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匆忙,所为何事?萧暮然不知,秦艾更不知。他们只知这是他人的家事,不便过问。
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秦艾脸上浮起一抹戏谑,嬉笑地问:“给本少爷从实招来,这孤男寡女的,你们……”
萧暮然低头抚摸着剑柄,不经意地答道:“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嗯,昨日是受人之托寻人,今日是受人之托照顾人?曲一一……”秦艾又要刨根问底了,萧暮然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那溢竹园你可去了?对弈胜负如何?”
原本快忘掉的事,被他这一问,秦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少有的沉默了。
看着他的神情,萧暮然断定,他一定去过,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被这么盯着,秦艾有些不自在,只好将情况敷衍地描述了一番。
“或许是个姑娘?棋艺竟如此精湛?”萧暮然点头称赞:“当真了不得!”
秦艾接着说:“也难怪我会误以为是个老婆婆。她走路一瘸一拐的,直到瞧见她的手,我才起疑。似乎被衣袖遮着的右手还戴着一只镯子,每次取子时,那镯子会磕到棋罐,虽然隔着衣袖,偶尔还是会发出细响。”
原本萧暮然只是为了躲避秦艾的追问才随口一提,但听他这般描述,心中却莫名一动。这姑娘听来,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冥冥中,竟觉得与他记忆里的那人极为相似。
他清晰地记得,在扶她下马时,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胳膊,腕间有类似镯子的东西硌到自己,也是右手。她的腿中了蛇毒,行动不便,因此步履蹒跚……
难道真是她!不,不会。萧暮然摇摇头,若真如此,这世间事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秦艾见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不禁问道:“想到什么了?”萧暮然惶然回过神,慌乱地摇摇头。
天色已晚,秦艾担心母亲责备,便匆匆道别,吹着口哨下山了。
萧暮然躺在床上,摸出那瓶解毒药。药瓶普通无奇,可赠药之人,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特别。
不知为何,叶吟的面容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她举手投足间都是无限柔情,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宛如仙人一般。
秦艾所说的那位“婆婆”,会不会是她?不,当然不是。她本是医者,又怎会成为棋人?可为何听着秦艾的描述,心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熟悉。
说来也怪,世间长得好看的女子千千万,可不知怎的,唯独她的容貌和眉目让人难以忘却。
突然,萧暮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看清她的脸庞,想要走进她的世界。
整夜,他脑海中都是叶吟的一颦一笑,那身影仿佛来自星辰深处,美得令人心醉神迷,挥之不去……
曲一一彻夜难眠,萧暮然也同样辗转反侧。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消瘦而俊俏的脸上,他迷迷糊糊地难以睁开双眼。
他掬起冷水猛地浇在脸上,希望能浇醒这混沌的思绪,却始终理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
望着水盆中微晃的倒影,萧暮然怅然道:“萍水相逢,日后切勿再存妄想。”这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好结束这一整晚的胡思乱想。
曲一一早已悄悄趴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见他如此,她便蹑手蹑脚地走近,拿起汗巾递给他。显然,萧暮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瞬间清醒大半,“你?”
她也不恼,将汗巾轻轻塞进他手中,柔声道:“然哥哥,我帮你倒水吧。”说着便端起脸盆向屋外走去,走到门边还不忘回眸,冲他露出近似刻意的一个灿烂笑容。
萧暮然揉了揉眼眼,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心想:这么诡异的笑?难不成还在梦里?
曲一一殷勤地服侍他穿起外衣,脸上始终挂着谄媚的笑容。
他严重怀疑,眼前的这位一定不是曲一一本尊。今日的她与昨日的她,脾气秉性简直是天壤之别!带着这份质疑,他提剑出门练功。
“然哥哥,”女子拉住他的衣袖,娇滴滴地说:“你看我……对你可好?”萧暮然甩甩胳膊,敷衍道:“你正常点就好。我还有事,你自己慢慢玩。”
曲一一听闻,当即便要发火,她如此放下身段服侍他,他竟然说她在“玩”?
不能发火,千万不能。毕竟是有求于人嘛。短短几息内,曲一一的脸上换过好几种表情。
几经纠结,她勉强在脸上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哥哥,虽然呢,我们还没有太多交情,不过呢,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总也称之为……朋友了吧?”
萧暮然并未回答,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那么既然是朋友,朋友间……请你帮个小小的忙,也不算过分……对不对?”
哦,他恍然大悟,绕这么一大圈,是有事相求。不过,曲一一能有什么忙需要他帮?张猛对她毕恭毕敬,有什么事是玄德山庄办不到的?
曲一一看出他的疑惑,忙解释道:“嘿嘿!我是诚心诚意地想请你帮忙,帮我找一个人,若是找到的话,多少银子我都出。”
萧暮然摇摇头,表示不愿参与。
曲一一赶忙劝着:“你听我说完嘛,干嘛这么快拒绝,或许你感兴趣呢。”说着抱紧他的胳膊,一双大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仿佛他不听就永不撒手。
萧暮然无奈,心想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说的事无非也是小孩子的好奇心,能找什么大人物,无非就是哪个戏团的名角儿,或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匠人罢了。
“一个叫水瑶的人,据说是铸剑之神水火的独女。”
“铸剑之神——水火?!”萧暮然心中一震,跟着重复一遍,她居然知道水火!
