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萧暮然真是错怪了曲一一。

她这般闹，哪里是耍什么小姐脾气，不过是为着这份放不下的情，踏碎自尊不请自来，哪怕嘴上打着解救萧暮然的幌子，心里却早已扭成一团乱麻。偏偏来时正和自己赌着气，又撞上这一连串烦心事，情绪便再压不住了。

“一一是客，我去备些茶，让她先歇歇吧……”叶吟轻声劝道，想打个圆场。

“你闭嘴！就你会做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是客人？那你又算什么？”曲一一语气尖利。

“客人”二字格外刺耳。只有主人家，才能说别人是客。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宣示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吗？

叶吟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身子不由往后缩了缩。

萧暮然扶住险些没站稳的叶吟。他向来不易动怒，可眼看她受委屈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拧着，疼得发紧。

他一把抓住曲一一的手腕，将她拉出门外。力道不轻，她疼得叫出声来：“放开！你弄疼我了！”

叶吟放心不下，跟到门边，却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

萧暮然将曲一一拽到海棠树下，沉声道：“叶吟是我心上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让她走。请你往后同她说话客气些。若是萧某这寒舍怠慢了曲姑娘，你大可自行离开！”

“心上的人……心上的人……”曲一一眼里蓄满了泪，声音发颤，“有多爱呢？”

“此生非她不娶。”萧暮然答得干脆。

曲一一强忍着泪，喃喃重复着：“非她不娶，非她不娶……”

叶吟见她整个人在颤抖，忙上前来拉她的手，“一一，萧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曲一一猛地摇头，积压的情绪无处可泄，甩开她的手，朝她喊道：“然哥哥心善才收留你，可你也不能一辈子赖在这儿不走啊!你……”

“叶吟是我请来的座上客，”萧暮然再听不下去，提声打断：“而你，是不请自来。我现在请你离开——马上！”

“你……你……”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柱蔓延到声带，冻僵了所有话语，曲一一的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来。萧暮然竟然这样对她，竟然这样……

“萧兄，说什么呢？一一不就是发几句牢骚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秦艾也察觉萧暮然的情绪不对劲，忍着疼上前劝解。

萧暮然没理会秦艾，他就是想把对叶吟的维护摆到明面上。因为他知道叶吟的善良，只会把委屈咽进自己肚子里。

曲一一气极反笑，死死盯着萧暮然，伸手指向叶吟，“心疼她了是吧？你怎么就认定她一定是好人？这些天发生的事，你敢说和她毫无关系？我看她整日鬼鬼祟祟，根本不像什么好人！”

“够了！”萧暮然一把挥开她的胳膊，声调陡然拔高，“你若还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用这种话伤害叶吟！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秦艾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亦知事有蹊跷，连忙打岔：“都冷静点，大家都冷静一下。误会，一定是误会！不急，我们慢慢把话说清楚……”

他们争执不休，邬丫戈吓得缩在一旁。

“好，好！萧暮然，我走，我走！你可记好了，要是哪天她伤害了你，你别后悔！”曲一一狠狠抹了把眼泪，“你这破地方，本小姐还不稀罕待！”说罢，扭头冲了出去。

“一一！一一……”秦艾急着想追，却牵动伤口，疼得抽气。邬丫戈赶忙扶他坐下。

叶吟本无意伤人，可那番话终究刺进了心里。她心烦意乱，默默转身朝门外走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一静。

萧暮然一向把曲一一当妹妹般包容，今日是被她无头无脑的指责逼急了，才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他自是相信叶吟的为人，她那么纯善，怎么会……

秦艾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萧暮然。只觉着他太不可理喻，就算紧张叶吟，就算曲一一脾气大了些，也不该这样赶人。

再怎么说，一一也是他们的朋友，更何况人家是天下庄的大小姐，肯放下身段来这一趟已是不易，何必把话说得那么伤人。

邬丫戈虽没搞懂前因后果，但也觉得萧暮然过于激动，不该那样对曲一一凶。

要说萧暮然没有后悔，那是假的。看着曲一一哭着跑远，他心中也是一阵钝痛。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沾上叶吟的事，就变得如此敏感，敏感到失了理智？是近来变故太多吗？为何心里如此紧张和不安……

他懊丧至极，不觉朝着曲一一离开的方向望去。她还是个孩子，虽说调皮任性，着实也没犯什么天下之大不韪的错。

上次冲她发火，自己就已后悔不已，暗暗发誓要对她好些。可今日……唉，又伤了她的心。只怕她这辈子都不想原谅我了……得去找她回来……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撕裂空气。

