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上的风，突然停了。

盘在老柏树根上的青照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两道极细的针芒。

外围负责警戒的灰羽山雀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鸣叫，而是像炸了营一般，乌压压一片从树冠上惊飞而起，朝着深谷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那头一直替青照守着进山路口的老狼，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重重地抛飞过来，砸在乱石堆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它的脖颈处没有野兽撕咬的痕迹，反而在灰色的皮毛上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皮肉翻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符纸燃尽的硝烟味。

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野兽，倒像是人，而且是懂行的人类修行者。

青照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发怒，更没有冲出去护住地盘的念头。

刚刚凝结出那一滴青蓝色妖力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求生欲浇灭。

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了。

一滴妖力，不过是刚推开修行的门缝，对上真正掌握术法的人类修士，她和地上那条死狼没有本质区别。

“嘶——”

她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小青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低鸣，尾巴一卷，直接将它拖进了老柏树根系最深处，一条连光都透不进去的岩石裂缝里。

这也是蛇类的本能之一……潜藏。

青照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强行切断了体内那滴妖力的运转。

她闭上双眼，心跳逐渐放缓，体温一点点下降，直到与周围的石头和腐土完全融为一体。

死寂……

整座乱石坡刚才还在井然有序地运转，此刻却连一只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了。

沙、沙、沙。

布鞋踩在厚厚枯叶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林子边缘传了过来。

青照藏在暗缝中，透过错综复杂的树根缝隙，看到了一双沾着泥土的青面布鞋。

视线上移，来人是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

他左手端着一面巴掌大的黄铜罗盘，右手随意地捏着一张尚未激发的黄色符箓，眼神阴鸷地扫视着乱石坡。

“好重的畜生味儿。”

道士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只瑟瑟发抖、连跑都不敢跑的猕猴身上，又看了一眼老柏树洞前摆放整齐的野果和死老鼠。

“有点意思，居然还懂得学人立规矩受供奉。看来不是偶然得了灵草开智，而是真摸到吐纳的门道了。”

一只年纪稍小的猕猴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压迫感，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朝旁边的灌木丛窜去。

道士看都没看，右手双指并拢，随意地向外一划。

“嗤！”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风刃瞬间切碎了空气，精准地掠过那只猕猴的身体。

没有任何阻碍，猕猴的身体在半空中一分为二，血水混着内脏哗啦啦地砸在乱石上。

躲在岩缝深处的青照，身体微微一紧。

这速度实在太快……

没有吟唱，没有结印，这便是正统修士随手一击的杀伤力。

那一记风刃若是落在她身上，哪怕她刚刚换了堪比青玉般坚韧的新鳞，也绝对会被劈成重伤。

这就是修行界的残酷。

在这些人类修士眼里，山野精怪不过是随手可杀的草芥，或者是炼丹炼器的材料。

道士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打着转，最后死死指向了冷泉的方向。

“不在窝里？”

道士皱了皱眉，顺着罗盘的指引，大步朝冷泉走去。

青照屏住了呼吸，她知道，那里有她留下的东西。

片刻后，冷泉边传来了道士略带粗重和兴奋的呼吸声。

“好家伙……”

道士站在青石旁，弯腰捡起了那张长达一尺半、晶莹剔透中带着暗青色纹理的蛇皮。

他用手指狠狠搓了搓蛇皮的质地，感受着上面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纯灵气，原本阴沉的眼中爆射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

“没有结丹，连化形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仅仅靠着本能吐纳，居然就能蜕下带有先天水行灵纹的皮！”

道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是一条身怀异种血脉的极品灵蛇！若是能抓回去抽筋扒皮，这身鳞甲和蛇胆，至少能换我十年苦修的丹药！”

躲在暗处的青照听得真切，心头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

她不再是耍蛇人筐里用来换几文铜钱的玩物，而是变成了修行者眼中行走的天材地宝。

道士将那张珍贵的蛇皮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入袖中。

他没有继续盲目地在山林里搜寻。

作为一个老练的修士，他很清楚一条刚刚蜕皮、正处于虚弱期的灵蛇有多么狡猾和隐蔽。

“逃？你逃不出贫道的手掌心。”

道士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了四杆巴掌大小的黑色阵旗，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弹在旗面上。

随后，他手腕连抖，四杆阵旗化作四道黑光，精准地钉在了乱石坡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古树上。

嗡——

一层淡淡的、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灰黑色光幕，悄无声息地将方圆两里的山林彻底罩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道士直接在老柏树前的青石上盘腿坐下，将木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锁山阵已成，贫道就在这儿守株待兔。畜生，看你能憋多久。”

岩缝深处，小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被青照一尾巴死死按住。

青照通过岩壁的震动，感受着外面那道笼罩下来的阵法气机，暗金色的竖瞳里仿佛结了一层冰。

她原本以为，只要在这外山苟着，一点点积攒妖力，就能慢慢图谋大局。

但现在看来，她弄出凝结妖力的动静，终究还是太大了。

人类修士比深谷里的老妖更早一步闻着腥味找上了门。

阵旗封山，道士堵门。

这片山林里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被一脚踩碎，她苦心经营的秘密，彻底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