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乌眠草
天刚亮,闻雪堂的信便到了。
送信的仍是那个卖糖糕的婆子。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些,篮子上盖着一层粗布,进沈宅后巷时,正赶上各房小丫鬟出来取早食,便顺手给针线房送了两包糖糕,又把一只极小的药纸包塞给青黛。
青黛不敢在外头拆,揣进袖中,一路快步回了东偏院。
沈栖月正在窗下翻母亲留下的旧香谱。
昨夜没有睡好,她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神情却比前几日更淡然。
听见青黛进门,她没有立刻抬头,只将手边那册旧香谱翻到空白处,才道:“到了?”
青黛把门掩好,低声道:“到了。”
药纸包拆开,里面不是药,而是一片薄薄的竹纸。
上头写着两行字。
瑞麟香中有乌眠草。遇火催发,令人心悸、气短、神昏。
乌眠草这条路,苏夫人当年查过。
沈栖月的指尖停住。
青黛也看见了后半句,声音一下压得更低:“姑娘,苏夫人……”
沈栖月没有说话。
窗外晨光很薄,照在旧纸上,那行字像从许多年前慢慢浮上来。
苏明绮三个字没有写在纸上,但那句“苏夫人”指的就是她的母亲。
这些年,母亲留下的东西她翻过很多遍。香谱、旧账、往来笺纸、几本看似寻常的南城铺货册。
她一直以为母亲查的是沈庭安死前留下的某些旧账,是父亲那条线的边角。
可如今看来,母亲查到的并不只是账。
还有香。
还有能被塞进嫁衣、香囊、夜炉里,悄无声息害人的香。
沈栖月把那片竹纸收进掌心,慢慢攥紧。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翻开香谱。
母亲的字迹细而柔,写香方时常在边上留几句短注,话不多。沈栖月昨夜已经把熏衣香那几页翻过几遍,这一回,她直接往后翻到“禁忌”一栏。
翻到中段时,她忽然停下。
那一页边角被水浸过,纸色比旁处更深。正中写着“乌眠”二字,后面半行被划掉了,只剩几句尚可辨认的小字。
不可入夜炉。
不可近肺病、心悸者。
若混苦木香,症似急症。
再往下,有一行极淡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景和十八年,礼香。
青黛看得后背发凉:“礼香?”
沈栖月盯着那两个字。
礼香不是寻常香名。
东城婚嫁、寿宴、祭礼、添妆、箱笼都会用香。若是哪一批香专供礼仪场合,便会被铺子里的人叫作礼香。
可母亲为什么要在乌眠草旁边写下景和十八年?
景和十八年。
沈栖月眼前忽然浮起昨夜那本旧礼册。
沈家库房里的旧礼册,正是景和十八年前后几户东城人家婚仪往来的备录。
她伸手去取旧礼册,却在指尖碰到书脊时停了一下。
不能急。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所有线硬拽在一起。
她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瑞麟香里有乌眠草,遇火后会伤人。
第二,卢映雪屋里有瑞麟香,阿绾也知道夜香危险。
第三,苏明绮当年查过乌眠草,但这与王举子、知言、卢家婚事之间究竟如何相连,还没有证据。
沈栖月将香谱合上。
“先救眼前的人。”
青黛忙问:“卢二姑娘?”
“嗯。”
沈栖月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干净的小白瓷盒。
她从母亲留下的药匣里挑了几味清气醒神的香材,又取出一点薄荷、白芷和陈皮,细细碾成粉,压成几枚小香丸。
香丸颜色浅,闻着清苦,不好闻,却能压住瑞麟香里那股发腻的甜。
青黛看着她做完,问:“姑娘要把这个送去卢家?”
“嗯。”
“可上房昨日才说,让姑娘这几日少出门。”
“我不去。”
沈栖月把香丸放进小瓷盒,又取了一张素笺,写了几句寻常女眷间的关怀话。
卢二姑娘身子虚弱,夜间不宜焚浓香。此丸置于冷水中,放榻侧即可,不入口,不近火。
这话看起来只是懂香的人对病弱姑娘的提醒。即便被卢夫人或大丫鬟看见,也不过是沈家姑娘听闻卢映雪不适,送几枚清气香丸过去。
它不提瑞麟香,不提乌眠草,也不提嫁衣夹层。
但卢映雪看得懂。
她昨日问过一句:“沈姑娘懂香吗?”
