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婵鸢不敢想陆府那边,陆观澜该是如何的心情自处,总之,她这次不嫁是有理由的,陆观澜便是挑毛病也说不出什么。

自然这事是不能轻易了结的,九叔那边暂未找到她,她得以抽空回到西窗,等九叔找到她时,她在随便编个凄惨的遭遇打发了他们便是。

周八带着母亲回了西窗安置下来,婵鸢也回到西窗,刚换下红嫁衣,没想到周四告诉她,他们接到了一个棘手的生意,查某位权臣的罪证,也就是吏部尚书,陆观澜的父亲。

婵鸢很犹豫,她刚刚负了陆观澜,但她必须站在公理一边。

周四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今晚的夜雨下得缠绵,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咚咚,像谁在远处弹一把走了调的琵琶。

婵鸢坐在窗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主子,吏部尚书陆远志,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西窗接了这个案子,便是要把他拉下马,您可……千万别心软啊。”

周四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怎么也忘不掉。

陆远志,陆观澜的父亲。

她刚刚从花轿上逃走,现在又要亲手查他父亲的罪证。

婵鸢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心里七上八下的,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本以为不嫁他便好,如今却又要清算陆家。

前世陆观澜欺她,今生倒变成她欺陆观澜,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是,陆观澜似乎又是无辜的。

前世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枚棋,死在凤梧宫里,死得窝囊透顶。

这一世她不认命了,可从付府到花轿到西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把尚且无辜的陆观澜往深渊里推。

陆观澜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奉命娶了一个不想嫁他的姑娘,婚书上的墨还没干透,她就跑了,如今又要把他父亲送上断头台。

陆观澜……怕不是要把她恨死了。

婵鸢当下心里就有个不好的预感,也不知为何,心脏难过,好像有无法控制的意外要发生。

对一个尚且无知的人报仇,看来也是很难的事情,似乎只有远离,才是王道。

“小姐,”叶亭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看她脸色发白,将茶盏搁在她手边,“周四后来回去和我说了,咱们一寻思,这案子不是非接不可,你若为难,便罢了?”

“不为难。”婵鸢接过茶抿了一口,垂下眼睫,眼底的光又清又冷,像是被雨洗过的刀刃,“陆远志若当真贪墨军饷、卖官鬻爵,那他便该死。他死不死,与陆观澜是不是君子无关。西窗为先皇清君侧,斩的是佞臣,不是父子。”

叶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太了解婵鸢的性子,越是大的事,她越是说得云淡风轻。

他想抚摸她披在背后的乌发,却又不敢逾距,唯有在闪电撕裂天幕的刹那,才能窥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

他知道,今晚本该是她的洞房花烛。红烛高烧,凤冠霞帔,那个叫陆观澜的男人会挑起她的盖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他的旧外袍,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看一场狂暴的雨。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微微倾身,抬起手,迟疑地想要碰触她单薄的肩头,粗粝的手指却在距离她衣料寸许的地方停住,仅仅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微薄体温。

她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微凉,柔软,带着一点点濡湿的冷汗。

叶亭整个人僵住了,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婵鸢依旧望着窗外的大雨,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拉下,放在两人之间的竹椅扶手上,然后,她的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搭着他的手,没有移开。

似乎,她也在取暖吧。

叶亭的呼吸窒住了。

手背上温柔的重量,是刑罚,也是馈赠。

他反手,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心惊,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放松,只虚虚地拢着。

情潮在血管里冲撞,喧嚣着,嘶吼着,想将她用力揉进怀里,想吻去她眉间看不见的轻愁,想占有,想掠夺,想在她身上每一寸都刻下自己的名字,代替那个名正言顺的男人。

可他也只是僵直地坐着,**是滔天的洪水,而理智是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全凭着她此刻全然的信任,死死苦撑。

后半夜,雨势渐歇,只剩淅淅沥沥的残声。

婵鸢的头,不知何时,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清浅均匀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她睡着了。

叶亭终于敢缓慢地转过头,垂下眼,凝视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逸的阴影,她这会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在梦里,那总是微蹙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一种近乎尖锐的痛楚和怜惜,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胸膛的起伏都放到最缓,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可那不设防的重量,却让他感到满足。

