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婵鸢从小巷绕回别院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叶亭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舍得扰乱她的心绪。

就让她冷静一些吧。

婵鸢回到小院,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些,就看见两扇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一扇已经裂开了缝,门板上赫然印着几个泥泞的脚印。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晒药材的竹匾被掀翻在地,曾千秋的药箱被扔在台阶下,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雨盈跪在院中,衣襟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红肿的巴掌印,正低着头无声地哭。

婵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火蹿了起来。

“雨盈!”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雨盈的肩膀,“怎么了?谁干的?”

雨盈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是……是二公子……他带着人闯进来,说要找您……我说您不在,他就砸……他骂小姐,说小姐不知廉耻,推了大小姐的婚事……还骂夫人……”

雨盈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婵鸢直勾勾地盯着门上的泥脚印。

付越璋。

付家二公子,付明毓的嫡次子,付凌瑶的亲弟弟,今年十七岁,在云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仗着付家的势,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

上一世,付越璋在她嫁入东宫后,曾借着“娘家人”的身份,多次入宫探望她。

每一次来,都要从凤梧宫顺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有时是摆件,有时是首饰,甚至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敢对她动手动脚,被夜里来折辱他的景飞焰大打出手。

她那时不敢声张,因为九叔说,他是你二哥,闹出去,丢的是付家的脸,丢的是皇后的脸,她忍了。

但这一世,她不想忍了。

“叶亭。”

“在。”

“去看看母亲。”

叶亭已经快步走向内室,片刻后出来,脸色稍缓:“夫人无恙,曾先生一直守着,没有让那些人闯进去。”

婵鸢松了一口气,扶起了雨盈,“雨盈,二公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雨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他说……他说让小姐等着,这件事没完。还说……还说小姐不要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飞了,付家的女儿,生是付家的人,死是付家的鬼。”

婵鸢冷笑了一声。

高枝?

她攀了什么高枝?胡说八道。

“收拾东西。”

雨盈一愣:“小姐?”

“收拾东西,我们搬走。”婵鸢转身,看向叶亭,“叶亭,去把周八叫来,让他带人,把母亲安全地送去西窗的驻地。那地方隐蔽,九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雨盈犹豫了一下:“小姐,当真要搬?搬走了,九爷那边不好交代。”

“我不搬,难道留在这里等着被九叔当成棋子,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婵鸢抚摸着雨盈的脸庞,“我已经推了凌瑶出去挡了一回,他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着他下一次出手,不如我先走。”

叶亭立刻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说她在家,你们还不信!”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七八个家丁闯了进来,大摇大摆,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整个人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气。

付越璋一进门就看到了婵鸢,眯着眼睛笑了:“哟,这不是阿婵妹妹吗?出去野了一天,总算舍得回来了?”

婵鸢没有行礼,也没有后退。

她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付越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二哥来我院子里,就是为了砸东西?”

付越璋的笑容一滞,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忽然笑了:“阿婵,几日不见,你倒是变了个人。从前见了二哥,连头都不敢抬,今日倒敢这么跟二哥说话了?”

“人总是会变的。”婵鸢说,“二哥砸也砸了,闹也闹了,该回去了吧?”

“回去?”付越璋把折扇一收,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呢。你把凌瑶推出去嫁给太子,自己倒想躲清闲?父亲说了,太子府那边已经定了凌瑶,这虽然是好事,却耽误了父亲的好事,你也别想跑。吏部尚书府的长公子,陆观澜,你听说过吧?”

婵鸢虚了虚眼,陆观澜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父亲已经和陆家定下了婚约。”付越璋看着她,笑得得意,“婚书都拟好了,就等你点头。不过呢,父亲说了,你的意见不重要。陆家已下聘了,阿婵妹妹,你可是要嫁给陆二公子的人了。”

婵鸢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世,陆观澜是第一个闯入她凤梧宫的人,也是第一个……欺辱她的人。

他穿着朝服,衣冠楚楚,却在深夜推开她的宫门……

“皇后娘娘,夜深了,臣来给娘娘请安。”

她那时以为他真的是来请安的,直到他关上了门,露出权臣欲夺江山的本相。

她那时才知道,就算是文臣,力气也那样大。

如今她千算万算,推掉了太子,却还是没能逃掉陆观澜?

