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啊齐悯,我不能出去……那些木芙蓉,你替我看吧。如果有落花,麻烦替我捡一些,如果没有,就算啦。”她弯起眉眼,语气恳切,眼中诉说着请求。
“下次再来找我玩,好吗?”
齐悯无言,半垂的睫毛遮住阴郁的眼。
“好啊,当然好。”再抬头时他笑得灿烂。
过了许久,太阳快要西斜,每日围猎结束的鼓声响起,金蝶神色焦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她记得每天这个时候国师大人会到宫内汇报。
那位侍郎还没出来呢。她在这站着等待,就是想在国师回来之前把那侍郎送走。
“有事?”一声询问冷不丁从头顶响起,把金蝶吓了一跳。
抬头看见一张精绝冷厉的脸,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国,国师大人……”
这下完了。
“怎么站在这里,不去陪殿下?”国师眉眼间难掩疲惫,目光散漫地落在殿门上,平时敞开的门此刻紧闭着。
金蝶支支吾吾还在想理由,就见国师目光落在某处,动作停滞片刻,长腿一迈,沉默地径直向内走去。
“大人!大人留步!”金蝶心中慌乱,连忙跟上。
穿过长廊,青年长身玉立,驻足在殿外檐下,目光冷淡,拧起的眉头中显示着情绪的不平稳。
此刻他无言地盯着廊下角落里放置的花束。艳丽的瑰红与浓重的深紫交错,木芙蓉在黄昏光线的浸染下,多了几分温柔,但随着夜幕降临,渐渐过渡为颓靡的色彩。
在这层层叠叠的花瓣与绿叶之下,周诀看见一根发带。乌青色的,有银色暗纹,是殿下常穿的工艺,他每每送去衣裙,殿下就喜欢选有银暗纹的穿,实在没有暗纹,银线也可以。
他十分了解。
但这分明是一根男子的发带。从颜色到布料,再到长度,都不像是殿下的。
金蝶见国师大人没有直接闯入殿内,松了一口气,决定先静静观察情况。
廊下什么时候多了一堆花?怪好看的。但她记得院子里没有这个品种啊。
金蝶歪着头回忆,以至于没有发现国师越来越冷的脸。
傍晚,落日收尽最后一点光线,沉入地底,人间只剩冰冷的月和不安稳的红烛。殿外昏暗,鲜花在黑暗中释放着甜香。清风微冷,吹起一点火光,瞬间,浓郁的焦枯气味取代了馥郁芬芳。
火光的暖色,给青年不苟言笑的五官镀了一层柔和的雾,漆黑的眼中,映照着手中最后一点火光消弭。乌青色的布料最终化为焦黑。
“哪来的脏东西。”
金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是幻听了?
周诀垂眸,望向暗夜的虚空,目光肃杀,像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视。
“齐悯,琅邡齐氏嫡幺子,其父齐盛,生母刘氏已逝。十六始考科举,二落第,年方十八,受恩荫入朝任刑部侍郎……”停墨的汇报再次响起。
“主公,查过了,很干净。”最终停墨给出这样的评价。
“齐悯来过?”周诀淡声问道,语气不像询问,多几分笃定。
“……是。”金蝶不知道国师是怎么猜出来的。
“谁放进来的?”周诀的目光似有实质,凉水一般平静无波,落在宫女身上。
能放人进到公主殿的,一定只有公主身边的人。
“我……”横竖不过责罚,金蝶心一横,就要将事情经过说出口。
“金蝶,谁在外面?”恰时,江澜微的声音从殿门内传出,音色因为阻隔而变得有些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闻言,金蝶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国师入内的脚步,暗自松了口气。
推开殿门,就见殿下一个人,猜想中的身影不见踪影。退出来时,金蝶又惊又疑,纳闷地托起侧脸。奇怪了,什么时候走的?她明明一直都在殿外啊。
“今天这么晚?吃饭了吗?”江澜微站在窗边,秋雨如丝飘入,白纱被吹起,很是张扬,她正要去关窗。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周诀,一边问,一边侧身拉窗。
还没碰到窗沿,一只冷白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快她一步握住,轻轻一拉,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瞬间变得安静。
“嗯。”周诀扫一眼少女泛白的手,发出一个音节回应。
“太医院下派人手走快路,昨晚已经到达西州,目前情况有所好转。“周诀将今天批复的事情一一转述。
江澜微点点头,一边听,一边从碗中取出一个泡净的茶杯。壶中的茶水被温着,还是热的。周诀取过杯子,自顾自拿起茶壶,目光落在茶桌上多出的一个茶杯上,动作顿了顿,又移到殿下想要拿茶壶,却因被截断而收回的手。
“殿下给他倒茶了?”
