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室余脉(四)

蝉鸣聒噪,随着月亮越高,夏日的燥热终于得以片刻缓歇,丝丝风穿过乔木的密叶,窸窣作响,再透过纸糊窗儿的空隙,倾入室内。

小童立在床侧一下下扇着,躺在床上,圆鼓鼓地,被薄被盖得严实的肥大身躯仍是燥热不堪,睡不安稳。

“老爷……要不小的把窗开开?”小童小声问,战战兢兢,唯恐惊扰榻上男人的睡梦。

肥胖男人“啧”一声,并不回应,挪了挪沉重的身躯,从薄被中探出一只脚。

小童不敢作声,侧目看了眼关的严实的门窗,很快地在黑夜里白了眼前裹成蛆的肥胖背影一眼。

瞧瞧,不热才怪。

燥热如浪,阵阵从背部传来,好像身下的床板是个热炉。肥胖男人闭着眼,不耐地转来转去。他这体格,动一下都热出一身汗,这下已经是大汗淋漓。

“水,拿水来……”不知道是不是热昏了头,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很热,而他口干舌燥,眼皮却重得厉害。

夜晚黑漆漆的,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蝉鸣是什么时候停的?小童伺候的扇风声呢?为什么这么安静……

他睁眼,瞳孔猛缩,嘴巴张开,却无法呼吸,更别提发出声音。

“好久不见,蔡大人。”

逼近的是一张妖冶过度的脸,鬼魅一般立在死黑中,脸与露出的脖颈迎着月光,惨白骇人。加之一柄长剑,冰冷地抵在老爷的脖子上,肥肉被挤压,缓缓渗出血。

这一刻,蔡大人周身的血液凉下来,先前的燥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恶寒。

“萧玟,你果然没死……”蔡大人阴恻地盯着眼前人,泛红的怒目圆睁,好像要把眼前这张脸盯出一个洞。

这一张脸,多么肖像那个女人……她有着风华绝代,绝世无双的容颜……

看着剑下人神情的变化,男人嘴角往一侧极轻地扯起,颜色依旧风流绝代,却多了几分阴冷。

被逼入皮肤的刀剑惊醒回神,肥胖男人猛一哆嗦,身子抖得厉害,往床上倒去。

下一秒,看起来清瘦的萧玟一脚踹翻他,一柄随时可以夺命的剑抵住男人的脊背。

“蔡盈,你该庆幸,今晚我不杀你。”

-

灰蒙蒙的薄雾中,红光如大片铺开的水,浓艳的色彩涂抹天际线。

金蝶折返去拿落下的外披,江澜微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按着每日必经的路线往治兴殿走去。从假山转入廊下时,猝不及防碰上什么,沾染着风尘仆仆和寒露潮湿的气息。

“哎……”江澜微连连后退,睡意驱散一空,才看清来人。

“萧玟表哥?”

“早啊,澜微妹妹~”萧玟朝她行礼,笑意盈盈,丝毫不见早起的憔悴。但沾襟风尘,还是暴露出一夜的奔波。

江澜微收回目光,落在男人稍扬的眉眼,平静地无声地看着。那人兀地一笑,嗓音夹杂懒意,飘入耳内。

“这会子忙,表哥先走了,下回再来找你玩~”

他走的时候背影如风,肃黑束口衣裤,衣摆因铅线紧紧贴合腿部,并不摆动。平日花孔雀般花枝招展,飘飘洋洋的衣摆恨不得甩出三尺……

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江澜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反应过来耽误了时辰,紧赶慢赶到达治兴殿时,她已经做好被周诀的各种话语磨耳朵的准备,从容地低着头往里面走。奇怪的是,从入殿到坐下,一没有听到料想中的话语。

抬头一看,周围的文官武将坐落两列,离她最近的位置却空着。

那是周诀的位置。

“殿下,这是臣等今日奏折。” 门下章事陆永习上前,按例递上托盘,但今日周诀不在,直接呈送给了殿下。

“喔,好。”江澜微认得这个老爷爷,周诀经常和他一块喝茶议事……于是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陆永习老眉一抖,身体伏得更低,举过头顶呈上。

“周诀呢?”江澜微收好东西,端坐道。

“回殿下,国师大人为筹备夏狩事宜,深夜劳累,加之积劳成疾,今称疾告假一日。” 国师身边的侍从上前回话。

病了?江澜微歪了歪头,朝殿门外看去,日头渐高,晨雾散了,几缕朝阳洒入,厚实的绒毯染上金黄。

接近夏狩,也许是有意避开吉日不去触霉头,没什么要紧事上报,江澜微也落得清闲。只是以前哪怕看奏折,好歹有个人在旁边纠些错处,或是不时提醒,现在突然清静下来,总有些犯困……

在打了第三个哈欠之后,江澜微看见一旁递来一盘子点心茶水,困意刺出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望向来人,是治兴殿的圆脸宫女。

前两日这宫女折了几枝夏花,江澜微瞧着觉得有趣,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圆脸宫女直接把所有花都给了自己。江澜微想起来金蝶说在宫内不能轻易道谢,便想到拿东西去换。

于是从发间拔了一根簪子,递给她。

今日又见到了,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那簪子,有没有戴在头上?

