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伴读

第十九章伴读

长丰银楼的火,烧到天亮才彻底熄。

南城半条街都被烟熏得发黑,银楼后院的账库塌了一角,檐梁被烧成焦木,雨水混着灰烬往沟里流。

清晨时分,巡城兵马才撤去一半,剩下的仍守在巷口,不许闲杂人靠近。

裴砚辞从火场出来时,衣摆上沾了灰。

曹远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只从“沈”字暗柜中取出的旧卷匣。

卷匣外头包着防潮油布,边角有火燎过的黑痕,却没有烧透。若不是昨夜他们赶得快,这只匣子也会同半座账库一起化成灰。

“大人,旧卷要直接带回大理寺?”

裴砚辞看了一眼天色。

晨雾未散,宫城方向隐约传来钟声。

“先不回寺。”

曹远一怔:“那去哪里?”

“晋王府。”

曹远神色微微一凛,低声应下:“是。”

长街上,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上京城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东城的车马尚未多起来,南城却已经开始有铺户开门。

长丰银楼前的焦味还没散,巷口卖早食的小贩便已支起炉子,热气与烟气混在一起,像这座城从来没有真正为谁停下过。

裴砚辞坐在马车里,闭目片刻。

旧卷匣就放在他膝前。

他昨夜只来得及粗略看过一眼。

里面有半本礼香银路残账,一册长丰暗柜旧录,还有沈大人当年亲笔写下的几页断案札记。

札记中没有直接指向任何皇子,却反复出现了两个字。

韩氏。

礼部韩闻章,韩贵妃,二皇子齐王萧承璟。

这条线若再往下查,便不是大理寺查一桩举子命案,也不是翻沈大人旧案,而是要触到如今朝堂上最敏感的东西。

储位。

景和帝年过五旬,太子之位久悬。诸皇子中,大皇子肃王萧承曜有北境军功,却生母低微;二皇子齐王萧承璟生母韩贵妃得宠,外家韩氏又在礼部、国子监经营多年,最得朝中清贵推举;三皇子晋王萧承珩是先皇后幼子,名分尊贵,却因年少丧母,早年并不显眼。

旁人都说晋王清和,不喜争。

可裴砚辞知道,生在天家,不争也是一种争。

马车在晋王府侧门停下。

晋王府不在最显赫的东城主街,府门也不算张扬。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树,雨后枝叶沉沉,倒比别处王府少几分金玉气。

裴砚辞从侧门入府时,门房没有通传,只躬身引他往书房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年。

他六岁入宫伴读,先跟的是三皇子萧承珩。

那时萧承珩还不是晋王,只是宫里一个过分安静的皇子。先皇后已逝,韩贵妃正盛,宫中人人都知道二皇子才是最有前程的那一个。

裴家那时也不算显赫,裴父裴衡在刑部任职,性子刚直,不喜逢迎,便将儿子送入宫中伴读,说是读书,实则也是一场险棋。

裴家不是东城老牌清贵。

裴家祖上以军功起家,到了裴衡这一代才转入法司。裴衡一生不爱党争,却深知若想在朝堂上不被人踩死,总要有能说话的位置。裴砚辞入宫伴读,便是裴家与晋王府最早结下的线。

后来景和十九年江州伪证案,裴砚辞初露锋芒,景和二十二年入大理寺,外人只说他得皇帝看重,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早已是晋王萧承珩的人。

书房内,萧承珩正站在窗前喂鹤。

他今年二十有六,眉目温润,穿一身素色常服,看着不像常在朝堂边缘游走的皇子,倒像西城某个书院里养尊处优的清贵公子。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把手中最后一点谷粒洒入铜盘。

“长丰昨夜烧得不小。”

裴砚辞行礼:“王爷。”

萧承珩转身看他一眼:“你我之间,私下不必这样。”

裴砚辞道:“礼不可废。”

萧承珩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你这脾气还是没变。小时候父皇让你陪我抄书,你一笔一划比教习还端正。我故意少抄两行,你便把自己的也撕了重来,说伴读不可欺君。”

“王爷记性好。”

“哈哈。”萧承珩走到案前坐下,“你从小就不好糊弄。”

裴砚辞将旧卷匣放到案上。

萧承珩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沈字柜?”

