍塌,他踉跄稳住身形,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立刻抬手补起防御,不曾退后半步,眼神依旧坚定。
“宋师兄!”
谢祁安立刻催动火灵根,烈焰暴涨,强行逼退獠熊妖半步,可他体内灵力也已见底,经脉隐隐作痛,丹田之中的灵力几乎枯竭,已是强弩之末,连维持火焰都变得艰难。
獠熊妖吃痛之下凶性大发,猛地震碎洛星遥的困妖阵,灵光寸寸碎裂,巨掌横扫,拨开云惊寒与付琳的攻势,力道之大,让二人连连后退,气息不稳。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后方白衣而立的黎舒,认准这是修士核心,只要斩杀此人,这些小辈便不足为惧,不顾一切携着滔天妖力扑杀而去。
“人类小白脸,先杀你!”
妖风呼啸,腥气扑面,巨掌遮天蔽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眼看便要落至黎舒头顶。
“师尊!!”
谢祁安目眦欲裂,赤红了双眼。
他想也不想,用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甚至燃了一缕本命心火,以损耗自身道基为代价,红衣如焚,如同坠落的骄阳,纵身挡在黎舒身前,将后背全然交给身后的白衣之人,没有一丝犹豫。
“不准伤他——!”
骄阳贯日剑全力而出,火光撕裂妖气,是他此生最凌厉、最炽热的一击,倾尽所有,只为护他。
“轰——!!!”
剑气与妖力轰然碰撞,气浪席卷四方,狂风大作,尘土漫天,强大的冲击力让周围的残垣断壁尽数坍塌。
谢祁安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灵力彻底枯竭,经脉寸寸作痛,如同被撕裂一般,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空中无力坠落,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护着师尊的执念,还在心底盘旋。
他意识模糊之际,只觉一道微凉的力道揽住自己的腰肢。
力道沉稳,不带半分柔意,却精准无误地将他下坠的身形稳稳接住,白衣轻旋,足尖点地,不带一丝波澜,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干净利落。
黎舒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外人只当是他随手护持,是师尊对弟子的本分,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温情,无半分特殊,不过是履行“护你们不死”的承诺。
唯有谢祁安靠在那抹微凉的怀抱里,清晰感受到那力道稳而不松,恰好避开了他受伤的经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触碰的位置都轻柔得不曾加重他的伤势。
只有他知道。
这不是随意的出手。
是藏在霜雪之下的在意,是无人能懂的温柔,是只属于他的特殊。
“谢祁安!”
“师弟!”
其余四人惊呼,立刻拼尽残余灵力再度扑上,试图牵制獠熊妖,即便灵力告罄,即便浑身酸痛,即便面色苍白,也依旧悍不畏死,冲在最前,尽显顶尖弟子风骨,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示弱。
獠熊妖见一击未中,狂笑着再度扑来,妖力暴涨,周身墨色妖气翻腾,已是拼命之势,嘶吼声震耳欲聋:“全都去死!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这一次,黎舒抬眼。
浅琉璃色的眸中没有半分情绪,没有怒意,没有慌乱,没有心疼,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清寒,是强者对蝼蚁的漠然,是道心无波的淡漠,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单手依旧稳稳扶着谢祁安,保持着最得体的师徒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指尖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力暴涨的威压,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甚至连一丝寒风都未曾掀起。
只有一缕极淡、极纯粹、足以冻结天地的寒寂峰本源寒气,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是黎舒的道。
不怒自威,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绝杀,无需声势浩大,只需一指,便可定生死。
下一刻。
正狂暴扑来的玄甲獠熊妖动作骤然僵住,墨色妖气瞬间凝固,如同被定格一般,从皮毛到筋骨,从妖力到内丹,从内到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寒冰彻底冻结,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连嘶吼都卡在喉咙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如同冰裂之声,在死寂的村落中格外清晰。丈高的妖躯瞬间崩碎成一地冰晶,晶莹剔透,连一丝凶戾的妖气都未曾留下,彻底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击斩杀,干净利落,淡漠如拂去尘埃。
宋璟逸四人喘着粗气,扶着彼此勉强站稳,虽灵力耗尽,面色苍白,浑身酸痛,却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拔,无半分狼狈,无半分怯懦。方才一战,他们拼尽实力,配合无间,拼尽全力对抗远超自己境界的大妖,绝非弱者,只是妖物修为太过强悍,早已超出金丹境所能应对的范畴。
黎舒缓缓松开扶着谢祁安的手,力道收得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普通的护持,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多余。浅琉璃色的眸子扫过四人,声音清冷,不带半分褒贬,只是客观的点评:
“尚可,配合再密三分。破绽仍在,需勤加练习。”
是指点,是历练,无半分额外情绪,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将临,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绯色,渐渐被墨色吞噬。晚风渐凉,带着荒村的死寂,吹起众人衣袍,荒村之中,妖气散尽,只余一片死寂与残垣断壁,透着说不出的萧瑟。
五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势,灵力耗损严重,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黎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清冷的目光在谢祁安苍白的脸上稍作停留,快得无人察觉,声音依旧平静:“此地不宜久留,妖气虽散,仍有隐患,前往南陵城,入城歇息。”
“是,师尊。”
就在众人准备御空而行之际,黎舒忽然抬手,指尖微曲,伸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动作清淡,无波无澜,旁人只当他是取出行走所需的物件,并未放在心上。唯有谢祁安,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黎舒的掌心缓缓展开。
一颗红润饱满、带着清甜果香、裹着淡淡日光暖意的朱焰果,静静躺在他微凉的掌心,色泽鲜亮,果香四溢,正是白日里谢祁安小心翼翼放在他身侧,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储物戒的那一颗。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神情,黎舒只是微微垂眸,浅琉璃色的眸子淡漠地落在谢祁安身上,将掌心的朱焰果轻轻递到他面前,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如同下达最普通的指令:
“服下。调息,复灵。”
简单六字,平淡无波。
宋璟逸四人只当是师尊见谢祁安伤势最重、灵力枯竭,随手取了一枚灵果赐下,是师尊对弟子的体恤,再寻常不过,纷纷垂首调息,不曾多想。
可谢祁安看着那颗熟悉的朱焰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一热。
他认得。
这是他亲手摘的,亲手递的,亲手放在师尊身边的朱焰果。
师尊收下了。
师尊记住了。
师尊没有丢,没有忘,此刻,亲自取出来,递给了他。
那藏在千年霜雪之下、连黎舒自己都未曾刻意察觉的在意,被他一眼看穿,妥帖藏在心底,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祁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不经意擦过黎舒微凉的指尖,对方指尖微顿,便立刻收回,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触碰,从未发生。
他轻轻接过朱焰果,果香萦绕鼻尖,日光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果皮之上,谢祁安垂眸掩去眼底的暖意与滚烫,声音轻而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
“谢……谢师尊。”
黎舒没有应声,只是淡淡颔首,目光移开,不再看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率先迈步,白衣飘飘,清冷孤高:“出发。”
谢祁安攥着掌心的朱焰果,将那点暖意紧紧握在手心,立刻跟上师尊的脚步,将朱焰果缓缓服下。清甜的果香在口中化开,温和的灵力流淌四肢百骸,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心底的暖意,更是蔓延至全身。
一行人再次御空,速度放缓了许多。
黎舒飞行的速度刻意压得极低,恰好能让灵力耗损严重的几人轻松跟上,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始终将五人护在自己的灵力范围之内,无声地护持着。
旁人只当是师尊体恤弟子伤势,是理所应当。
唯有谢祁安跟在后方,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心头微微发烫,暖意融融。
他知道。
师尊从来都不是冷漠。
只是不擅长表达,只是将所有温柔,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只给他一人知晓。
一路沉默,无人多言。
夜色渐浓,天边挂上稀疏星辰,月光温柔洒落,南陵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
城墙高耸,灯火点点,人声隐约传来,炊烟袅袅,与方才荒村的死寂截然不同,满是人间烟火气,温暖而安宁。
入城之后,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商贩收摊,食客饮酒,孩童嬉闹,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洗去了一路的疲惫与肃杀。
黎舒寻了一间干净整洁、口碑极佳的客栈,要了六间上房,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五名弟子一人一间,他自己一间,互不打扰,妥帖周全。
登记、上楼、安置,一切有条不紊,黎舒行事素来沉稳,凡事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无需弟子多费心。
宋璟逸、付琳、云惊寒、洛星遥四人各自回房,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休养。经历方才一战,他们皆是身心俱疲,灵力耗损巨大,身上带着轻伤,急需静养恢复,不多时,房间内便泛起淡淡的灵光,进入调息状态。
谢祁安回到自己房中,刚一关上门,便忍不住轻轻按住胸口。
燃烧本命心火的后遗症渐渐显现,经脉隐隐作痛,灵力依旧有些枯竭,浑身酸软无力,可心底的暖意,却压过了所有不适。
他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师尊接住他的时候,微凉的力道,清浅的霜雪气息,恰到好处的分寸。
