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宗不是归家

第二章

天快亮时,雨才真正收住。

沈宅檐角还在滴水,一线一线,落在青石地上,像有人夜里没能说完的话。

东偏院里灯未熄,青黛一夜没敢合眼,天色泛白时,先把盆里的冷水换了热的,又将一方湿透的帕子搭在榻边,随后回头看向坐在窗下的人。

沈栖月一夜未睡。

她身上披着件素白小袄,长发散了一半,眉眼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薄。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晨凉,她像全无知觉,只低着头,将昨夜从知言书箱里翻出来的半页残纸压在掌心,一遍遍摸那些发毛的纸边。

青黛看着心口发酸,小声道:“姑娘,天亮了,您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沈栖月将那页纸重新折起,收入袖中,才抬眼看她:“都放好了?”

青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忙点头:“纸包和残页都搁进小柜夹层里了,旁人翻不出来。您放心。”

沈栖月“嗯”了一声。

她眼底有一点熬过夜后的发红,却并不显疲色。青黛知道她这会儿心里还在转那些事,只是转得越快,脸上越安静。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不对,忙提醒道:“姑娘,您昨夜说……今早得让上房看见您哭过。”

沈栖月这才像想起来似的,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不必按得太重。她天生眼尾微薄,只消一夜没睡,便容易透出一点淡红。

青黛又替她把鬓边的头发松了一缕,压得不那么齐整,才退后看了看,低声道:“这样就像了。”

话音刚落,外头果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常妈妈,站在门外说话也轻:“姑娘可起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青黛忙应了,回头时,正见沈栖月站起身来。

她今日没换亮色衣裳,只依旧穿了昨夜那件浅青褙子,外头加一件半旧的披风,整个人看着比平日更瘦一圈。

她走出门时,天边刚刚发白,院里草木都浸着夜雨后的潮气,风一吹,凉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上房里已点了早灯。

老夫人坐在上首,面前一盏参茶未动。崔氏也在,眼下明显带着青痕,像是一夜都没安稳。

见沈栖月进来,她先看了眼她发红的眼眶,神色倒缓了些。

“坐吧。”老夫人开口。

沈栖月没有立刻坐,只先行礼:“祖母,知言那边可有消息?”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倒是崔氏先叹了口气:“你先别急。书院那边天刚亮就又传了话,说知言昨夜虽没再受什么折腾,可人还得留。”

这话一出,沈栖月脸色便白了白。

“为什么?”

“顺天府那边要看昨日那页残纸。”崔氏说着,压了压眉心

“知言起先说没见过那纸,后头又说只是替王举子收过片刻,这两句话前后撞着,书院学规房那边不肯立刻放人。”

沈栖月手指一紧。

她昨夜便猜到,知言最要命的不是和死人同舍,也不是起了口角,而是那页纸。如今崔氏这一句,算是彻底把这层薄皮挑开了。

“只是收过片刻,又不是他的。”她声音压得低,尾音却有些发颤,“王举子的东西,为什么非得扣着知言不放?”

“你以为书院那边是真认定知言有多要紧?”崔氏说着,又叹了一声,“他们是怕事情说不清,索性先把碰过东西的人都扣住。”

屋里静了静。

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文衡一早便去书院了。等他回来,事情自会更清楚。你眼下要做的,不是乱了分寸,而是把自己稳住。”

这话一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沈文衡进门时,外袍下摆还带着未干的雨痕,神情却如常。

他先向老夫人行了礼,才低声道:“书院那边问得差不多了,只是顺天府还未松口。死者屋里那本抄录礼部婚仪旧例的册子少了一页,知言屋里又搜出半角烧边的纸,眼下他们不肯放,也是意料中的事。”

“那知言呢?”沈栖月抬头。

她问得快,也问得急,像是一夜压着的情绪到这会儿才终于绷不住一点。

沈文衡看了她一眼,语气倒还温和:“人没受罪,学规房那边单独给他腾了间屋子。只是书院说了,今日之内,大约还是回不来。”

青黛站在角落,听得心口一沉。

今日之内。

也就是说,不是一夜。至少还要再拖一天。

沈栖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能不能让人给他送两件衣裳过去?”

这要求不算过分。

老夫人没说话,崔氏倒先点了头:“可以。你若放心不下,替他收几件贴身的,叫管事一并送过去。”

沈栖月轻轻应了一声。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追问顺天府的事,也不再多说那页残纸,只安安静静站着,像是心思全被“知言今日也回不来”这一句压住了。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缓了缓语气:“你先回去。书院那边若再有话,我叫人告诉你。”

沈栖月行礼退下。

从上房出来,风里还带着昨夜的湿意。青黛一路跟着,走出好远,才敢低声道:“姑娘,三老爷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避着您看。”

“嗯。”沈栖月淡淡应了一声。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她脚步没停,“但他不会告诉我。”

青黛抿住唇,不再说话。

东偏院里,小丫鬟已经把昨夜乱了的桌案收拾过一半。

沈栖月进门后,先让人把门关上,随后才转身看向青黛:“去把母亲那只黑漆描金的小箱子取出来。”

青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姑娘是要找香谱?”

