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师父年事渐高,许是感知大限将至,往生之期已近,这才郑重地谈起青菱烈。
“你爹是位侠士,虽然我尚不知他究竟是被何人所害,但我很清楚,这青菱烈本就是水火为他而铸。”
世彻和尚顿了顿,如同交付一道沉重的嘱托:“在这个世上,你定要提防一种人,最好此生……都不要和他们相遇。”
他的眼神里翻滚着莫名的担忧,“这种人在江湖中看似不起眼,但或许是最可怕的存在。他的一个贪念足以把整个江湖搅得乱起纷争。”
想到过去的事,世彻和尚满眼遗憾,长叹一声:“‘玉面佛’许清流,我曾与他两度照面,这青菱烈便是从他手中夺回。因我不杀生,当年饶他一命。但这也是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将来你若遇到此类人,切莫留情。”
跪在师父跟前的萧暮然仰首望去,心中震动。师父一生悲悯,对万物皆存善念,此刻却如此郑重地叮嘱他……
“还有,十五年前,青菱烈曾在江湖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因此我将它藏了十五年。如今,我知道它在你的手中一定大有作为。”
世彻和尚似乎还有忧虑,欲言又止,几经思量才道:“如若迫不得已,尽量不要让江湖中人再想起这青菱烈,切记!切记!不然江湖中恐怕又有一场纷争了。”
萧暮然心中疑云重重,本想问个究竟。
和尚却已合十垂目:“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一切皆是缘法,亦是造化,浮华过后,终归平静。”他声调渐缓,如吟如叹,“阿弥陀佛……施主,此生缘尽,望修得来生再见。阿弥陀佛。”
说罢,僧袍一展,转身飘然下山。
萧暮然久久仰望苍穹,他想,师父此刻定在西方极乐净土,静静地照看着他。
他从未为师父的离去而落泪。师父一生随性自在,却因收养他而羁绊了修行之路,这份恩情,萧暮然始终铭记于心。
师父虽入佛门,终究未修得六根皆净。若非如此,又何须在大限来时独自远行?
他是不忍让本就无父无母的萧暮然,再直面一场死别。或许这便是我佛慈悲……
然而萧暮然深埋心底的那份感激,那份挚爱,都没来得及表达。想到此处,他摩挲着颈间的玉佩,这是一块羊脂玉,背后刻着“了了翁”与“孑孑妪”六字细纹。
师父曾说,那日抱起他时,他的小手紧攥着这块玉。这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因此他从不离身。
“谁?!”
萧暮然蓦地从回忆中惊醒,朝林中低喝。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后,低声自语:“这都是些什么人?”
近几日,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这山顶竹屋,似乎连自己行踪也被尾随。可每番细查,却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秦艾曾取笑他,说他是太过担忧叶姑娘的安危,才会如此疑神疑鬼。或许吧,一日未揪出那些跟着她的人,萧暮然就一刻都不敢放松戒备。
“不好,叶姑娘!”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他,萧暮然当即折身回奔。
掠过小黑潭,屋外一片寂静,一切如常。他快步翻过亭台,透过窗户向内望去,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倩影。
“叶姑娘……叶姑娘……”他连唤几声,无人应答。
他心头陡然一空,脚步凌乱地围着屋子急转,四下张望。
曲一一不明所以,嘴里还嚼着苹果,闻声急忙探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暮然已飞身掠至跟前,语速极快:“叶姑娘呢?你有看见她吗?她去哪儿了?可有外人来过?”
曲一一被他吓住,不是因为叶吟不见了,而是萧暮然的神情,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说话呀?叶姑娘呢?”萧暮然紧盯着愣住的曲一一,双手按住她的肩用力摇晃,仿佛要将她从怔忡中摇醒。
曲一一不知是肩上传来的痛楚,还是被他眼中的慌乱刺痛,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我不知道……她说去后山采些草药……”
话未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已不见踪影。
望着他疾掠而去的背影,曲一一眼里的泪终于滚落。她呆滞地啃一口手里的苹果,嚼了两下,却越嚼越觉得委屈,喃喃道:“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的心口毫无缘由地绞痛起来。
萧暮然将轻功催到极致,几乎要把整座后山翻一遍。终于,在林子深处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果然出事了。
半人高的荒草丛里,娇弱的身躯紧紧蜷着,随着青草摇晃瑟瑟发抖。
萧暮然大步奔去,她缓缓抬起深埋在臂弯里的脸颊,全世界的重量仿佛都坠在那两汪泪眼之中。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别怕,我在。别怕……我在这儿……”
叶吟眼神涣散,泪水在眶中转动,最后碎成一片惊惶的光,“是她……她恨我。”
“谁?你看到了谁?”