不。

她不会嫁。

“二哥说完了?”婵鸢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这婚事既由不得我,那么二哥也不必多说,请回吧,我院子里乱,就不留二哥喝茶了。”

付越璋眯起眼睛:“阿婵,你这是什么态度?”

婵鸢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二哥带人砸了我的院子,打了我的人,还想让我对你笑脸相迎?”

付越璋脸色一沉:“你——”

婵鸢道:“二哥,我母亲还病着,需要静养。你今日闹这一出,若是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二哥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付越璋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又看了看婵鸢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哼了一声:“行,你嘴硬。等陆家的聘礼到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父亲说了,这别院你也别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一个病秧子娘住在外头,像什么话?明日就搬回府里。”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雨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婵鸢:“小姐……”

婵鸢道:“我不嫁。谁也别想让我嫁。”

叶亭迫不及待道:“那属下这就去找周八,安排撤离的事?”

“等一下。”婵鸢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先不急着搬。九叔既然已经盯上了我,贸然搬走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以为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走到院中那株歪脖子梅树下,站定,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前世,陆观澜是在她嫁给太子三年后才出现的。

那时她已经是皇后,他已经是相国。皇帝病重,他是以“辅政”的名义入宫的,没有人知道他入宫的真实目的。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他出现得太早了。

早到她还没有准备好。

“小姐,”雨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真的不嫁吗?陆家……陆家可是吏部尚书府,陆公子听说也是云京有名的才子,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

婵鸢低头看着她,苦涩无奈地笑了,“可惜,有些人看起来是翩翩君子,可骨子里比豺狼还可怕。”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走进了内室。

母亲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曾千秋守在旁边,见婵鸢进来,起身行礼:“小姐,夫人无碍,只是今日受了些惊扰,脉象略有波动,老夫已经调整了药方。”

“辛苦先生。”婵鸢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先生,过几日,可能要麻烦您随母亲搬去一个地方。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适合养病。”

曾千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老夫听小姐安排。”

婵鸢握着母亲的手,将脸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娘,”她低声说,“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

同一时刻,吏部尚书府。

陆观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婚书。

婚书是付明毓亲自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陆二公子亲启”。

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付家有两个代嫁女娘,一个是嫡女付凌瑶,一个旁系的侄女付婵鸢。

他见过付凌瑶。

去年春日宴上,她穿了一身织锦浮金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牡丹,笑得张扬明媚,在一众闺秀中格外扎眼。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角落里有一位观花看水的女子,她穿了一身茶粉色的宽长衣裳,头上只盘着乌发,在一群花枝招展的闺秀中,她撩着袖摆,俯身去拨水,侧颜美好,素静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好像这满园的春色,都因她而生。

他问了身边的人,那个女子是谁。

“付家的表小姐,好像是叫……付婵鸢。”

婵鸢……

此刻,付氏的婚书摊在面前。

上面写着,付氏女婵鸢,年十六,品貌端庄,温婉贤淑,愿许与陆氏长公子观澜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陆观澜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付婵鸢。

他要娶的人,是她。

不是付凌瑶,不是别人,是她。

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管家从门外进来,见他盯着婚书发呆,笑着问:“公子,这婚事,您看?”

“应了。”陆观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耳根却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红,“替我回信给付家,就说,陆某荣幸之至。”

管家一愣。

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明明还是一副古板冷淡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泛着平日里不曾有的光。

“是。”管家笑着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陆观澜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

他忽然想起去年春日宴,那时候他就在想,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这一生,大概不会再寂寞了。

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后,她会是他的妻子。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

他会为她描眉,为她簪花,为她读诗,为她煮茶。

他会用余生,好好待她。

陆观澜将婚书仔细折好,放进书案最里层的抽屉里,和那幅从未给人看过的画像放在一起。

画像上的女子,素白衣衫,坐在海棠树下,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的一角,有一行小字。

“善烨十一年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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