“嗯。”

那箱子压在柜底,平日极少动。青黛抱出来时,手上都沾了些灰。

开锁一揭,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册旧账、两本香方、一只磨得发亮的小铜匙,还有一叠旧笺纸,边角都被摸得发软。

这原是苏夫人留下的东西。

沈栖月十一岁回沈宅时,身边真正能带进来的旧物不多,这一箱便算最要紧的一样。

她这些年若真查过什么,也多半是从这里一点点摸出来的。

她先取出昨夜那包灰粉,倒了极少一点在铜匙上,搁到火上轻轻一烘。

一缕极细的香气慢慢浮起来。

先是甜,甜得像寻常人家压箱底会用的安神熏香;再往后,苦尾才一点一点地上来,像藏在温香底下的一线冷针。

青黛只闻了一下,便皱起了眉:“还是这个味儿。”

沈栖月没说话,只翻开香谱,一页页往后找。翻到中段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一页没有正经题目,只有母亲写在边上的几行小字:

熏衣用,近身久佩,易令人头眩乏力。不可贴肤久熏。

再往下,是几味常见香药的配比,旁边单独圈出一种苦香料,墨痕微重,显然当年写的人也格外留心。

青黛凑过来,心里一沉:“这不是……”

“不是毒。”沈栖月将香谱合上,声音很轻

“至少单独拿出来,不算毒。它是熏衣用的,放在箱笼里压气、避虫都不奇怪。可若贴着皮肉久熏,人会慢慢发虚,心口闷,头晕眼花。身子弱些的,旁人只会当她自己病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窗外风过,吹得窗纸轻轻一响。

青黛也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栖月才将那半页残纸重新拿出来,平平铺在案上。

她蘸了点清水,将纸页微微打湿,再对着窗边的光看。

昨夜太急,她只顾着把东西先收起来,到这会儿才发现,纸页背面竟有极浅极浅的压痕。

像是原先与旁的账页叠在一起,时间久了,字便透了过来。

她拿细炭轻轻蹭过,几道模糊的痕迹便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完整的字,只剩下一点尾数和一笔未收住的勾。

可那几处尾数,偏偏与她方才在香谱里看到的某个旧码子,有一点说不出的相像。

青黛瞧不明白,只小声问:“姑娘,这纸后头还有字?”

“原先有。”沈栖月道,“如今看不全了。”

她低下头,用指尖沿着那道压痕一点一点往下摸,像是在摸一条藏在雾里的路。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收回手,将残纸重新折起。

还不够。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已经足以证明王举子不是胡乱抄了一页婚仪旧例那么简单。

可只凭这些,她还看不清王举子究竟查到了哪一步,也看不清那纸上的尾数和母亲香谱里的旧码,究竟是不是同一路。

想到这里,她眼前忽然掠过昨夜顺天府差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掠过教谕说起“婚仪旧例”时那一点说不清的急色。

她还没见到真正管这件事的人。

“大理寺那边呢?”她忽然问。

青黛一愣:“什么?”

“顺天府留人,书院压话,这案子总不能一直只在他们手里。”

沈栖月低头将香谱收回箱中,“王举子到底是举子,死在书院里,事情若真压不住,迟早会有人过问。”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来回:“姑娘,三老爷叫人往东偏院送了一句口信。”

青黛忙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已变了:“说是……大理寺那边今日接了副卷。”

屋里一静。

沈栖月抬起眼,神色并未大变,可青黛偏偏觉得,那一瞬她眼里像有一点东西陡然定住了。

“大理寺谁接的?”她问。

“口信里没说。”青黛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说书院那头怕事情拖大,顺天府也不敢独担,今晨朝会后,副卷已经送去大理寺过目了。”

朝会。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屋里空气都像沉了一层。

与沈宅这一头风雨未歇不同,皇城西侧的大理寺却已经忙开了。

裴砚辞下朝回衙时,朝服还未换,案上便已压了一册新送来的副卷。

外头雨刚停,檐下还在滴水,曹远立在案边,低声回禀:“顺天府那边的意思,还是按猝死报。礼部今晨也在朝上递了话,说春闱将近,学子猝亡若闹成命案,恐伤清议。”

裴砚辞解下半湿的护腕,随手放到一旁:“大理寺卿怎么说?”

“让您先看。”曹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若真看不出别的,便不必往深里翻。”

哦,不让查了。

裴砚辞没接这句,只伸手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顺天府送来的简录,字写得很工整,工整得近乎敷衍:王姓举子,夜半发病,口鼻微塞,疑为旧疾猝发。

再往后,是书院学规房的人证口供,其中一条被人用朱笔单独圈出

同舍沈知言,曾与死者争执,后于其屋中得残页半角。

裴砚辞目光停了一停,翻到下一页。

仵作初验写得更短,只提死者口鼻干净,指甲无泥,唯袖口有一点极细灰末,未能辨其所出。

灰末。

他指尖在这两个字上轻轻一点,忽然道:“尸身还在?”

“还在书院停着,尚未入殓。”曹远答。

“去把仵作叫来。”裴砚辞合上卷宗,语气平平,“再让人备马,我去书院。”

曹远一怔:“少卿亲自去?”

裴砚辞抬眼看向窗外,晨光冷冷落在檐下湿石上,映得那层水色发白。

“朝上都肯替这案子递话了。”他说,“不去看看,岂不辜负他们这一番急着结案的心。”

曹远心里一凛,不敢再问,立刻应声退下。

案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砚辞站在长案前,将那本副卷又翻开一页。

纸页上“婚仪旧例”四个字被人写得极小,夹在顺天府几句平铺直叙的回话里,若不是刻意看,几乎会被一眼带过去。

一个举子,死在春闱前,死前抄的是礼部婚仪旧例。

他的同舍手里,偏偏又有一角烧边的残纸。

这案子,怎么看都不像会自己过去的样子。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卷宗边角。

裴砚辞抬手将那页纸压住,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新文,大家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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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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