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细雨如丝,连日的大雨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宋家军行进的道路。

他们回到冀州需要跨过九座城池,这几日已经势如破竹地打下了三座。他们的目标不在于占领,只要能开出一条路来。

但是连日作战的疲惫还是在军中席卷。

宋明烟身穿盔甲,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似乎还绑着一个人,牢牢地被她固定在马背上。

“宋明烟,你放我下来。这哪是名垂青史,这是遗臭万年!你……把我害惨了。”

“放你下去?你是要回淮都?你既然做了宋家军的军师,你回去难道他们会放过你?”她也有些疲惫地问道。

“那我也是有气节的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世人唾骂。”他被一根绳子绑在她身上,丝毫动弹不得,难受地直哼气。

“迂腐。愚不可及。你就这么在意世人对你的看法?”宋明烟不屑地冷哼一声,“我说你们这些酸臭文人,满心满脑的大道理,整日里嚷嚷着什么礼法不可破,它对百姓来说有什么用,是能当饭吃还是当被子盖?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满足你们一己私欲。”

这样冒犯的话让温成雪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上来,他反唇相讥道,“你们这些粗鲁的武夫懂什么,没有礼法何来的秩序?如果人人都想要挑战礼法,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现在你们宋家就是那个大逆不道的挑战者。”

“好啊。前面就是宛城了,当年袁启下令屠了十万宛城百姓,只是因为他的妻子死在宛城,你说那是迫不得已,那我不妨带你进去看看,十年过去了,他们现在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温成雪在那一瞬间哑口无言。

他闭上眼睛,很轻地叹息一声,“天下人的唾骂,你果真能受得住?”

“为何不能?天下人的围剿我都受了,还怕他们的口水。”

“好。我可以帮你顺利回到冀州,但你得答应,你如果赢了,来日就在史书上夸我一笔,你如果输了…就别说是我帮你的。就说你离开淮都之前,我已经被你杀了。”

宋明烟冷哼一声,说道:“你这个沽名钓誉的家伙,答应你就是。”

他们这边日夜兼程、神经紧绷地寻找出路,而宋惊落却在悬崖下方过起了宁静的生活。

虽说平静,但却没有那么方便。

他们二人的眼睛都看不见,又都有伤在身,只能笨拙地互相照料。尤其是白天林念不在的时候,小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更别说今天早上,她觉着自己的手好了些,也不想麻烦旁人,想伸手去摸桌上的水喝,却不小心脱了力,碰到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她应该是没控制好力道,因为她听见他微不可察地闷哼了一声。

“你要什么?”他问。

她顿时语无伦次地说道,“那个…我想…喝水。”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刻,感觉连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恨不得将她挤到地缝里去。

“我帮你拿。”他平静地说。

但宋惊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异常。

“谢谢。”她手指捏紧了他递过来的杯子,险些要把它捏碎。

“我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今天晚上我去地上睡。”他说道。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是恩人,怎么能让你去地上睡。我已经习惯了,就这样躺着挺好的,真的没事。”她说。

他沉默片刻,回道:“我有事。”

这下换宋惊落沉默了,她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说道:“那你小心别着凉,会加重伤情。”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想不想洗个澡?”宋惊落问道。

“你想洗?你身上的伤口不能碰水,只能用打湿的软布擦拭没有伤口的部分。”

“是,但我可以让林姨帮我。但我问的是,你要不要洗?”

“你是觉得我很臭?”

“绝对没有!不仅不臭,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只是怕你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也没办法,只能忍一忍了。”

“我可以帮你。”宋惊落说道。

“你说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反正我现在眼睛看不见,又不会占你便宜。你又不让我之后报答你,那我就当现在报恩了。”

“我都说了不用。”他有些别扭地说。

“你不用觉得害羞,我以前阅男无数,都没什么特别的,也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却只听见几个字,“阅、男、无、数?”