许久,直到窗纸透出一点朦胧的蟹壳青,他终于抽出了那只一直被她枕着的手。

已经僵硬的手轻轻拂过她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发丝凉滑,如上好的绸缎,又像一匹流淌的泉。

他小心翼翼地勾起一缕,在指间缠绕,又松开,任其滑落。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比呼吸更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干燥的嘴唇触及微凉的肌肤,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触碰黑夜。

天光,终究是要亮了。

·

三日后,一份誊抄工整的罪证名录被送到了京郊太子府行宫。

门房案头,名录夹在一堆公文里,封皮上只写了六个字:

呈昭明皇太子。

门房以为是寻常公务,随手递了进去,直到幕僚拆开一看,吓得把茶盏打翻在袍子上。

“陆远志,吏部尚书,天和十年至天和十四年间,贪墨军饷十二万两,卖官三十七人,收受门生贿赂不计其数。名下隐匿田产三处,私宅两座,云京城外别院一所,院中藏银八万两。附账目明细十二条,人证名单九人,物证存址五处。”

幕僚们围坐在正殿里,就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这封信件在他们手中传了一圈,每传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幕僚之中,有个叫贾浔,跟着太子时间最久,他见周围人不敢支声,便做了个表率,起身道:“太子殿下,曾经不是没有御史弹劾过陆远志,可陆远志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十几年,党羽门生遍布六部,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便石沉大海,弹劾的人反而被贬的贬、调的调,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可这份罪证不一样,它细致到每一笔受贿的时间地点、每一个人证的家庭住址、每一处藏银的精确方位,老练毒辣,刀刀致命,能写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西窗。”年纪最长的幕僚,名叫夜聪,第二个起身道:“陛下年少时,曾有一支暗卫专司刺探朝臣阴私,为陛下清君侧、除奸佞。陛下与皇后大婚后,这支暗卫销声匿迹,朝臣们都以为散了,如今看来,还在。”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若真是西窗受旁人的命查办陆远志,这封信又怎会递到太子府上?西窗不要命了?

唯一的解释是,太子殿下要拔了陆家的根,要陆远志死,要陆观澜仕途亡断。

众人揣测之际,帘后传来一声低咳。

在场所有人同时噤声。

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顺着气流飘漫入来。

昭明太子,沈玄苏从帘后走出来。

他今日没有束冠,乌发半披在肩侧,衬得一张脸几乎是病态的苍白,可他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凤目狭长幽深,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下垂的弧度,本该是温柔的长相,偏偏瞳仁黑得不透光,像两块被冻住的墨玉。他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衣带未系,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高挑而削瘦,玉隐而香飘。

他在主位上坐下,拿起那封信,垂眸看了起来。

殿中落针可闻,贾浔和夜聪对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不安。

那可是陆家,四世三公,名冠天下,当做太子后盾,若就这么轻易拔除,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沈玄苏看得很慢,苍白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纸张,始终面无表情,看完最后一页,他便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陆远志。”

他嗓音低沉磁性,可念这个名字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分毫喜怒。

幕僚们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贾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殿下,陆远志执掌吏部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动他,至少牵连六部三十余名官员,届时朝局动荡,不可收拾,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闻言,沈玄苏侧过头来看他,凤目微弯,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只停在唇角,丝毫未及眼底:

“贾浔啊,孤等得起,付明毓等不起。京中盛传,三日前,付府表小姐付婵鸢在嫁与陆府的途中下落不明,那陆远志与付明毓互为表里,一个把持吏部,一个盘踞户部,本就是拉帮结派,而这些年他们表面扶持孤,背地里将孤视作掌中傀儡,你,比孤清楚。”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帕子放下来时唇色愈发淡了,几乎看不出血色。

“诸位,陆远志不倒,付明毓便有恃无恐。付明毓有恃无恐,东宫便是砧板上的鱼。”他抬眸看向众人,“这份罪证,是有人把刀递到了孤的手里,孤若不接,对不住递刀的人。”

夜聪蹙眉道:“可是殿下,西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倦意:“西窗为父皇耳目,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只知西窗之名,不知西窗之主。后来西窗隐退,孤以为他们当真散了,如今看来,隐而未散,退而不出,不过是换了主子。去查,西窗如今的主事人是谁,不要惊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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