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城

第五章四城

东偏院的灯,一直亮到二更。

雨后风湿,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站在外头轻轻吐息。

青黛添了两回炭,又把灯芯剪短了些,见沈栖月仍坐在案前,忍不住低声道:“姑娘,夜深了。”

沈栖月没有抬头。

案上铺着三样东西。

一是那半页烧过边的残纸。

二是她白日里从库房旧礼册上记下的几列尾数。

三是闻雪堂周掌柜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张极小的香料旧价单。

价单不过巴掌大,纸色发黄,边角有些发毛,是苏夫人还在时留下的旧账样子。

上头写的都是寻常香药名,白檀、甘松、降真、青木、安息,可尾数却极怪,几处故意压低,几处又抬得过高,若不懂行,只会以为是南城铺子里多年的旧价波动。

沈栖月看了许久,才用笔尖轻轻点住其中一列。

“第三列。”她道。

青黛凑过去看,只看得眼睛发酸:“还是合的?”

“嗯。”

沈栖月把笔放下。

第三列与残纸上那几处尾数能对上,已不是巧合。更要紧的是,沈家库房里那本旧礼册,是景和十八年东城几户人家合办嫁娶礼时抄下的备录,按理只记礼器、聘银、布帛、头面、酒席,不该与南城香药铺的旧价单扯上关系。

可偏偏扯上了。

东城的礼,南城的香,西城书院里死去的举子,和被扣下的沈知言。

这几样东西,像几根细线,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线头不大,却都绕在同一张残纸上。

青黛看她不说话,心里更慌:“姑娘,这是不是说明,王举子查的根本不是礼册,是账?”

沈栖月抬眼看她。

青黛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低下头:“奴婢乱说的。”

“不是乱说。”沈栖月声音很轻,“他查的若只是礼部婚仪旧例,不会死得这么快。”

窗外风忽然紧了一下。

这话说完,屋里静得厉害。

沈栖月重新低头,将几列数字一一抄在空白纸上。她写得很慢,写到最后,她在那几处重复出现的尾数旁边圈了一个小圈,又把“绣”字旁的一笔补了出来。

青黛看见那个字,心里一跳:“绣?”

“残纸最下头那个没写完的字,昨夜看着像‘礼’,也像‘装’。”沈栖月道,“今日对着旧礼册再看,更像‘绣’。”

“绣春坊?”

沈栖月没答。

她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进书页里。

青黛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绣春坊在南城,做的却多是东城贵人的生意。哪家姑娘出嫁,嫁衣、盖头、喜帐、香囊、压箱荷包,十有**都要从那边过一道手。

若只是绣坊,倒也罢了,可若那里的账与礼部旧例、东城婚礼、王举子之死都牵上关系,就不是姑娘家能随便去看的地方。

“姑娘,”青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真不能再往下碰了。二公子还在书院,若沈家知道您已经查到绣春坊……”

“所以不能让沈家知道。”沈栖月把灯罩合上,“也不能让绣春坊知道。”

青黛怔住:“那怎么办?”

沈栖月看向窗外。

东偏院外,沈宅深深的回廊在夜色里一层压着一层。

东城的大宅总是这样,白日里端方,夜里沉重,连灯影都像被规矩框住了,半点不能越出去。

她从十一岁回到这里,便知道东城是什么地方。

这里住着最体面的人家,也藏着最体面的烂账。

一个姑娘的婚事能被说成家族恩典,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能被写成礼数周全,一条人命也能在几句“清议要紧”“春闱在即”里,慢慢变轻。

沈栖月垂下眼,轻声道:“等。”

青黛没听明白:“等什么?”

“等大理寺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那本旧礼册上。

“他若真查到闻雪堂,就一定会再往前看。看药行街,看绣春坊,看王举子死前到底碰过什么。只要他不是来压案的,这条线就不会断。”

青黛怔怔看着她。

“那若他是来压案的呢?”

沈栖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几乎没有温度。

“那就换我来掀。”

同一夜,大理寺案房里也未熄灯。

裴砚辞从书院回来时,外袍上沾了一点雨后泥水。

曹远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几本从书院取来的薄册,进门后先把东西搁在长案上,又命人端了热茶来。

“大人,顺天府那边又递话了。”

裴砚辞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说。”

“说王举子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初验也未定毒杀,书院又临近春闱,学子已经有些议论。顺天府的意思,是先按急症猝死备案,沈知言那边只记隐匿遗物、知情不报,训诫后由沈家领回。至于那半角残纸……”

曹远话音一顿。

裴砚辞抬眼。

“继续。”

“他们说,那残纸烧毁太过,未必与死因相关,可以暂不入正卷。”

案房里静了下来。

灯火落在裴砚辞脸上,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把手边那盏茶端起来,茶盖轻轻一碰盏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曹远却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已经动了火。

过了片刻,裴砚辞才道:“谁递的话?”