“很惊讶吗?”她说。

“挺惊讶的。”他咬着牙说道。

“或者你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我可以等你睡着了再帮你。”

宋惊落这么执着于这件事,似乎不只是想报恩这么简单。

“好吧,多谢。”

她的右手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左手勉强能用。她拿起浸湿了的软布,感受了一下下温度,说道:“山中没有太多热水,你将就一下。”

他笑了笑:“一介粗人,没什么好讲究的。”

果真如此吗?她在心里这般问道。

开始擦拭之前,她要先确认哪些地方有伤口,才能避免让伤口沾水。

她的手指快速触碰了一下他的后颈,肩膀以及后背,却在腰线处碰到了厚厚的布带。

“你的腰受了很重的伤吗?”她察觉到他的身体轻微颤了颤。

“骨头断了。”他说。

如果腰间的骨头断了,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活动自如吗?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也没再追问什么。

她帮他擦完了后背,他便有些急切地抢过她手中的软布,说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宋惊落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

他似乎暗中松了一口气,默默用软布将某样东西压了下去。

“我去倒水。”宋惊落听见他说,随后又响起他缓慢而又艰难的脚步声,却不知为何带了些许狼狈。

-

等到了晚上,林念回来了,宋惊落便也请求她为自己擦洗。

她很热情地就答应了。

“林姨,这几日多谢你了。”

“这句话你天天都说,也不觉得腻?山中寂寞,有你们在,我还能解解闷,所以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林念笑道。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起来什么,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觉得奇怪,我一直没找到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你之前认识他吗?”

宋惊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我也不太确定,因为我的眼睛现在也看不见。”

“我自认为略懂些医术,这几日给他把脉,我发现他的失明不像是最近才有的,倒像是持续了快十年了。你若不认识他,他又看不见你,那他救你干什么?”

这些话似乎证实了宋惊落的猜想,她想起他这些天的伪装,以及一些相处的细节,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啥呢?”林念问道。

“没什么,就是我好像猜出来他是谁了。那……林姨,你能判断出来他的眼疾是怎么来的吗?”

林念思索片刻,答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应该是药物所致。”

“药物?”

“没错,而且类似于一种毒药,应该是故意致其眼盲。”

“此药可有解法?”宋惊落问道。

“怪就怪在这里,要解此毒非常简单,连我这点三脚猫功夫都能配出解药,不可能这么多年还找不到办法医治,除非是中毒之人自己不愿解开。”林念不解地说。

“可是怎么会有人愿意一直当个瞎子呢?”宋惊落喃喃道。

“林姨,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在我伤好之前,瞒着他配一份解药给我,可以吗?”

林念像是听到八卦一般笑道,“这事简单,没问题。不过你们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是那种关系吧?”

宋惊落摇摇头,也笑道:“让你失望了,还真不是。”

林念失望地“哦”了一声,“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说不准呢!”

宋惊落无奈地笑笑,没再说什么。

但她其实想说,将来也不太可能,因为他是表哥啊。

是她最后的亲人。

但他既然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也继续装下去好了。毕竟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忘记一切,包括他们的身份和爱恨情仇,只剩下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路夕绝这边被赶出了屋子,星月便趁机找了过来。

他拉着路夕绝钻进树林中,一开口便问:“大人,您还准备在这里呆多久?魏先生那边已经快急疯了,每过几天就派人过来问。还有淮都的局势一直在变,您多离开一日,日后就多一分危险。”

“魏恕着急,不过是因为我脱离了掌控,让他着急一下也无妨。至于淮都那边,不是有范思沅在吗?现在进展如何了?”

“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药下在了袁锦和袁启的饮食之中,也成功怀上了一个孩子,但却不是袁锦的。”

“是谁的不重要,只要天下人认为就是袁锦的,就够了。”

“但范思沅这个人,不是赤羽堂的人,所以没办法确保她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若是全天下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那我们还在这谋划些什么?范思沅在袁锦那儿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所以想要自己掌权,那她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跟着魏恕这么久,怎么没跟他学会,要是棋盘上的棋子脱离了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派人去盯着吧,如果没什么事就别来打扰。”

星月有些哑口无言,但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是。”

他原本以为路夕绝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养伤,现在却发现他好像真的很享受这种生活。

从宋惊落离开淮都时,他便自请到鹤城巡视,一路快马加鞭到了鹤城,就听说有人胆大包天闯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星月就跟着他从天亮找到了天黑,才终于在某棵树上找到了宋惊落。

他在前面探路,路夕绝便在后面背着她走,每次摔倒时都垫在她下面。

星月忍不住去想,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沉着冷静的路夕绝吗?

甚至有些时候连多年的谋划也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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