沈栖月今日回她的,便是“我懂”。
青黛仍不放心:“若卢家不让二姑娘用呢?”
“所以不能只送给她。”
沈栖月又取出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瓷盒。
“给卢夫人、卢二姑娘各一盒,再给卢家大姑娘也备一盒。就说昨日闻见卢家喜香好,想起母亲旧谱里有清气香丸,婚前屋里香多,女眷都可放一枚。”
青黛眼睛一亮。
这样一来,送香丸就不是单独盯着卢映雪,而是沈家姑娘回礼周全。
卢家即便觉得多余,也不会立刻疑心。
沈栖月将三只瓷盒装好,又把写给卢映雪那一张素笺压在她那只盒底。
做完这些,她才让青黛去上房回话。
崔氏听说她要给卢家回赠清气香丸,沉吟片刻,倒没有拦。
“你倒是有心。”
沈栖月垂眼道:“昨日卢二姑娘精神不大好,侄女看着有些不忍。母亲从前留下过几张香方,我不过照着做了几枚。不是贵重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崔氏看了看那三只瓷盒。
东西不贵重,也不犯忌讳。卢家正办喜事,沈家姑娘昨日刚去添妆,今日再送几枚清气香丸,外人听了也只会说沈家女眷周到。
她点了头:“让常妈妈派人送去吧。只是你这些日子别再亲自往外跑。”
沈栖月应下:“是。”
瓷盒送出沈宅时,沈栖月站在回廊下,看着常妈妈身边的小厮提着礼匣离开。
她知道,这一步只能保卢映雪暂时不被夜香所害。
可嫁衣还在绣春坊。
阿绾还被关在绣春坊。
真正的东西,不在香囊里,而在夹层里。
她得等。
等卢映雪看懂那张笺。
也等阿绾那里再露出一道缝。
大理寺这边,却已经等不下去了。
顺天府的人辰时刚过便来了,仍是那位推官周徊。
他进门时满脸为难,手里捧着文书,见到裴砚辞先行了一礼。
“裴少卿,王举子尸身停放已久,书院和死者同乡都来催问。此案若再拖下去,怕真要闹得不好看。”
裴砚辞没有请他坐。
案房里摆着两份卷。
一份是顺天府最初的急症猝死卷。
一份是大理寺新抄的副卷,上面多了香灰、红线、金粉、衣领灰末几项。
周徊眼角余光扫见那份副卷,脸色已略有些僵。
裴砚辞道:“周推官觉得,怎样才算好看?”
周徊赔笑:“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尚无毒杀实据,若一直不准入殓,外头难免说大理寺小题大做。”
“仵作验出死者鼻腔咽喉有香灰,指缝里有红绣线,衣领处有金粉。顺天府初验为何没有入卷?”
周徊笑意一滞。
“初验时天色已晚,许是疏漏。”
“命案初验,疏漏至此?”
周徊额角冒出一点汗:“可此案眼下还不能定为命案。”
“所以更要查。”
裴砚辞把那份入殓文书推回去。
“尸身暂不入殓。若顺天府、书院或礼部有异议,让他们递公文到大理寺。”
周徊脸色变了:“少卿,这……”
“还有。”裴砚辞抬眼看他,“顺天府昨日派人去过沈知言暂住的学规房?”
周徊一愣:“只是例行问话。”
“问话为何不经大理寺?”
“沈知言原本就是顺天府留问的人……”
“现在是大理寺协查。”
屋里静得厉害。
裴砚辞语气并不高,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从今日起,沈知言不再由书院单独看管。大理寺会派两名差役守在学规房外。任何人问话,须先报寺中。”
周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裴砚辞不是在护沈知言这个人。
他是在护沈知言手里那条还没被问干净的线。
可这话他不能反驳。
只要一反驳,就显得顺天府非要越过大理寺私下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周徊最后只能拱手:“下官明白。”
他走后,曹远才从侧门进来。
“大人,药行那边有消息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将一张抄来的采买单放在案上。
“绣春坊明账里写瑞麟香是自调,可近三个月里,梁素娘的人每隔十日都会去南城万和药行取一味‘眠藤’。账上记的是驱虫熏料,用量不大,但走得很稳。”
“眠藤?”
