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并不轻松,水瑶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可想而知的艰辛。
夏季的烈日并未对她们娘儿俩给于丝毫怜悯,炙烤得水瑶阵阵晕眩。幸好在不远处的树下有个凉茶铺,她坚持着走过去,点了一壶凉茶,以驱散难耐的暑热。
前路依旧漫长,她拭去额角的汗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安然地熟睡,心想在此稍作歇息,待太阳西下再继续赶路,应该耽搁不了太多行程。
天气酷热难当,茶摊的生意格外兴隆,歇脚的人们大抵都想着等太阳落一落再启程,于是便聚在一起闲聊。
一名商旅摸样的男人对同伴说道:“哎,你听说了吗?江湖中铸剑之神水火死了。”同伴应声道:“听说了,确实听说了。”
另一名赶路的男子插话道:“如此高超的铸剑大师离世了,天下再无铸剑之神喽,可惜可惜!”周围的人也跟着一阵唏嘘惋惜。
什么?水瑶一阵错愕,紧紧盯着说话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倾听着。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狠狠钻进她的脑海,她像疯了一般冲过去,揪住那个发感慨的人的衣领,嘶声力竭地喊道:“你在瞎说什么?你在瞎说什么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胡说!”
大家见这女子瞪着的眼珠,好似要吃人,连忙上前阻拦,劝说道:“姑娘,我们没有骗你,千真万确,听说都已经下葬了,据说就是那个求剑不得的端木云所杀。”
“什么?端木云……端木云……”水瑶心底一颤,拼命地摇头,她不愿相信,绝不信。曾经的那些海誓山盟一点一滴浮现于眼前。“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茶铺老板见她神情异常,关切地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水瑶好似并未听到,强忍着眼泪,迫使自己保持冷静,“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不相信,他不会骗我的!他说过要我等他的,他亲口说的……”悲伤再次占据她的心扉。
她不顾烈日的灼烧,木然地抱着孩子走出茶铺,口中不停重复着:“不会的,全都是误会,你们说的不对!不对!我要找到他,必须马上找到他,见到他就会真相大白了。对!找到他,问个清楚,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不明白为何会遭遇追杀,更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一切。她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她必须查明真相。
如今,她唯一的依靠,如大山般坚实的父亲也不在了,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端木云,只有端木云能给她答案。可是,端木云在哪里呢?
水瑶担心暴露身份再次引来追杀,便一身农妇装扮,朝着端木云家乡的方向寻去。
起初,她坚决不信那些路人的闲言碎语,一个字也不信!即使全天下人都说是端木云所为,她也不信。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依然没有端木云的任何消息。
她渐渐失去了对他的信心,内心开始动摇,她犹豫了。为何找不到端木云?是他故意躲着我吗?他为什么躲着我呢?难道……真的是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他怎么可以如此对我……我一直都是真心真意待他啊。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辗转一年过去,依旧没有打探到端木云的任何音讯,水瑶的心彻底凉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消息,人们四处传着:大家要小心,朱砂泪在一年前重出江湖,那个被朱砂泪毒死的人名叫萧遥……
这锥心的痛楚让她渐渐醒悟,她哭着笑自己太傻。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他的目的只是青菱烈,而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罢了!
哈哈哈……她不知是哭还是笑,她的心千疮万孔,不停地滴血……
他已得到青菱烈,萧遥如此真诚地将剑交给他,他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他是为了报复!因为他不满父亲对他的冷漠。他为何会追杀萧遥?因为他嫉妒,嫉妒父亲将青菱烈托付给萧遥,却忽视了他,所以他心生怨恨,恨所有让他失去尊严的人!
水瑶死咬着牙怒喝,“端木云!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的感情,卑鄙地夺走青菱烈,还害我爹性命……你……”说到这里,她心如刀绞,“虎毒尚不食子,你简直禽兽不如!可怜秦雨和萧遥,那么好的人,好不容易比翼双飞……你为什么?为什么?不——”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举起双拳用力地捶打着自己,“不,是我,一切都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招惹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家就不会有事!是我……”
水瑶的眼中充满着恨意,怒火燃烧着她的整个身体,她发誓一定要报仇!一定!