裴砚辞颔首:“昨夜从长丰内库取出。”

萧承珩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他:“你可知,这只匣子一旦进大理寺正卷,会牵到哪里?”

“知道。”

“韩闻章。”

“嗯。”

“韩贵妃。”

裴砚辞没有否认。

萧承珩手指轻轻点在卷匣上:“再往后,便是齐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鹤鸣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萧承珩看着裴砚辞:“你昨夜若把这匣子直接带回大理寺,今日早朝前,韩氏那边就会知道你摸到了旧银路。你来见我,是想问我能不能接住后头的风浪?”

裴砚辞道:“是。”

萧承珩笑了。

“你倒直白。”

“此事瞒不了王爷。”

萧承珩打开卷匣,先翻了几页残账。

纸上多是名目、尾数、暗柜号和几处朱笔批注。

沈大人的字迹锋利,哪怕隔了多年,仍有一种冷峻的劲。萧承珩看到“韩氏礼银”几字时,手指微微一停。

“景和十八年。”他低声道,“那一年齐王尚未封王,韩贵妃却正得宠。礼部借东城婚仪走银,国子监替旧册遮掩,银楼暗柜存转票。若沈大人当年真查到底,韩家至少要折一半。”

裴砚辞道:“所以他死了。”

萧承珩抬眼:“你觉得这案子当年是韩家做的?”

“韩家脱不了干系。”裴砚辞道,“但动手的人未必只是韩家。”

萧承珩合上残账:“你这是要把齐王往火上推。”

“不是我推。”裴砚辞道,“是有人在王举子案中又用了旧路。若韩家安分,这条线本可继续埋着。”

萧承珩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那沈姑娘呢?”

裴砚辞抬眼。

萧承珩笑意很淡:“别这样看我。你三日前正门求娶沈大人之女,上京半城都知道了。韩闻章昨夜还递了折子,说你借婚事干预王举子案,欲翻旧案,搅动春闱。父皇留中未发,不代表没看见。”

裴砚辞神色不变:“臣会自辩。”

“你自然会。”萧承珩语气慢悠悠的,“我问的是沈姑娘。”

裴砚辞沉默一息。

萧承珩看着他:“砚辞,你从小便冷静,冷静到有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你要查王举子案,我不意外;你要翻沈大人旧卷,我也不意外;你要借沈家女手中的线破局,我仍不意外。可你亲自正门求娶,还让陆夫人去沈家探病,这就不像纯粹查案了。”

裴砚辞没有说话。

萧承珩继续道:“你当真只是为案?”

过了片刻,裴砚辞道:“起初是。”

萧承珩笑出了声。

“同沈家也这么说的?”

“嗯。”

“倒也诚实。”

裴砚辞垂眼:“她如今无心情爱。父母旧案未明,她要的是一条路。”

“所以你给她路。”

“是。”

“再顺便把自己铺在路上?”

裴砚辞抬眼。

萧承珩轻轻啧了一声:“你看,你还是小时候那样。明明想要的东西,非要说成最合理的一步棋。你若真只为查案,不会在意她叫你裴少卿还是裴砚辞。”

裴砚辞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变化。

“王爷消息倒快。”

“你别管我消息快不快。”萧承珩道,“我只提醒你一句。沈大人旧案一旦牵入争储,沈姑娘就不会只是沈家归宗女,也不会只是你的未婚妻。她会成为韩家盯上的人,齐王盯上的人,甚至父皇也会看她。”

裴砚辞道:“所以我需要王爷帮我挡住朝堂。”

萧承珩看他许久。

“你这是替案子求我,还是替她求我?”