“问过药行学徒,眠藤不是正经药名,是乌眠草的旧称。寻常人很少用,药行也不摆在明面上。”
裴砚辞看着那张采买单,指尖停在“眠藤”两个字上。
曹远继续道:“万和药行掌柜说,绣春坊买这东西,是说箱笼潮湿,拿来驱虫。可程仵作说,乌眠草遇火后会催人昏沉,若混在熏衣香里,确实容易被当成普通香材。”
这一条,是官面上查出来的。
不是靠女眷闲话,也不是靠沈宅暗线。
采买单、药行掌柜、仵作判断,三者连在一起,至少能撑起一条可写进卷里的线。
裴砚辞道:“掌柜可愿作证?”
曹远皱眉:“不愿。他说只是卖药材,不知道绣春坊拿去做什么。”
“那就先不要逼他。”
“为何?”
“逼急了,他今晚就会改口,明日药行失火也不是不可能。”
曹远沉默下来。
裴砚辞把采买单压进副卷。
“派人守住万和药行。掌柜、账房、取货学徒,一个都不要丢。”
“是。”
“绣春坊那边呢?”
“梁素娘今日没有出门。阿绾仍被关在后院柴房。昨夜送红线的人之后没再出现。”
裴砚辞没有问那包红线是谁送的。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采买单。
“绣春坊买乌眠草,王举子死前吸入香灰,指缝里有红绣线。现在还差一件东西。”
曹远问:“什么?”
“能证明瑞麟香确实用在王举子身上的东西。”
“香灰?”
“不够。”裴砚辞道,“香灰只能证明他死前吸入过某种香,不能证明那香从绣春坊来。”
曹远想了想:“若找到王举子死前抓过的绣件呢?”
裴砚辞抬眼。
“去书院,再搜一次。”
“昨日不是已经搜过?”
“搜他住处没用。”裴砚辞道,“搜他死前去过的地方。尤其是书院后院、柴房、废纸房,还有所有能烧东西的地方。”
曹远立刻会意。
若王举子临死前真的抓过绣件,对方事后必定要处理。书院人多眼杂,不一定能带走,最快的方法,就是烧。
可烧绣件,未必烧得干净。
曹远领命而去。
裴砚辞独自坐在案前,重新翻开王举子的供词。
这条线越查越清楚,却也越不能急。
官面查案,最忌跳步。
没有证据,就不能直接动卢家女眷。
没有实证,就不能封绣春坊。
没有把顺天府、礼部和书院压在规矩里,案子一旦闹开,最先被推出去的就会是沈知言和那个死了的王举子。
他要的不是惊动。
是锁死。
把每一处能逃的门,都一扇一扇关上。
沈宅的清气香丸,午后送到了卢家。
卢夫人听说是沈栖月特意送来的,起先有些意外,待打开看过,见不过是三只素净小瓷盒,香气也清淡,便笑道:“沈家这姑娘倒细心。”
身边嬷嬷道:“那给二姑娘送去?”
“送去吧。”卢夫人揉了揉眉心,“她这几日屋里香重,换一换也好。夜里总说胸口闷,许是真被喜香熏着了。”
嬷嬷应声,捧着其中一只瓷盒去了卢映雪院里。
卢映雪午后刚醒,脸色比昨日更白。大丫鬟正要拨香炉,被她抬手拦住。
“先别点。”
大丫鬟道:“姑娘夜里睡不安稳,太太吩咐了,夜香安神。”
卢映雪靠在枕上,声音很轻:“我昨夜闻着闷,今日不想点。”
大丫鬟还想再劝,嬷嬷正好进门,把沈家送来的香丸放到榻边。
“沈姑娘说,屋里香多伤神,这个置在冷水里,能清气。”
卢映雪眼睫微颤。
她伸手拿起瓷盒,打开后,果然在盒底看见一张素笺。
夜间不宜焚浓香。
不入口,不近火。
她盯着那两句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大丫鬟凑过来:“姑娘,沈姑娘写了什么?”