师尊递给他朱焰果的时候,平淡的神情,清冷的声音,掌心残留的微凉。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刻在他的心底,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璀璨如星辰。
没关系。
哪怕师尊不说,不看,不表露。
他也知道。
师尊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藏得太深,太深,深到只有他能察觉,深到只有他能读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声音清淡,不重不轻,节奏均匀,是他刻入心底的节奏。
谢祁安心头一跳,立刻起身,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褶皱,快步上前开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期待。
门外,站着那道他日夜思念的白衣身影。
黎舒立在走廊之中,月色从窗棂洒落,如水般流淌,落在他肩头,纤尘不染,清冷孤高,如同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凡尘。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寂而淡漠。
“师尊。”谢祁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脊背挺直,恭敬而虔诚。
黎舒淡淡颔首,迈步走入房中,身姿挺拔,步履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干净整洁,透着淡淡的木香。
黎舒走到桌旁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谢祁安苍白的脸色,清冷的目光在他受损的经脉处稍作停留,声音依旧清冷:
“坐下。”
“是。”
谢祁安依言坐下,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他能清晰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浅的霜雪气息,近在咫尺,让他心神安宁,又让他心尖发烫,每一寸呼吸,都萦绕着师尊的气息。
黎舒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指尖轻轻伸出。
一缕极淡、极温和的冰蓝色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纱,缓缓探向谢祁安的经脉。
没有冰冷刺骨,没有强势侵入,只是轻柔地包裹住他受损的经脉,一点点修复,一点点滋养,温和得如同春日细雨,润物无声。
谢祁安浑身一松,经脉之中的刺痛缓缓消散,枯竭的灵力得到一丝温和的滋养,舒服得几乎要轻哼出声。他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师尊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这是师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细致地为他疗伤。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
谢祁安的心底,一片滚烫,暖意融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黎舒的动作专注而认真,指尖微微悬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像是落在虚空之中,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情绪流露。他疗伤的手法精准而温和,分寸恰到好处,不伤根本,不扰道心,只修复损伤,每一缕灵力都用得恰到好处,细致得让人动容。
片刻之后,黎舒缓缓收回手。
灵力散去。
谢祁安体内的伤势已然好转大半,经脉不再刺痛,气息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不再是那般苍白如纸。
他抬头,看向黎舒,眼底藏不住细碎的光亮,如同盛满了星辰,声音轻柔而恭敬:“谢师尊。”
黎舒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看着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冷寂而淡漠。
房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和屋内两人平稳的呼吸,静谧而温馨,氛围微妙。
谢祁安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指尖蜷缩在一起。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可以和师尊单独相处、说上几句话的时机。
他不敢开口,怕打扰师尊,怕惹师尊厌烦,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道白衣身影,贪婪地记着师尊的每一个模样。
又过了片刻。
黎舒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个字,不再是简洁的一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伤势已无大碍,灵力损耗过巨,今夜好生休养,不得擅自修行。”
谢祁安立刻点头,乖乖应下,声音轻柔:“是,弟子明白。”
黎舒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绪,可下一句话,却让谢祁安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日后遇事,不可再轻易燃烧心火。”
“伤根基,损道途,得不偿失。”
谢祁安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悸动。
师尊……在关心他?