裴砚辞答得很平静:“都有。”

萧承珩终于没再笑。

他垂眼看着卷匣里的旧札,神色慢慢沉下来。

“砚辞,你我是旧日伴读,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要查,我自然不会拦。韩家这些年仗着韩贵妃与齐王,礼部、国子监、银路、清议都快被他们织成一张网。王举子一死,正好撕开了一角。”

他顿了顿。

“但我要你明白,父皇厌党争,更厌臣子借案攀储。你查可以,不能让人看出你是晋王府的人在查齐王的人。”

裴砚辞道:“我知道。”

“暂时不要入正卷。”萧承珩道,“先用王举子案坐实绣春坊、长丰银楼、魏忠和韩闻章之间的实证。等韩闻章自己动,再把景和十八年的旧账放出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

萧承珩看他一眼:“那你还来问我?”

裴砚辞道:“旧卷中有一处暗记,我需要王爷认。”

他说着,从卷中取出一页薄纸。

纸上画着一枚极小的印纹,不像官印,也不像银楼押记,更像王府内库的暗押。印纹残缺,但能看出一半云纹与一个“璟”字末笔。

萧承珩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璟。

二皇子齐王,名承璟。

齐王府的影子。

萧承珩沉默很久,道:“这页留下。”

裴砚辞没有松手。

萧承珩抬眼:“怎么,不信我?”

“不是。”裴砚辞道,“旧卷是从沈字柜中取出的,沈姑娘有知情权。”

萧承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裴砚辞,你真是……”

他像是想骂,又觉得有趣,最后只摇了摇头。

“行。你拿回去给她看。但看完后,誊本留我一份。原卷暂时仍由你封存,不入寺。”

“是。”

萧承珩靠回椅背:“午后你要去见她?”

裴砚辞神色不动。

萧承珩笑了一下:“别装了。你这一早从火场出来,连大理寺都不回,先来我这儿定朝堂口径,午后必然要去见沈姑娘。你从小安排事情便这样,一环扣一环,连私心都排得井井有条。”

裴砚辞道:“王爷若无旁事,臣告退。”

“等等。”萧承珩叫住他,“告诉沈姑娘,沈家未必是她的敌人。”

裴砚辞看向他。

萧承珩神色淡了些:“沈家是东城老族,祖上三代翰林,两代经筵,靠的就是清名和门楣。这样的人家,最怕脏事,也最怕风浪。他们未必知道旧案深处,只是本能地想把她往安稳处推。你若要她同沈家彻底离心,反倒会折她的根。”

裴砚辞沉默片刻。

“我知道。”

萧承珩摆摆手:“去吧。还有,韩闻章那边我会盯着。齐王府若动,我让人递信给你。”

裴砚辞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萧承珩忽然又道:“砚辞。”

裴砚辞停下。

“别太自信。”萧承珩慢悠悠道,“你这种人一旦动心,最容易以为自己还能控局。可情之一字,从不听你大理寺少卿的调令。”

裴砚辞没有回头。

“臣有分寸,此话也奉还给殿下。”

萧承珩笑了一声。

午后,闻雪堂后院。

沈栖月到得很准时。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走了后巷。青黛随她同来,周掌柜亲自守在门外,没有让伙计靠近。自从长丰起火后,南城几条巷子都添了巡夜的人,白日里看似如常,暗处却总有人盯着。

沈栖月进后堂时,裴砚辞已经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可袖口仍有极淡的烟味。案上放着那只从长丰暗柜里取出的旧卷匣。匣子外头的烧痕还在,像昨夜那场火的一块残影。

沈栖月第一眼看的不是卷匣,而是裴砚辞的手。

他的右手指节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昨夜从火场取匣时被什么划破。伤不重,已经上过药,却仍有一线红痕。

裴砚辞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眼看了一下。

“无事。”

沈栖月收回视线:“我又没问。”

裴砚辞看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

“嗯,是我多答。”

沈栖月:“……”

他如今越发会说这种话。

明面上退一步,实际却像故意让她知道,他在意她有没有问。

沈栖月没有接,直接看向旧卷匣:“里面是什么?”