叶吟不再言语,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他怀里,倚着他的肩膀放声痛哭。
萧暮然没有再问。此刻他能给的,只有这温暖的臂膀。她哭了许久,流干了眼泪,但依然抽泣着。
他一动未动,只是稳稳地、紧紧地拥着怀中颤抖的柔软。
曲一一在屋外焦急地望向山道。当看到萧暮然高大的身影出现时,是喜出望外的,再定睛细看,他怀中抱着的是……叶吟。
她的思绪定格了,这一日,她的脑子好像都不怎么好使,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萧暮然顾不上与满脸忧急的曲一一打招呼,甚至未曾看她一眼,径直踏入里屋。
曲一一终是明白,此刻他萧暮然的眼里,只有他怀中的叶姑娘。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人,他哪里还顾得上?
曲一一默然立在门外,失神地望着屋内。
萧暮然将叶吟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靠近她的脸,望着她犹带泪光的眼睛,低声一字字道:“不论发生什么,都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萧暮然对谁都很好,但如此柔情的他,曲一一从认识他至今,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喜欢她。他在乎她。
曲一一悄悄地退身离开,她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哪怕是牵强的都没有。
“好好睡一觉,醒来喝碗热粥,一切都会过去。”萧暮然轻轻展开被子,盖在叶吟身上,触到她的手时,他才发觉那指尖冰凉!
她定是吓坏了。萧暮然莫名地有些心疼,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我倒杯水给你。”
叶吟却拉住了正要转身的他。
萧暮然感受到她的无助与恐惧,那双手仍在微微发颤。他坐回床沿,语气中带着宠溺般的温柔,“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他就这样静静守在一旁,直到她安稳入睡,才暗暗松口气。见她眼角还凝着一抹湿痕,他想为她拭去,又怕惊醒她,手势几番起落,最终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拂过她的眼尾。
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暮然心中疑云密布。先前见她被壮汉欺凌,她虽愤怒,却远不似今日这般惊惶失态。那今日……是什么能让她恐惧至此?
他们之间的情谊,竟已在悄无声息中发展得那么浓烈。曲一一心头沉甸甸的,双腿像铸了铅,一步步移在下山的路上。
为什么看到然哥哥抱着叶姐姐时,心里会如此刺痛?她抓着胸前的衣料,似要喘不上气来。
“一一?一一!”
曲一一恍然回神,是玉琳琅。不知从何处涌来来的委屈,她扑进对方怀里,伏在肩头放声大哭。
玉琳琅一脸困惑,“怎么了?一一?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虽是安慰的话,可她听着更是难过,哭得愈发厉害。是啊,若是往日,谁敢给她气受?任何人都得听从她,服从她。可这回,她又能如何?难道让玉琳琅去教训萧暮然吗?即便教训了他,他就不会对叶姑娘好了吗?
见曲一一哭得伤心,玉琳琅急得拔出剑来,“哼!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收拾他。”她知道曲一一刚从萧暮然的山上小屋下来,说着便要上山问个明白。
曲一一赶忙止住眼泪,拉住她。
“那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玉琳琅收剑回鞘,脸上怒气未消。她和曲一一虽名为主仆,却自幼一同长大,彼此从无秘密。曲一一便将今日的事一一说了。
“啊?一一,你该不会……”玉琳琅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嘘——你小声点!”曲一一知道她想说什么,羞窘地捂住她的嘴。
说实话,曲一一也害怕事实是这个样子,内心矛盾,翻搅难安。
玉琳琅毕竟年长几岁,冷静思考后淡然道:“也有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你,你已经习惯了被捧在手心。萧暮然不是天下庄的人,自然没那么关注你,所以你才会觉得失落……”
不等她分析完,曲一一急急打断:“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一定是这样,不然我怎会喜欢上萧暮然?我只是气他总是不注意我,气他总把我当小孩子罢。嗯!那我就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她如释重负般拍拍胸脯。
“喜欢……?”玉琳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不禁暗暗为曲一一担忧。喜欢上刀刀见影,雷厉侠客萧暮然,那……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曲一一微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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