师尊在担心他的道基受损?
黎舒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清冷而淡然:
“在保护他人之前,先护好自己。”
“不要遇事过于逞强,弄得自己浑身是伤。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护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谢祁安耳中,如同清泉滴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尊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平日里,师尊总是一字、两字、至多四字。
出发。
歇息。
尚可。
简洁得近乎冷漠。
可此刻,师尊却在认认真真地叮嘱他,告诫他,关心他,一字一句,都落在他的心尖上,温柔得让他鼻尖发酸。
谢祁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不让泪水落下。他用力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带着哽咽,带着满心的悸动:
“……弟子记住了。弟子再也不会了。”
黎舒淡淡看着他,沉默片刻,又继续开口。
每多一句,谢祁安的心就多跳一下,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底的暖意多一分。
“接下来几日,不要动用灵力,安心休养。”
“除妖之时,呆在我身旁,不得擅自脱离视线。”
他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依旧无波无澜,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排,是他从未有过的细致:
“御剑之时,我带你。你灵力未复,不可独自御空。”
谢祁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璀璨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
带、带他?
师尊亲自带他御剑?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此刻却从师尊口中说出,如同梦境一般。
黎舒像是没有看见他震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如果怕掉下去,可以牵着我的衣袖。”
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补上了最后一句,恪守着师徒分寸,绝不越界,清冷而自持:
“但不要靠我太近。”
说完,黎舒便不再多言,站起身。
白衣一拂,清冷孤高,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段长篇的叮嘱,从未说过一般。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师尊对受伤弟子的寻常叮嘱,再正常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
可谢祁安知道。
这是师尊有史以来,对他说过最长、最温柔、最在意的一段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黎舒。
话多。
细致。
体贴。
安排妥帖。
明明依旧清冷,依旧淡漠,依旧克制。
可每一句话,都藏着克制到极致的在意,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他的心尖上,暖得他几乎要融化。
谢祁安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黎舒,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眉眼弯弯,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像拥住了整个世间的暖阳。
黎舒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白衣背影挺拔孤高,不染尘埃,一步一步,平稳而淡漠,没有一丝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没有侧目,只是淡淡留下两个字,清冷而简洁:
“休养。”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一丝声响,如同他的人一般,清淡而疏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祁安依旧坐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师尊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不要遇事过于逞强。
——接下来几天不要动用灵力。
——除妖时呆在我身旁。
——御剑我带你。
——怕掉下去,可以牵我衣袖。
——但不要靠太近。
每一句,都藏着克制到极致的在意。
每一句,都只有他能听懂,只有他能读懂。
谢祁安缓缓低下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带着满心的悸动,如同偷吃了蜜的孩童,幸福而满足。
师尊。
他的师尊。
明明是无情道,明明断情绝欲,明明清冷孤高。
却还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给了他一丝又一丝,藏在霜雪之下的温暖,给了他独一份的特殊与温柔。
谢祁安抬起头,望向房门的方向,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的、坚定不移的光亮。
没关系。
他可以等。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会一直站在师尊身后,半步不离。
直到那层千年不化的寒冰,被他这缕骄阳,彻底融化。
直到师尊愿意,将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坦然展露在他面前。
夜色渐深,南陵城灯火阑珊,月光温柔洒落,铺满大街小巷。
客栈房间之中,红衣少年坐在床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暖意融融。
而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内。
白衣身影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冷寂而淡漠。
只是无人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轻轻蜷了一下。
那枚曾触碰过朱焰果、曾触碰过谢祁安指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度,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无人能懂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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