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伤口与夏天

“你看见二楼有什么了吗?”

林青云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随口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和一楼差不多。”周明松的语气轻松,但是细品之下还藏有一丝怅然。

周明松挠挠头,两道浓眉皱起:“唉,怎么这么普通。除了黑一点,什么都没有。”

“还有老鼠。”李霁山走在林青云的侧后方,似乎对二楼有什么毫无好奇。

他指了指林青云的手臂,温和道:“你的手臂擦伤了。”

林青云这才后知后觉从手臂上传过来的痒意和痛感。想来应该是被那只老鼠吓到时,手臂刮过门框受的伤。

大概是因为室内黑暗,而她之前又有点紧张,所以一直没有发觉自己受伤了。

林青云抬起手臂观察自己的擦伤,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有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冒出。

“没关系,就擦破了一点点皮。”林青云心大道。

周明松很是不赞同:“去我家涂点药吧。”

“没事的,很快就要结痂了。”林青云摆摆手。

李霁山若有所思:“是因为怕涂药疼吗?”

林青云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还是干巴巴地说不是。她没有回头,所以也没看到李霁山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弯起的眼睛。

周明松叉手:“你会被你奶奶骂的。”

林青云想象了一下奶奶一边给她涂药一边唠叨的场景,顿时蔫了。

李霁山也看着林青云:“那个门框长了霉,很容易发炎的,去涂药吧。”

在两人的注视下,林青云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周明松家上药。

周明松很快从家里翻出来一瓶碘伏还有棉签纱布,李霁山猜周明松应该也没少过受伤。

林青云坐在台阶上,捏着棉签蘸了蘸碘伏,曲起受伤的手臂,努力地让棉签靠近伤口,因为擦伤的地方在大臂外侧,所以她的动作颇为艰难。好不容易棉签碰到了伤口,又因为她没控制好力道而重重地压下。

“嘶——”林青云倒吸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

“我来帮你涂吧。”李霁山微微皱眉,蹲下身询问她的意见。

林青云犹豫一瞬,点点头,将棉签递给李霁山,临了还不放心地叮嘱:“麻烦你涂轻一点,拜托拜托。”

李霁山看着她因为疼痛而蓄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认真道:“好。”

林青云偏头,不去看自己的伤口。她先是感觉到了一阵凉意,然后是轻微的痒和疼。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疼,可能因为棉签落下的太过于轻柔,凉凉的感觉占据上风,她甚至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舒适。

她又将头扭回来,盯着李霁山的动作看。他的动作很轻,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黑发乖巧地垂在额前。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眨眼之间翕动,让她联想到振翅翩飞的蝴蝶。

李霁山放下棉签,拿起纱布,在抬头时不经意对上了林青云的视线。

林青云朝他坦然一笑:“谢谢你呀。”

“不客气,我应该和你说谢谢才是的。”李霁山一边说一边帮她缠上纱布。

伤口处理完毕时,太阳正爬到最高的位置,林青云闻到了一阵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饭菜香气,她细细地嗅了嗅,辨别出里面有笋干烧肉的味道。

“该回家了。”林青云站起身,拍拍屁股跳下最后一节台阶。

天空碧蓝,流云分散。

周明松斜倚靠在门边,双手插兜,45度角仰着下巴,林青云猜他肯定觉得自己很帅。

“林青云你就这么走了?”

“谢谢你的药!你今天特别帅气!”林青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竖起大拇指。

周明松点头,拍了拍李霁山的肩:“随时来找我玩!”他又靠着李霁山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大哥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林青云扶额,李霁山倒是微笑着点头:“好。”

阳光强烈,蝉鸣不绝。忽然起了风,炊烟歪斜着向同一个方向,锅铲碰撞的声音与蝉鸣和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炎热的空气中酝酿出躁意和困倦。

林青云拉着李霁山挑着树荫和屋檐下走,李霁山安静地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灵活地避开阳光,马尾辫飞扬又落下。

“怎么样,周明松是不是还不错!”林青云清脆的声音在小巷回荡。

李霁山回过神来,肯定她的话:“是的,和你说的一样。”