“顺天府推官周徊。”

“顺天府自己急着结案,还是有人替他们急?”

曹远迟疑了一下:“今日书院山长去过国子监。礼部那边也有人问过,说王举子既然抄的是婚仪旧例,怕外头传成礼制有失,坏了朝廷体面。”

裴砚辞淡淡道:“人死了不坏体面,查死因才坏体面。”

曹远没敢接话。

大雍朝立国一百三十余年,到了景和三十三年,天下看着太平,京城也仍是繁华的。可越是这样的年头,越怕一个“乱”字。

春闱未开,储位未定,东城门第彼此联姻,西城清流互相保名,谁都不愿一桩书院命案把礼部、国子监、世家婚仪这些词牵到一处。

更何况,皇帝年纪渐长,近年最厌恶的就是惊动朝局的事。

下面的人揣摩得久了,遇到案子,第一反应便都成了先压住。

压住风声,压住卷宗,压住不该问的人。

裴砚辞把茶盏搁回案上。

“尸身领口的灰末,和沈知言屋里搜出的灰粉,可验过了?”

“仵作说,气味相近,都带苦尾。只是那东西单用不算毒,真要定为毒杀,证据还不够。”

“王举子死前去过药行街后巷?”

“是。”曹远翻开册子,“书院门房说,王举子前日下午申时后出过门,回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香气。有人见他从南城药行街那一带回来,但具体进过哪家铺子,还没问出来。”

裴砚辞指尖停在册页上。

南城药行街。

那地方他知道。

上京四城,东城讲门第,西城讲清议,北城走兵马仓司,南城最杂。香铺、药行、绣坊、染坊、银楼、旧纸铺都挤在几条街里,白日里人声鼎沸,夜里车马不停。

东城太太们衣箱里的香,姑娘们嫁衣上的绣,许多都从南城那些不起眼的门面里出去。

越不起眼,越藏得住手脚。

“查药行街后巷。”裴砚辞道,“尤其查近半月里,王举子去过哪些铺子,见过什么人。”

曹远应声,又问:“闻雪堂也查?”

裴砚辞翻册子的手微微一停。

“闻雪堂?”

“是。”曹远道,“药行街后巷有一家老铺,卖香药脂粉,掌柜姓周。属下问了几个摊贩,说王举子那日好像在那附近停过,不过没人亲眼见他进门。还有一桩巧的,今日沈家姑娘出门给沈知言配清心丸,去的就是这家闻雪堂。”

裴砚辞没立刻说话。

灯火映在他眼底,像极浅的一点寒光。

沈家姑娘。

他想起白日里在书院偏堂外,沈文衡来接话时,曾有意无意提过一句,说家中侄女为幼弟忧心,已去南城配药。

“沈家姑娘什么时候去的?”他问。

“午前。”

“什么时候回的?”

“未时前后回沈宅,随后沈家派人把衣裳和药送进书院。”

裴砚辞合上册子:“她去闻雪堂时,王举子去过药行街后巷的消息,沈家知道了吗?”

曹远一愣。

他低头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应当还不知道。那会儿书院的人还没把这条线往沈家递,顺天府那边也是午后才查到门房口供。”

裴砚辞没再说话。

一个深宅姑娘,弟弟刚被书院扣下,第二日便借配药去了南城旧铺。若说只是巧,未免太巧。

可若不是巧,她知道得便比沈家上房、书院、顺天府都早。

她知道什么?

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案房里灯火一跳。

曹远看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要不要传闻雪堂掌柜问话?”

“不急。”

“为何?”

“现在传,南城先惊,沈家也会惊。”裴砚辞道,“盯着就够了。不要动铺子,也不要惊掌柜。”

曹远应下。

裴砚辞重新翻开王举子的那本薄册。

册中夹着几张抄录纸,字迹清瘦,抄得极细。

王举子显然不是随手翻书,他把礼部婚仪旧例里关于纳征、请期、嫁资登记的几段都抄了下来,又在旁边另记了几处尾数。

裴砚辞看了半晌,忽然道:“去礼部借景和十八年至二十二年东城婚仪备录。”

曹远这回是真愣住了:“礼部未必肯借。”

“所以不是借正卷。”

“那是?”

“查副录。礼部留正卷,绣坊、银楼、香药供货各有自己的副账。王举子能抄到这些,说明有人给过他门路。”

曹远喉咙一紧:“大人是说,王举子不是一个人在查?”