裴砚辞也收了神色,将卷匣打开。

“半本礼香银路残账,一册长丰暗柜旧录,几页你父亲的札记。”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紧。

裴砚辞先取出沈大人的札记,递给她。

纸页已经发黄,边角有潮痕。沈大人的字迹锋利清峻,每一行都像压着一股未尽的力。

沈栖月接过时,呼吸不由轻了些。

札记第一页写的是:

景和十八年,礼香账非婚仪旧误,乃以婚嫁为名,拆银入柜。香、绣、银三路互证,礼部有人牵引,国子监有人遮册,长丰存暗柜。若查至源头,必非一家一户之私。

她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不多,却像让她隔着多年,终于听见父亲当年未说完的话。

沈栖月低声道:“他查到了。”

“查到了一半。”裴砚辞道,“但没来得及取出全部证据。”

“所以母亲把东西存进长丰暗柜。”

“应当是。”裴砚辞道,“沈字柜是你父亲和母亲共同留下的暗柜。你母亲手中那枚寄柜牌,便是钥匙。”

沈栖月闭了闭眼。

这些年的疑问终于有了一处落点。

他们当年是一起查到这里的。父亲从官卷查银路,母亲从香药查死路,两条线都指向长丰银楼。

只是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没能把暗柜里的东西取出来,只来得及把寄柜牌藏进箱底。

沈栖月问:“旧卷里有凶手吗?”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沈栖月抬眼看他。

裴砚辞取出那张带暗记的薄纸,放到她面前。

“有一处齐王府暗押。”

屋里静了下来。

青黛脸色瞬间白了,周掌柜站在外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栖月盯着那枚残缺的云纹暗押,声音很轻:“齐王?”

“二皇子萧承璟。生母韩贵妃,外家韩氏。礼部韩闻章,与韩贵妃同族。”

裴砚辞说得极清楚。

沈栖月缓缓抬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崔氏会说“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为什么老夫人那么怕她嫁入裴家,为什么沈家宁愿把她送去程家,也不愿她再往旧案里走。

旧案若牵到皇子,便不是一个姑娘、一户人家、一条人命能承受的东西。

“你早知道会牵到争储?”她问。

裴砚辞道:“猜到过。”

“所以你求娶我,也不只是为了挡沈家和程家。”

“是。”

“你需要我手里的线,查到齐王和韩氏。”

“是。”

他答得太坦然。

裴砚辞从来没有假装自己全无算计。

他一直都在算。

只是他的算计里,确实也给了她选择。

沈栖月看着他:“那你是谁的人?”

这一次,裴砚辞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道:“晋王。”

青黛心口猛地一跳。

沈栖月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她早该想到。

裴砚辞这样的年纪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不可能全凭皇帝一时赏识。

裴家又不是东城最老的世族,若没有朝中根基,他不可能在礼部、顺天府、国子监几方压力下把案子压到现在。

“晋王萧承珩。”沈栖月道,“先皇后幼子。”

裴砚辞看着她:“你知道?”

“沈家虽不涉党争,却也不是不听朝局。”沈栖月道,“大皇子肃王有军功,二皇子齐王有韩氏,三皇子晋王有嫡出名分。如今陛下迟迟不立储,朝中各部不可能真的干净。”

裴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沈栖月继续道:“你是晋王的人,这案子若查到齐王府暗押,便不只是查案,也是晋王与齐王之间的局。”

“是。”

“那我呢?”

沈栖月看着他,问得很平静。

“我嫁给你之后,在旁人眼里,是否也会变成晋王的人?”

裴砚辞没有避开。

“会。”

“所以老夫人怕得没错。”裴砚辞道,“但程家也不是无风之处。你手中有苏夫人旧牌,知言手中有王举子残线,沈大人旧卷已经出世。你不站到我身边,也仍在局中。”

沈栖月垂眼看向那几页旧卷。

她忽然想起昨夜老夫人灯下疲惫的脸。

沈家不是她的敌人。

祖母、伯母、三叔都疼她,也疼知言。只是他们的疼总要先绕过家族荣耀,绕过门楣体面,绕过“不再出第二个沈大人”的恐惧。他们想给她一条安稳路,是出于真心。

可那不是她的路。

她若走程家,仍会被齐王与韩氏盯上;她若留沈家,沈家会为了保她,将她越藏越深;她若嫁裴砚辞,至少她看得见对手是谁,也看得见身边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栖月慢慢道:“你今日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悔?”