“据说这个铸剑之神铸了一把名剑,叫青菱烈,这把剑至今都是个谜,没人知道它落于谁人之手……”
萧暮然握剑的手一紧,面色微变,打断道:“这都是些陈年往事,逝者已矣,不必再提。”
“不,不是的!”曲一一固执否定,“这水火老前辈呢是已往生,可水瑶她是生是死,还两可未定。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笃定地说:“她唯一的线索就是有已经失传的朱砂泪。”
“朱砂泪,朱砂泪……”萧暮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杀意,整个脸庞冷峻异常。曲一一察觉出他的神情瞬变,不知所措地摇晃着他的手臂,“你怎么啦?”
萧暮然推开她,自顾自出门。
他一路奔至后山顶,扶着岩石喘息,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你爹中了朱砂泪这种无药可解的毒……”
那是师父告诉他的。师父说,这世上只有端木云有此种毒药,可是他早已销声匿迹,或许早已被杀,无人知晓。难道……水瑶才是杀我爹的凶手?那么我要不要寻她……报仇?
儿时的一幕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年他十岁,决定去找他的杀父仇人端木云。师父拦下他:“杀了仇人之后,你待如何?”
小暮然神情凝重:“之后,然儿会回来陪着师父,习武,生活。”师父不急不缓,又问:“那你如今每日,过得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男童思索片刻,认真答道:“陪着师父,习武,生活。”师父起身向屋外走去,“既然报仇前和报仇后是一样的生活,那为何还要制造这杀戮呢?”
小暮然低下头琢磨师父的话。从那往后他再未想过报仇的事。
但如今,既然得知可能是杀父仇人的线索,她可能依然活着,那要不要查清楚,要不要……报仇?
萧暮然心底澎湃,用力折断一条柳枝,向空中刺去。
山顶上的这片空地是他自幼习武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槐树,不高,但树干粗壮,树桠上系着一帕方巾,方便他练剑。
压抑十多年的恨意,终是在他心中重新燃起。
曲一一气喘吁吁地追上山顶,可感觉无论如何使劲呼吸,还是喘不过这口气来。和空气较劲许久,才慢慢缓过来。
萧暮然心情纷乱,烦躁不堪,用剑如同激流穿石,汹涌澎湃,剑气穿山破壁,怦然万里,仿佛只有这样胸中怨气才能发泄几分。
曲一一顾不上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朝他跑去。
此刻他正挥舞着柳枝不停地刺、挑、划着这片方帕,眼睛狠厉,好似这块方帕就是那个仇人,而那手帕在空中舞来舞去始终完好无损。
曲一一连声唤他,他也不停,像魔怔一般。
情急之下,曲一一闪身挡在那方帕前面。可她不知,此刻的萧暮然正倾尽全力,将难以抑制的悲愤尽数贯于这一剑之中……
就在那柳稍离曲一一的脸一两寸之处,萧暮然才猛然回神,忙收功撤回柳枝,他动作虽快,柳稍带起的凌厉剑气却已扫过她的脸颊。
曲一一眼见柳枝刺来,呆若木鸡,本能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哗”的一下,只觉侧脸一阵火辣。
再次睁眼,却见萧暮然身形一晃,吐出一大口血。她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敢动。
萧暮然脸色铁青,频频深呼吸,强压怒气,恶狠狠训斥道:“不要命了,倘若我手中是剑,你此刻早已没命了!”说罢气冲冲转过身,不愿再看她。
曲一一不知他心中的痛楚,委屈极了,独坐在小黑潭边掉眼泪。她就不明白了,不帮忙就不帮呗,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平日里萧暮然极少动怒,别人说什么他也不急,被人欺骗也从不识破,甚至还会配合。今日这般失态,确实是触碰到他心底深处那道从不示人的旧疤。
没人能懂,一个从未见过父母的人,“爹娘”这二字在他的世界只是两个陌生的符号。他的人生就像一叶孤舟,漂浮于茫茫人海之中,不知生命的方向。
他的人生该有多孤单,多寂寥。他本不愿想起这些,师父曾教他把心锁起来,可今日,曲一一却莽撞地撬开了这把锁。
萧暮然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该如处置这骤然翻涌的情绪。方才急于收功,导致气息逆行,脏腑都受到震荡,气血翻腾得厉害才吐血。虽及时调息,但此刻胸口仍隐隐作痛。
待心绪渐平,萧暮然满心歉疚,默默走近潭边。只见曲一一坐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滴入潭中,脸侧耳根处被剑气所伤留下一条醒目的红印,仔细看去,红肿的伤口还在渗血,心中不禁阵阵懊悔。
“还疼吗?”
曲一一泪眼婆娑,扭过头不愿看他。
见她不肯原谅,萧暮然迟疑道:“好……我答应你。”
“真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曲一一立即转过头,紧盯着他的眼睛。
萧暮然郑重地点点头。曲一一这才回嗔作喜。再瞧她娇嫩的脸庞,心里愧疚更深,“我这里只有寻常伤药……莫要留下疤来。”
那疼惜的眼神竟让女子脸颊发烫,她悄悄用眼角瞟着他,心里甜丝丝的,忍不住抿嘴一笑。原来他并非真的那般冷漠,你瞧,他还是很关心人的。
忽然,萧暮然像想到了什么,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下山。
曲一一不知他要做什么,拼命想挣脱他的手,可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最终她只是挣扎着大呼:“萧暮然!你要去哪里?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我不要回家!我不回去……萧暮然,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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