二十年来,她从未停止打听端木云的下落。可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了无音讯。她相信他还活着,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端木云还活着。
她要报仇,但她不想秦艾卷入这场是非仇恨之中。这孩子是秦雨和萧遥唯一的血脉,她希望秦艾可以无忧无虑长大,继续延续萧家的香火,这也是她唯一能够为故人做的事。
水瑶为秦艾取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萧遥和秦雨的爱情——“萧秦爱”的谐音“萧秦艾”。她担心端木云派出的杀手会斩草除根,才让他冠母姓叫秦艾。
这么多年,娘俩相依为命,谨慎地活着,她从未提过秦艾的身世,所以秦艾对此一无所知。
秦艾像他父母那样聪慧过人,没有让水瑶失望,三岁能识万字,五岁能诵百诗,十岁便出口成章。水瑶给他请了诸多师傅,琴棋书画自不用说,还有星相、医卜、奇门遁甲……
所有她能想到的、日后对秦艾有帮助的师父都请过,唯一没有请的就是教武功的师父。因为她不想秦艾和武林有任何瓜葛,她不想秦艾有一点点危险,她要保护他,要让他一生一世都平平安安!
妇人拉开佛堂供桌下的抽屉,拿起那瓶朱砂泪,那瓶当年未来得及打开的朱砂泪。她恨不得将它捏碎,好像这样就可以捏死端木云。
她恨,多少个夜晚,她在恍惚的梦中找到了端木云,让他跪在这些牌位前,亲眼看他服下这朱砂泪,让他死在自己的面前,以此替爹报仇,替萧遥和秦雨报仇,替自己的儿子报仇。
她摸着那些牌位自责道:“我对不起你们,二十多年了,还让仇人逍遥法外。是我无能……我无能啊!”
人一生的痛楚多是来自于仇恨,也正是因为仇恨,才使一个人有坚强的意志……活着。
初夏的早起还有丝微凉,秦艾悄悄来到佛堂外,不敢惊扰娘亲,缓缓透过窗缝向堂内望去。见母亲手持佛珠,双掌合十,跪拜在佛像前做早课,看神色平和许多,他心里的担忧多少淡了一些,舒口气迟步退下。
路过前院,见婢女端着文王莲花铜香炉走过。问道:“是给夫人堂上的吗?”婢女点头称“是。”
秦艾掀起炉盖,闭目闻香,烧的是生沉香,睁眼急步到厅前茉莉花丛之下,伸手摘下数朵茉莉花,再次快步折返,将花瓣取下,一片一片平整铺在炉内,同时叮嘱婢女送一碗莲子羹去。
生沉香气味浓厚,辅以茉莉花之清雅,可以让人身心清爽,再配以莲子羹清热去火。
娘一晚未眠,万不要再引起头痛故疾。他想尽些孝道陪在母亲身边,又怕母亲见到他更加的思念父亲。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好午时的斋菜。
二十年来,母亲始终郁郁寡欢,秦艾尝试过多种方法,却始终未能让母亲真正展开笑颜。唯有在佛堂之中,母亲的心境才能稍稍平复。
他不解母亲心中所思,究竟是何事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如此难以释怀。
他推测,会令母亲如此忧伤之事定和父亲有关吧。不然,为何小时候每每问起关于父亲的事,母亲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垂头抹泪。自此之后,即便他心中再好奇,再渴望了解父亲的一切,也再未向母亲提起过。
其实,秦艾内心深处依然思念着父亲。他自幼随母亲四处漂泊,每当看到其他孩子呼唤父亲时,心中总会涌起一丝自卑,只能偷偷在心低默唤几声“爹、爹”。
他不知父亲姓名,不知哪里人氏,更不知其样貌。他只能猜测父亲应该也姓秦的吧。尽管明知此生或许无缘相见,他却仍无法自控,每逢遇到姓秦的年长男子,总会不自觉地多加留意。
当然,他内心也充满矛盾。每当看到日日怅然的母亲,想到可能是父亲伤了她的心,抛弃了她们母子,他也会憎恨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那么,他不禁自问,父亲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定非善类,若他是好人,娘定会以他为傲,又岂会对他只字不提。因此,他定是恶人,甚至罪大恶极。
母亲不知如何向儿子解释,他的生父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只能闭口不谈关于他的任何事情,却仍为他的所作所为伤心不已。嗯,言之有理!
此外,幼时只要秦艾提及拜师习武之事,母亲便会立刻制止,不允许他学习武艺。这究竟是为何?虽然母亲总说江湖险恶,不让他卷入江湖纷争。
如今想来,事情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她定是担心我会步父亲后尘,学坏变恶!嗯,颇有道理!
然而,尽管母亲三令五申禁止习武,秦艾还是违背了她的意愿,偷偷地拜了师学了艺,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没有一身武艺傍身?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是个好男儿。
当然,这个秘密是万万不能被母亲发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说起这身武艺,还得感谢一个人——他的好兄弟萧暮然,若不是他日日与秦艾切磋,他的功夫也不会有如此大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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