裴砚辞看着她。

“怕。”

沈栖月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从裴砚辞口中听到这个字。

“但你有权知道。”

沈栖月低下头,喉头酸涩。

他若瞒她,确实可以瞒一阵子。

等婚约彻底落定,等她被裴家名分绑住,等案子推到更深处,她再知道晋王、齐王、韩氏这些线,也已经无路可退。

可他现在说了。

沈栖月垂眼:“裴砚辞。”

裴砚辞目光微动。

她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谈案中叫他的名字。

“嗯。”

“我可以同你继续走这条路。”沈栖月道,“但我要知道晋王府在这件案子里到哪一步。你们若只是要借父亲旧案打齐王,我不答应。”

裴砚辞道:“晋王要的是齐王与韩氏的实证,不是拿沈大人案做文章。旧案查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晋王的意思?”

“都是。”

沈栖月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裴砚辞没有催。

他发现自己竟真的有些紧张。

过了许久,沈栖月终于把旧札重新放回案上。

“好。”

裴砚辞悬着的那一点心终于落下。

沈栖月却又道:“但我还要加一条。”

“你说。”

“往后若牵涉皇子争储,凡与我父母旧案有关者,你不能只报晋王,也要告诉我。”

裴砚辞道:“可以。”

答得太快。

沈栖月抬眼:“你不问问晋王?”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我方才已问过。”

沈栖月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他一早去过晋王府。

该谈的,他都谈完了。

该给她的余地,他也已经替她要过。

这人真是……

沈栖月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裴砚辞这个人,实在很会把事情做到别人难以拒绝的地步。

老男人,果然心机深,套路多。

裴砚辞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声道:“沈姑娘若觉得我算得太多,可以直说。”

沈栖月道:“我说了,你会少算吗?”

“当然不会。”

她看他一眼。

裴砚辞神色如常:“但我可以让你知道我算了什么。”

沈栖月忽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

可裴砚辞看见了。

他也跟着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外头周掌柜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青黛则看了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裴砚辞,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这两人明明说的是皇子、旧案、银楼和生死。

可怎么越说越像在过招。

还是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过招。

片刻后,裴砚辞重新把旧卷收好,只留下誊本给沈栖月看。

“原卷暂由我封存,不入大理寺,也不入晋王府,更不能留在沈宅。誊本你带走,但不要给知言看全本。”

沈栖月问:“为何?”

“不是不信他。”裴砚辞道,“是他刚回来,心绪未稳。若立刻看见齐王府暗押,他可能会忍不住去想王举子之死是不是已经牵到皇子。这个时候,他越急,越容易露痕迹。”

沈栖月没有反驳。

“我知道。”

“孙临还活着的可能很大。”裴砚辞继续道,“长丰那场火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转人。对方不敢让我们找到孙临,也不敢立刻杀他,说明孙临手里还有他们没拿到的东西。”

“会是什么?”

“柜册的另一半。”裴砚辞道,“或者沈大人安当年交给他的副证。”

沈栖月看向他:“父亲认识孙临?”

“不确定。”裴砚辞道,“但孙临年轻时在礼部做抄录,景和十八年的婚仪旧册经过他手。沈大人若查到礼部旧账,很可能接触过他。”

沈栖月思索片刻:“那孙临失踪前,为何会找王举子,而不是找大理寺?”