江澜微不明白为什么他冷不丁来这一句,明明上一秒还在讲今日陆大人和宗大人,那两个老人,居然为一只猎狐在猎场大吵一架。
“谁?”江澜微双眼微睁,不知道他在说陆大人还是宗大人。但这两个人都没有来过行宫,她当然没有给他们倒茶。正想继续问他什么意思,就见国师大人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低头抿一口茶。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一会。
一静下来,齐悯的话语重现在脑海中。江澜微纠结抿唇,还是开口问道。
“周诀,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诀顿首,放下茶盏,无言地注视着,等待她开口。
“那个……朋友之间,怎样相处才好?或者说,怎样才不麻烦对方呢?”她说得很慢,还不少停顿,像是在心里反复纠结了很久。
她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这类的问题。他们之间的问答大多是公文律法、施政道德。
她也从未露出过这样在意纠结的表情。
周诀莫名很烦躁。
在意什么?那个齐悯?他和她才认识多久?这就称得上是朋友了?
他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一声冷笑。
“殿下何必问我?”我又不是殿下的那个朋友。
周诀没有发现,一时口快,竟是连“臣”也不称了。
好奇怪,他的话语明明带着少有的笑意,却好像并不开心。江澜微倾身,不确定地望向周诀。
眼见着一张脸缓缓凑近,周诀剩下的话语顿在嘴边,沉默地对视着,呼吸间胸口缓缓地起伏,最终眼中的那点波澜归于平静。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江澜微皱起眉,神情担忧。“是西州出什么事了?”
就要伸手去指他的眉心。
快要碰到时,周诀偏了偏头。
闭上眼,周诀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和那天清晨在公主床前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烦闷。
烛火跳跃,火光在她眼中,带着星星点点,她看着他,就在等着他的解答。
周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个少年人,正是最朝气活泼,充满好奇的时候。离开免煞峰她获得了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满朝期待的目光,一份不属于她的责任,还有一个严厉的老师。她只是想要交个朋友。
周诀目光微动。
到底在烦躁什么。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撑死也只是个老师。
储君和谁来往,一个臣子为什么要干涉?又凭什么?
周诀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唇角微勾。“殿下多虑了。”
“真的?”江澜微不确定地再瞟了一眼。
“殿下这样问,在宫外交了新的朋友?”周诀又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嗯……”江澜微蹙眉,纠结怎么措辞。
少女越是这幅纠结为难的样子,他的头越痛。冷气灌入胸膛中,吹不散酸胀的烦闷。最后滚了一遭,冷气变作轻声的叹息。
她还只是个少年人罢了。齐悯和她年纪相仿,结交起来自然顺便。
“不麻烦。”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殿下不是麻烦。”
他孑然一身地长大,并没有什么挚友,身边的人对他来说都是匆匆过客。生死,利益,权力,政见……各种各样的缘由,他总是一个人。
他也不懂挚友之间应该怎么样,但他懂江澜微。江澜微不是麻烦,也根本不麻烦。
她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去尝试。
而他只需要帮她摆平所有不应该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意外。
她回赠宫女的簪子,他替她换成金银。她有着不顾群臣反对、杀人偿命的坚持,他会替她将事情办得干净漂亮。她关心重要的政纪,但不想听琐碎无聊的闲话,他替她择取提炼,然后亲口转告。
然后在江澜微自己的世界里,她不接受额外的关注,也不需要特殊的关心。坚持原本的想法,就很好。她会成长,以自己原本的节奏。
国师本就是陛下的利刃,一人能抵千万臣。此刻也只是为皇位上的人效力,摘除意外的分叉枝桠就好,没资格也不可能,干涉主干的生长。
至于那个少年到底算不算意外……要看殿下的选择。
周诀指尖轻捻,晕开桌案上薄薄的一层茶水。
“殿下只管去做想做的事情。”
“真的?”江澜微有些怀疑。
“既是朋友,何来麻烦一说?如若……殿下所谓的朋友,认为麻烦,殿下不妨当机立断。”周诀皱眉,心底对她所说的“朋友”升起丝丝不满。
“嗯……话也不是这样说的。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砰。
“哎呀,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
江澜微忧虑地盯着周诀手边的茶杯,方才骤然滑落,搁在桌案上,洒出了不少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青紫的血管蔓延着薄红。
周诀垂眸不语,一时失神,目光在泛红的皮肤上停留。
“殿下,夜深了。早些休息。”
走在微冷的夜晚,秋风萧瑟,打在脸上使人清醒。国师沉默走着,眸光寒凉。
秋狝首射,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哪来的平时?
也许哪里有遗漏。是他的疏忽。还要仔细清查。
国师大人本就皱起的眉头拧得更紧。
遁在黑暗值守的飞白:怎么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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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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