卢映雪很快把素笺合上,神色如常:“不过是说香丸用法。”
她把瓷盒递过去:“照沈姑娘说的,放进冷水里吧。今晚不点夜香了。”
大丫鬟皱眉:“可是太太那边……”
“就说沈姑娘送了清气香丸,我试一夜。”卢映雪语气仍轻,却难得没有退让,“若母亲问,我自己去回。”
大丫鬟见她这样,只好应下。
夜里,卢映雪的屋子第一次没有点瑞麟香。
窗开了一线,冷风从缝里透进来。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清水,水中沉着一枚浅色香丸,气息微苦,却让人胸口松了许多。
卢映雪躺在帐中,睁着眼许久没有睡。
她知道沈栖月看懂了。
自己终于把那句救命的话递了出去。
可她仍然害怕。
嫁衣还没有送来。
阿绾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撑过去。
夜色深处,绣春坊后院也未安静。
梁素娘坐在灯下,听着卢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没点夜香?”
来回话的婆子低着头:“说是沈家姑娘送了清气香丸,卢二姑娘今晚便没让点。”
梁素娘指尖捏着茶盖,轻轻转了半圈。
“沈家姑娘。”
她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
屋里无人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梁素娘才道:“嫁衣明日送。”
婆子一惊:“原定不是后日?”
“提前。”
“那夹层……”
梁素娘冷冷看了她一眼。
婆子立刻闭嘴。
梁素娘放下茶盖,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卢家那边不能再拖。嫁衣送进去,婚事才能稳。至于阿绾——”
她停了一下。
“先别动。”
后院柴房里,阿绾靠在柴堆旁,手腕被粗绳勒出红痕。
她听不清前头说什么,只听见有人脚步匆匆来去,又听见绣娘们被叫起来赶工。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她直发抖。
可她没有哭。
她想起昨日沈家姑娘弯腰替她捡起顶针时说的那一句。
别急。
慢慢来。
阿绾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住唇。
她想活着。
另一边,曹远带人重新搜书院,直到三更才回大理寺。
他回来时,袖口沾了灰,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大人,找到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把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小撮烧剩的红线和半片焦黑的绣料。
绣料已经毁得厉害,只边缘还残着一点金粉,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极细的金线压边。
“在书院废纸房灶灰里翻出来的。”曹远道,“灶灰被人动过,但没清干净。程仵作已经看过,红线和王举子指缝里的那半截,粗细、染色都很像。”
裴砚辞看着匣中那片焦黑绣料。
“还有呢?”
“废纸房有个小童说,王举子死前一日夜里,有人曾往那里烧过东西。那人穿书院杂役衣裳,脸没看清,但身上有香气。”
曹远顿了顿。
“甜中带苦。”
案房里灯火静静燃着。
裴砚辞许久没有说话。
红线、香灰、乌眠草、焚毁绣料。
这几样东西,终于能连进同一份卷里。
他伸手合上木匣。
“明日,传万和药行掌柜。”
曹远问:“绣春坊呢?”
裴砚辞垂眼看着木匣,声音很平。
“先不传。”
曹远一怔。
裴砚辞道:“梁素娘若知道药行掌柜进了大理寺,一定会动。”
“动什么?”
“嫁衣,阿绾,或者卢家。”
曹远心口一紧。
裴砚辞将木匣推入卷宗旁边。
“让人盯死绣春坊。她今晚不动,明日也会动。”
他说得没错。
天还未亮,绣春坊后门便打开了。
两名小厮抬出一只长匣,外头裹着红绸,绣春坊掌事娘子梁素娘亲自跟在后头。
长匣上压着一朵大红喜花,像一件再吉祥不过的嫁礼。
守在暗巷里的差役立刻醒了神。
与此同时,沈宅东偏院里,青黛也急匆匆推门进来。
“姑娘。”
沈栖月抬头。
“卢家那边刚传出话。”青黛压着声音,“绣春坊提前送嫁衣了。”
沈栖月握着香谱的手一顿。
窗外天色尚暗,晨雾压在院中,像一张未揭开的网。
她慢慢合上香谱。
“备衣。”
青黛一愣:“姑娘要去哪儿?”
沈栖月站起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去上房。”
她不能直接去卢家。
但若嫁衣提前送到,卢映雪一定会再想办法请她。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封请她过去的帖子到来之前,先让沈家愿意放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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