“因为他不信官府。”

沈栖月静了一瞬。

裴砚辞道:“当年沈大人就是官府的人。可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无人说话。

很多事情,忽然便明白了。

孙临不敢直接报官,不敢找大理寺,不敢找顺天府,只敢借整理旧册之名,把一点线索交给穷举子王鸿。王鸿看出账有问题,又因不懂香药、不懂内宅礼物,才一步步摸到绣春坊、阿绾和沈知言身上。

他选沈知言,不只是因为沈知言姓沈。

也许是孙临告诉过他,当年查这件事的人,叫沈大人。

沈栖月低声道:“所以王举子死前说,若我看见,会懂。”

裴砚辞看着她:“他押对了。”

沈栖月抬眼。

裴砚辞道:“你确实看懂了。”

可沈栖月听着,心里仍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少被人这样肯定。

傍晚前,沈栖月带着誊本离开闻雪堂。

她走后,裴砚辞仍坐在后堂,直到周掌柜进来添茶。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裴少卿。”

“周掌柜有话?”

“姑娘这些年,不容易。”

裴砚辞抬眼。

周掌柜低声道:“她十一岁回沈家,面上是沈家姑娘,心里却总记得自己是苏夫人的女儿。沈家疼她,却不懂她。苏夫人留下的人想帮她,也不能把她从沈家带出来。她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两处之间。”

裴砚辞安静听着。

周掌柜继续道:“少卿若只是想借姑娘手里的线,老朽拦不住。可若少卿真要娶她,就请记得,她最怕的不是风浪,是被人以保护之名关回笼子里。”

裴砚辞道:“我知道。”

周掌柜看他:“少卿真知道?”

裴砚辞垂眼看着茶盏。

“我娶她,是想让她往前走时,身边有人,我心悦她。”

周掌柜静了片刻,终于没有再说。

而沈栖月回到沈宅时,沈知言已经等在东偏院门口。

他看见她手里的誊本,立刻迎上来:“阿姐,旧卷里写了什么?”

沈栖月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全告诉他。

可裴砚辞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沈栖月道:“父亲当年确实查到长丰银楼。礼香账背后是银路,孙临可能还活着。”

沈知言追问:“还有呢?”

“还有些东西,需要等裴砚辞查清。”

沈知言敏锐地看着她:“你瞒了我一部分。”

沈栖月没有否认:“是。”

沈知言皱眉。

沈栖月道:“我说过以后不瞒你,是不再把你当孩子隔在门外。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早越好。知言,你若信我,就等一等。”

沈知言看着她许久。

最后,他道:“是裴砚辞让你先别告诉我?”

沈栖月一顿。

沈知言深吸一口气:“好,我等。”

沈栖月有些意外。

“你不问了?”

“不问。”沈知言闷声道,“我不喜欢他,但我承认,他判断案子比我准。”

沈栖月忍不住看他:“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沈知言抬头,理直气壮。

“他想娶你。”

沈栖月:“……”

这倒是一个很难反驳的理由。

夜里,沈栖月把誊本锁进旧箱。

她坐在灯下,又取出裴砚辞今日亲手写给她的那张短笺。上面只有几行关于旧卷封存和孙临去向的说明,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可她看着看着,目光忽然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明日再议。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

可不知为何,沈栖月竟看出一点裴砚辞式的意味。

像所有见面,都只是案情需要。

可偏偏每一次,都能来得理直气壮。

沈栖月将短笺折起,夹进香谱里,轻声道:“绿茶。”

青黛正好端茶进来:“姑娘说什么?”

沈栖月面不改色:“说茶凉了。”

青黛看了看手里刚沏好的热茶,陷入沉默。

而晋王府中,萧承珩也收到了长丰旧卷誊本。

他看完那枚齐王府暗押,许久没有说话。

幕僚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若此物坐实,齐王与韩氏必受重创。”

萧承珩合上誊本。

“不急。”

“王爷?”

“裴砚辞说得对。”萧承珩望向窗外,“现在放出去,只会让父皇觉得本王借案攻讦兄长。要等齐王的人自己动。”

幕僚低头:“那沈姑娘那边……”

萧承珩笑了一下。

“那是裴砚辞的软肋,也是他的刀鞘。”

幕僚不解。

萧承珩淡淡道:“从前他太锋利,锋利到不知退。如今有个人能让他在出刀前多想一息,未必是坏事。”

他说完,重新看向那份誊本。

齐王府暗押,韩氏礼银,长丰暗柜。

储位之争这盘棋,终于有一枚旧子,从十几年前的灰里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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