凭借深厚的内力，萧暮然听得真切，那不是错觉，是曲一一的声音。

不好！

萧暮然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碎。他身形化电，朝着声音来处疾掠，衣袂破空之声划过耳际。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长：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

然而，他看到了。

她像一片被骤雨打落的梨花瓣，委顿在污秽的草地上。月白衣衫浸开一片暗红，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拉长、崩碎！

“一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曲一一听到了，她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萧暮然，然哥哥……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二十几个黑衣人层层出现在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萧暮然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周身杀气激得林中枝叶微微震颤。

黑衣人并未让步，反而摆出进攻的架势。

又是这些人！极致的杀意从脚底漫上头顶。“找死！”两个字从齿缝间碾出，已不似人声。他右臂猛然一挥，掌风如涛，直接将眼前的两名黑衣人震飞数丈。

如此深厚的内力，震呆其他人。然而，这些人尽是亡命之徒，只微微瑟缩了一下，竟无一人后退。

他握紧手中的剑，眼底燃起两簇暴烈的火苗，一步紧着一步逼将过来。

没有招式，不讲章法，只是纯粹的“抹过”。黑衣人喉咙绽开细线，惊愕凝固在圆睁的眼中。

没错，萧暮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拔出了青菱烈。

踏莎行步法轻捷如风，一剑、再一剑，快得令人不及反应。只见影子闪过，人已栽倒在地。真是剑剑夺命，没有丝毫犹豫。

看着萧暮然利落狠绝的身手，余下的几个黑衣人心底发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为首之人连连蹙眉，急忙用眼神斥令。

左侧敌人双刺直取肋下，右侧长鞭卷向脚踝。配合默契，杀机凛然。

若平日，萧暮然至少有七种方法从容破解。但此刻，他只觉得凡是挡在他和她之间的，都该立刻化为齑粉。

他旋身，剑随身走，剑尖点向长鞭七寸处，那鞭子像死蛇般软垂。同时左掌拍出，看似轻飘飘印在使双剑那人的胸口。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清风吞噬。

使鞭者惊恐后撤，萧暮然的剑已递到。没有花哨，直刺心口。穿透皮肉骨骼的阻力传来时，他的眼底毫无波澜。

领头黑衣人微微侧头，示意撤退。

萧暮然一步一步走向曲一一，脚步竟有些踉跄。方才杀人如割草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终于跪在她身侧，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停住。那上面有血，有尘，还有逐渐褪去的温度。他不敢碰，怕一碰她就碎了，像水中月影。

“漂亮，好漂亮的身手！”击掌声传来。萧暮然低头回望，一个蒙面男子立在丈外。

“诶，别用这种眼神，怪吓人的。”那人声音带笑，“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我要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儿地，离开你。哈哈哈——”

一阵长笑后，他继续道：“除非，你乖乖地交出青菱烈！”

“做梦！”萧暮然语带不屑。

“好，好得很。那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而去。萧暮然未追。既让青菱烈现世，他便已准备好迎接往后的血雨腥风。

“一一，一一……”他唤着她，心脏像被钝刀来回切割。

她脑袋低垂，没有回应。探过她的鼻息，气若游丝，摸过她的脉门，脉象微弱。

萧暮然急将真气凝聚于掌心，抵住她的背心缓缓输入。良久，她才艰难睁眼。

看见是他，她虚弱地笑了笑，“然哥哥……真好，又看到你了。我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一一，都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赶你走，我……”他自责地低下头。

“不……”她因疼痛顿了顿，“是我的错……我本想好好表现给你看的，也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

“别怕，我带你回去，我一定会医好你。”萧暮然刚搂住她的肩，却被她喘息着阻止：“不……我恐怕……”

“胡说！”他眼里不自觉蓄了泪，拳头攥紧。他可以骗曲一一，但骗不了自己，她的伤，恐怕真的……

如果自己没说那些混账话，如果自己没放任她离开，如果自己能早到一刻，哪怕一瞬……无数个“如果”化作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曲一一抬手攥住他的领襟，似乎想要将他拉近一些，也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力量。

“然哥哥……别难过，也别生我的气。我发脾气……只是因为我……有一点点……喜欢你……”语音落尽，她的手倏然松开，沉沉坠在地上。

萧暮然的目光随着她垂落的手一起跌坠，心也重重地砸到地上。他再次渡入真气，话语早已凌乱，“一一……一一，挺住，你一定要挺住……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