“对呀,以前有人骂我把我骂哭了,也是周明松帮我骂回去了,我现在还很感激他。”林青云走得慢了些,自然地与他并肩。

李霁山很礼貌地没有细问,只是点点头:“谢谢你带我认识他。”

林青云又转过来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带着些好奇和探究:“我刚开始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李霁山对上她直白的视线,温和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林青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她原本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把这种话题绕过去,他很擅长这样做,但他回得很坦诚。

他的警惕疏离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也许是因为维持这样的警惕很耗费心力,而他有些疲惫了。

也许是因为他还在期待。

他移开视线,眼睫低垂,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他善良勇敢,是个很不错的人。”林青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哪怕她很好奇,哪怕也许她问下去,李霁山会全部告诉她,但她不希望他再撕开伤口了。

在炎热潮湿的夏天,伤口很容易发炎——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林青云想到。

回到家时林青云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爷爷奶奶数落了一顿。

但这次唠叨结束的很快,奶奶有些欲言又止:“你……妈妈给你打了电话。你明天给她回个电话吧。”

林青云的眼睛随着奶奶的话逐渐睁大,一阵强烈的喜悦宛如海啸在她的心中掀起巨浪。但是她很快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噢。”

奶奶有些紧张地观察林青云的反应,末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林青云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她很想和奶奶说,她不会离开他们,不过她又想到,孩童的承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所以她只是抱了一下奶奶,什么也没说。

抓着话筒等待接通时,林青云感到一阵紧张,像是有细细的沙砾缓缓擦过皮肤,每一秒都被拉的很长很长。

或许过了一个世纪,或许只是十几秒,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喂。”

一种很涩的感觉从喉头蔓延开来,委屈挤压着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林青云短暂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就像泪水从眼尾流过脸颊,沉默从听筒的这端流淌过那端。

听筒的另一边似乎意识到了打电话的人是谁,试探着开口:“是青云吗?”

哽咽的声音先于她的话音传到了听筒的另一边。

林青云有些艰难地开口:“妈……妈……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

听筒另一边的女人似乎很抱歉,声音里也带了些哭腔:“对不起青云,妈妈最近的工作太忙了……妈妈很爱你,我只是太忙了,对不起……我最近买了一些小礼物给你寄过来了,应该很快就到,青云别哭了好不好……”

林青云用手擦了擦脸,吸吸鼻子,努力平静地说话:“妈妈,你可不可以多给我打一点电话。”

其实她也给妈妈打了很多次,但是妈妈或者在忙很快挂断,或者电话那端只有漫长的嘟嘟声,久了,她开始害怕打电话,害怕失望。于是只能期待妈妈打过来。

“对不起青云,我一定多给你打电话。对了,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呀?”

林青云吸了吸鼻子,话语里还是带着鼻音:“第二名。”

“嗯……那我们青云下次继续加油,争取考年级第一好不好。”

妈妈还是不满意。

像是一下踩空,心脏有种短暂的失重感。

“我会努力的。”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于是林青云打起精神,很高兴地给她讲自己认识的新朋友和这几个月的生活。

妈妈听得很认真,像是很为她感到欣慰。

“妈妈,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前一段时间为一个升职机会在忙。”妈妈的语气突然雀跃起来,像是在和自己的小姐妹分享秘密:“最近我也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很有活力很可爱的一个人。”

“噢这样,那……就好。”林青云感到一阵难过,她隐秘的小小希冀正在死去。

她听见听筒的另一端传来遥远的呼唤声,似乎有个年轻的男人在喊妈妈的名字。

妈妈加快了语速,依然温柔:“青云我还有事,今天先这样吧。你要乖乖的,记得妈妈的话,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记住什么话呢?记住妈妈离开时的那句:“青云,你以后一定要平步青云”吗?

“好。”林青云努力地维持住了她的懂事与体贴,没有再问她有没有可能与爸爸复合这样天真愚蠢的问题。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林青云想到,大人对孩童作出的承诺,大概是世界上第二不可信的东西。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与热气纠缠在一起 ,有热风带着水气穿堂而过。闷热是烦躁心情天然的培养基,也是负面情绪的催化剂。

她感觉到有什么伤口被撕开了,在这个潮湿炎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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