裴砚辞垂眼看着纸上那几处尾数。

“一个穷举子,进不了东城大宅,看不到礼部正卷,也不懂香药尾价。”

他声音很平。

“他背后若没人,就是有人把东西递到了他手里。”

曹远沉默下去。

若是前者,王举子有同伙。

若是后者,王举子便是被人推出来试水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都比书院口中那句“急症猝死”难看得多。

裴砚辞起身,走到窗前。

大理寺的案房在皇城外东南角,隔着数重宫墙,能望见一点宫城檐脊的黑影。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卷宗页角轻轻翻动。

京城四处都已安静,东城高门闭户,西城书院熄灯,南城铺巷收声。

“明日早朝后,顺天府若再提结案,把卷宗留在大理寺。”裴砚辞道。

曹远低声应:“是。”

“还有,”他顿了顿,“沈知言暂时不要放。”

曹远抬头:“可若沈家来要人——”

“让他们来。”

裴砚辞转过身,灯下眉眼冷淡。

“人一放,线就断。沈知言若真只是碰过残纸,他留在书院,反而比回沈宅安全。”

曹远听懂了。

沈宅未必比书院干净。

至少如今看来,沈家有人急着把事情按住,也有人不愿让那半页残纸再往外走。

东偏院里,沈栖月也在想同一件事。

知言不能立刻回来。

他若回来,沈家第一件事不是安抚他,而是问他到底从王举子那里拿了什么、听了什么、有没有告诉旁人。

祖母或许会心疼,伯母或许会周全,可沈家是东城大宅,东城大宅里,许多事永远是家族在前,人命在后。

她不能赌。

所以当青黛问她明日要不要再去上房求一求时,沈栖月只摇了摇头。

“不求。”

青黛愣住:“姑娘不想二公子回来吗?”

沈栖月眼睫颤了一下。

“想。”她声音很低,“可不是现在。”

她比任何人都想把沈知言接回来。

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言若在什么都没弄明白的时候回了沈宅,他就会被这座宅子吞进去。

上房会问,三叔会问,甚至连平日不露面的族中长辈也会借着“关心”的名义来问。

十五岁的少年,藏不住事。

他只要说错一句,自己便会被推到更险的地方。

沈栖月走到柜前,把旧礼册重新锁进夹层。锁扣合上的一瞬,她指尖顿了顿。

“青黛,明日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要打听什么?”

“卢家。”

青黛怔了一下:“哪个卢家?”

“东城永宁坊的卢家。”沈栖月转身,“近来是不是有姑娘要出嫁。”

青黛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像是有。前些日子上房收过一张帖子,说卢家二姑娘下月初八出阁,嫁的是礼部员外郎魏家的长子。帖子还是太太亲自收的。”

沈栖月眼神微沉。

礼部。

又是礼部。

“明日不用打听得太明显。”她道,“只问问卢家嫁衣是哪家绣坊做的,箱笼里用的又是哪家香。”

青黛这下彻底明白了。

若卢家的嫁衣出自绣春坊,箱笼香又走过药行街后巷,那么残纸上的“绣”字和香药尾数,就都有了落处。

可这也意味着,王举子之死不会停在书院。

它会一路穿过西城,穿过南城,最后落回东城这些最体面的大宅里。

沈栖月吹灭一盏灯,只留案角小小一点光。

夜色压下来,屋里暗了许多。她站在半明半暗里,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淡。

青黛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像是终于等到一扇门开了。

可门后不是路。

是更深的局。

翌日天未亮,宫城钟声先响。

景和二十三年的春日清晨,薄雾压在皇城檐角上,百官从承天门外依次入朝。

礼部、国子监、顺天府几位官员走在一处,衣袍整齐,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辞到时,几人的话恰好停了。

礼部右侍郎韩闻章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裴少卿也来得早。”

裴砚辞拱手:“韩侍郎。”

韩闻章像是随口一问:“听说昨日书院有一学子急症身故,少卿亲自去看过?”

裴砚辞神色不变:“看过。”

“春闱在即,士子心浮,一点风声传出去,都容易惹出议论。”韩闻章叹道,“若只是急症,还是早些安抚为好。”

裴砚辞看着他。

“若不是急症呢?”

韩闻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旁边国子监的人忙打圆场:“少卿慎言。此事尚无定论,书院也不愿委屈亡者,只是春闱不比寻常,一旦传成命案,西城几处书院都要乱。”

裴砚辞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那人一噎。

“乱不乱,不看怎么传,看怎么查。”

晨钟第二声落下,宫门缓缓开启。

众官依次往里走,没人再接这句话。

裴砚辞落后半步,目光从礼部几人的背影上扫过,神色仍旧平静。

远处天色将亮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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