江澜微好奇,侧身看她的发髻,空空地,只有耳铛垂下一粒白莹的珠子,此外并无装饰。

“你怎么没戴簪子?不喜欢吗?” 江澜微皱了皱眉,有些着急。

她不言笑时面容很冷,高不可攀,一是随了皇室的威容气质,二是在高耸避世的免煞群峰,漫天的寒雪似乎融入了少女的眉眼,乃至骨肉。

可一旦言笑,就好似春水化雪,眼中的纯粹,净得仿佛能洗去一切,不染烟火。

“殿下厚爱,奴婢自然喜欢,只是这宫中规矩,不得张扬穿戴。”圆脸宫女见殿下认得自己,先是动作一怔,回过神来,迅速低头回话。

“一根簪子,也算张扬吗?”江澜微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那宫女,却只能看到她低下的头顶。

平时见一些管事嬷嬷,她们也有打扮呀。

“不……殿下,奴婢喜爱,不舍佩戴,磨灭了珠宝光彩。”宫女口中的话绕了很久,择了个体面话回复少女。

其实那根簪子她已经卖给了掌事公公,换了布匹和银钱。现下也许已经流到宫外了,谁知道呢?

这位殿下,赏赐来得慷慨,却也不知道应赏银子,这些花簪珠宝的,也不能光明正大当卖了换钱,害她折腾了好久,好容易才找到个变钱门路……

宫女抬眼,透过垂下的发丝,注视着少女白皙的侧脸,江澜微眼神清明,却不在看人,只是看着殿外的金光。

“嗯。”久视后,江澜微被大片的阳光晃得看不清楚,回神后发出一个音节,也许是回应那宫女,也许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金蝶,进来。” 她眼前白茫,只好提高嗓音朝殿外喊。

一炷香后,金蝶托着奏折,狐疑地跟在殿下身后,只见她步伐越来越快。

绕过几处假山后,金蝶脸上纠结,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要去哪里?好让奴婢给您带路,这附近偏僻,只有些造景山石,没什么宫殿。”

她看殿下是迷路了。

“到了,就在此处,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进去。”江澜微伸手要接过托盘,但金蝶怎么都不愿意,就是要陪在她旁边才放心。

这里偏僻,她这个宫中长大的人知道,周围无非是些假山和引泉,殿下干嘛要独自带着奏折来这里,奇奇怪怪的。

“我要见国师大人……嗯,私下商讨,你放心吧。我要快些,不然赶不上。”江澜微含糊道,她不擅长说谎,但不过话语半真半假,她确实要见周诀,搪塞一下也不算说谎吧?

国师大人大公无私的人设过硬,听到此处,金蝶才松了手,还是担忧。

“怎么约在这种地方……殿下,金蝶不回去,就在此等候,有任何危险,就摔茶盏……”

江澜微没办法,辞了好几次,金蝶就是不走。她还记得上次闭着眼嗅花香,却在一处水榭旁撞见周诀和萧玟,路径她记不清楚,但声音和味道却很深刻。

江澜微闭上眼,依靠气味和水流声,摸索走过一处矮桥,感觉周围变得熟悉起来,睁开双眼,横亘在眼前的却是一座石屏,说是山,又太平整,说是石头,又太巨大。

周遭除了眼前的大石,只剩身后来时的一条小路。

好在水流的声音没错。

江澜微没有绕开,捡起一块石子,规律地敲了敲。只有水流声的空间中,这点人为的敲击很明显。

石头上被乱草覆盖的一条缝隙缓缓打开,越来越大,光从里面绽开……光?

一阵寒光朝面门袭来,江澜微手比脑子快,敲击的石子飞出,精准击中那道光影,被挡后砸向石壁,铿锵一声震响。

江澜微意识到,那是一柄剑。

被砸中后锋芒不收,毫不犹豫又向她刺来,同样是直取性命。

江澜微立刻皱眉,侧身退出半步,同时脆声与剑影砸个当头。

“周诀。”

持剑的手滞在半空,堪堪在接近她时停住,石缝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白色的人影。

衣冠端正,眼神清明,但那张十年如一日的冰山脸,此刻爬上困惑和惊诧,极细微的表情,但放在这冷面煞上,堪称精彩。

从石缝中的暗道中进入,便是那日看见的水榭的背面。坐在水榭石凳上时,江澜微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刚被剑光袭个满面的是另外一个人。

周诀眉心就没松开过,虽没动作,目光却不时落在她的脖颈,一会又游到脸颊,细细看过,又上移到眼下……仔细检查着。

他的目光本来就冷,此刻如蛇一般在暗处爬过,留下痕迹。

总感觉被看得痒痒地,江澜微闭了闭眼。喝了口茶,干脆转过脸凑过去,让周诀看。

“看吧,没事。”

极少失态的周诀却好像被什么吓了一跳,瞳孔细微地一颤,接着收回了目光,并咳嗽起来。

“还好吗?”江澜微放下茶盏,身体还往周诀那边倾,隔着一张茶桌,虽然凑得不近,但完全能看清他的细微动作。

周诀偏头,断续咳了几声,才抬起脸来。

“殿下,何故来此处?”不知是不是咳得厉害,嗓音带着些沙砾磨过的低哑。

“他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江澜微听他嗓音不对,又添了一盏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下怎知,臣在此处。”周诀低头看着茶水氤氲的雾气,勾起一个微笑,明明带着笑意的询问,听起来却没有任何温度。甚至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他不信。

虽说她是先皇亲女不错,但这样干净的一张白纸,从下山入世起,每时每刻都在受着风尘沾染……万一呢?白纸最无牵挂,白纸也是能杀人的利刃。

周诀不需要刻意摆出什么表情,单单是没有表情,就已经足够肃冷,但此刻眼底的阴郁淡淡翻涌,知晓周诀平日行事的人看了都会心惊。

可惜江澜微不会看人眼色。

“今早听政路上,遇到了萧玟表哥,他脚步匆忙,穿得奇怪。”一路找过来,本来就累的江澜微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撑起下巴道。

“我想他是进宫找你的,也许还在上次的水榭会面。”这只是她的猜测,师尊说,她的猜测天真简单,总是绕不开最初的印象和直觉,却也一向准得惊人。

“他们说你病了。我不想自己批折子,就来找你。”江澜微用下巴点了点头放在一旁的奏折。

虽然不多,但玉竹很重,拿在手中怪累人的。

周诀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先前探究的冷光,此刻目光沉沉地,看不出情绪,落在少女的手腕上。不知道信了没有,又信了几分。

皓腕隐隐泛红,还有些浮肿,不知是捧重物的缘故,还是刚刚在石屏里磕碰了。

问一句就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出来。周诀合上了眼,半晌又睁开,伸手去取托盘上的竹简。

试探这样的白纸,只是徒劳。

“臣命人取来便是,殿下不必亲自送到。”

“上次误入,你出手阻拦。这地方又隐蔽,想是个密室。就没带人来。”江澜微不觉有异,有一说一。

看她考虑得多周全。江澜微抬眼瞬间,闪过一丝自得的笑。

闻言周诀手一顿,半晌不出声,只是低头圈画着竹简上的公文,手速异常快。

“微臣冒犯。”不声不响批完一卷,周诀才抬眼望向江澜微,回到刚刚那个似乎没有下文的话题。

目光淡淡地,被长睫遮住了一半情绪,看久了却觉得有什么沉在眼底,和平时不一样。然后那双眼睛又垂了下去。

“你怎么病了?风寒?”总感觉他有些古怪,以为是病了的缘故。

“……无恙。”周诀恢复了平日的寡言少语。

阳光太暖了,照得人暖烘烘的,水流清清,凉意扑面,温度和水声都刚刚好,真是个舒服的地方。江澜微不知不觉,趴到了小桌上,脸埋入臂弯。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周诀的话。

周诀手悬空,墨水在笔尖将落不落,良久,看着少女的侧颜,他轻叹口气。

说是来看望病了的他,结果一交出折子就开始睡觉啊。

-

金蝶在原地等了许久,天渐渐暗了还不见殿下的身影,神色焦急。

就要回殿搬救兵时,就见昏昏暗暗地,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一个人影。不是鬼魂,而是国师大人。

他递出一根簪子,金蝶狐疑接过,定睛一看,竟然是殿下前些日子一直带着的那根。某日上朝回来,就不见了。

她只当是殿下丢了。

现在竟然被国师大人捡回来了?

周诀垂眸看着那发簪。是例行检查内务府时看到的,他认得这是江澜微的簪子。

她很少隆重打扮,殿内的珠宝金银堆叠,却鲜少佩戴。唯独这根白玉簪,戴过三次。

“哪来的?”周诀沉声问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内务总管身上。

被问话的总管擦了擦汗,急忙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生怕一点疏漏。他并不知道这是那位殿下的赏赐,只当是哪位后宫美人,或是世家贵族。

周诀听完,眉头始终没松开。

“下不为例。”沉默了许久,国师只说了这四个字。

隔了半个月,圆脸宫女秘密来到内务府,想打听上次的赏赐换了多少银钱。她正写家书,想把银钱随书附去,让老母赎回她的弟弟妹妹。这封信牵着一家子的两条人命。

“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那是殿下的赏赐?”总管气得胡子飞起,连压低声音都忘了。

闻言,圆脸宫女脸色煞白。原本想着铤而走险,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惊恐地瞪大双眼,泪珠无声滚落,绝望与无助涌上心头。忽然手中一凉。

她低头去看,发现是满满的白银。

总管摆摆手,叹息道:“你走吧,殿下说了,下不为例。”

殿下……圆脸宫女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干净的脸。那时殿下笑得真心实意,接过花枝时眼中泛光,随手就摘下了发中的白玉簪,带着凉意,毫不犹豫塞到她手里。

送走感激涕零的小宫女,总管摸着胡须,独自纳闷。

明明是国师大人出银两,买回了殿下的簪子。为何却要以殿下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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