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丫戈满面愠色,拂袖而去。
萧暮然一脸歉意,顿了顿,俯身拾起地上的汤匙,轻放在桌边,随后缓步来走到叶吟床前,温声道:“你怪我,冲我发脾气,我都接受。可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说着,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看你这般,我心里实在难受。”
叶吟凝视萧暮然的双眼,那双原本暗淡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关切与疼惜,她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你等着,我再去盛碗热的粥来。”
这一次,叶吟没再拒绝。萧暮然一勺一勺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安静地吃下。
萧暮然用丝帕轻轻拭过她的嘴角。叶吟抬起眼,怔怔地望向他。
“总算肯吃东西了。”萧暮然嘴角露出笑意,“为何这般看我,好像不识得我似的?”
叶吟眼神躲闪,慌忙低头。萧暮然却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叶吟试图推开。
他的下巴轻贴着她的额发,双臂微微收紧,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再不会放手。不论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放手。相信我,那些伤你的话,我断不会再说一字。”
萧暮然的吻轻落在她额前的发丝上,深情低语:“我们和解好不好?你是知道的,昨日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叶吟像只受惊的小兔,蜷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心跳好似漏掉一拍。
萧暮然低笑:“你还说一一是小孩子,会耍孩子脾气,你又何尝不是?我们和好吧,不闹了,好吗?”说着,又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
叶吟眼睛瞪得如铜铃,僵在他怀里,似乎不知道他下一刻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萧暮然仍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未曾察觉怀中之人的异样反应,只是闭着眼,感受着紧紧拥抱所爱之人的温存,喃喃道:“我真的怕失去你……那种手足无措的滋味,这辈子再也不想尝试。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答应我。”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惯常坚毅凛然的男人,唯有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才会敛去所有锋芒,奉上全部的温柔与真心。
两日过去,一切还算平静,可萧暮然心头的弦却始终紧绷。安顿罢叶吟,手里的药碗还未放下,他心神不安地望向远处。
远方落日熔金,天淡暮烟凝碧。
两天了……整整两天,当真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到底如何了呢,是生是死?
萧暮然无意识地摩挲着庭前的竹竿栅栏,低低叹息……
“有心事?”秦艾走近。“唉……”萧暮然看向他,又是一叹。
“放心吧,一一一定会没事的。”秦艾语气笃定。他料定如若一一有何不测,张猛早来兴师问罪了,哪容得他们这般安宁?
张猛至今未曾露面,至少说明一一已无性命之忧。他还断定,这几日那些人毫无动静,若不是和天下下令的话,那必是张猛不愿善罢甘休。
只怕这几日,那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呦。
“倒是你,”秦艾端详着他的脸色,“气色差得很,为了一一和叶姑娘,你耗去大半内力,这几日又不分昼夜地照料叶姑娘……真的撑得住吗?”话语间都是担忧。
萧暮然挤出一丝憔悴的笑容:“我没事。”他顿了顿,低下头,“你还是回去看看伯母吧,她一定很担心你。”
秦艾点头应道:“好,我顺便去看看一一。”实话讲,虽然他确信曲一一不会有事,可一想到那天的情形,难免还是心有余悸。
“嗯,路上当心。”萧暮然拍拍他的肩,话里压着沉甸甸的忧虑,“若是见到一一……一定要告诉我她的情况。”
秦艾走出几步,又想起邬丫戈,回头道:“让小乌鸦留下来吧,也能帮你照应叶姑娘。”
萧暮然还没来得及表态,邬丫戈的声音已从一旁传来:“我不!我要和你下山!受伤的叶姐姐像个刺猬,我这只小乌鸦可不想总挨扎。”
她说得直白,萧暮然脸色顿时一阵窘迫。
秦艾赶忙捂住邬丫戈的嘴,紧张地朝屋里望了望,生怕被叶吟听到。
静了半晌,屋里并无动静,他才松开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他低声道:“说你小,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孩了?病人的情绪本来就会有波动,你就不能忍一忍,让一让?”
秦艾脸色不悦,邬丫戈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哝:“好,忍一忍,让一让。”
这几日,叶吟的态度确实让人难以招教,萧暮然忙打圆场,“邬丫戈,你随秦少下山去吧,总待在山上是会闷的,叶吟我来照顾。”
邬丫戈心里十万个开心,搂着秦艾的胳膊,故意扬声道:“那,是萧大哥不想我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哦,可不是我不想出力。”
秦艾无奈摇摇头,还想劝说。
邬丫戈已经扯着他往山下走,“快走啦,伯母肯定想你啦。”
“我给你讲个道理。”
“不想听!”邬丫戈捂住耳朵,干脆利落地回绝。心想:讲什么大道理,无非是想让我让着叶吟那一套,我才不要听!
秦艾却不放弃,“比如说花,艳花大多不香,香花大多不艳,即艳且香的大多有刺。艳者取其容,容其不香,香者取其味,容其不艳,艳而香,取其香艳,容其有刺。明白吗?”
“不明白!”邬丫戈答得飞快。
秦艾不死心,“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换个角度想问题。”
“我没有什么问题劳心去想,”邬丫戈别过脸,“倒是你,休再费心说服我原谅叶吟!”
秦艾无语凝噎。
望着两人嘴上争执不休,身影却越靠越近的模样,萧暮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羡慕。
这两日,叶吟虽未明言,萧暮然却清晰感受到她周身那股“你我两不相干”的疏离。该解释的都已解释,她的态度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所幸她的伤势日渐好转,萧暮然心中才稍得安慰。
倒是曲一一,想起她最后那番话,萧暮然的内心万般纠结。
都怪自己太不察,一直只将她当作小妹妹,竟丝毫未曾察觉她那份情意。可即便早知,又能如何?他心里早已被叶吟占得满满当当,终究只能是负。
但真盼她能如秦艾所说,早日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眼前。
话说那日,张猛读完秦艾来信,情知事态紧急,忙给天下庄飞鸽传书一封。
玄德山庄的信鸽皆是血统纯正的麒麟花鸽:前额羽毛细密,鼻形平整,气囊丰满,翅膀厚实有力,利于飞翔。每只精挑细选且经过严格训练,珍贵异常。
时间紧迫,张猛来不及赶回天下庄,只能选择两地之间的玄德山庄与和天下汇合。
待他接上曲一一重返山庄时,和天下早已在院中焦急踱步。
“喂她续命丹了吗?”和天下远远便问。
“已服下。”张猛抱着曲一一快步进屋。
“嗯。”和天下袖袍一拂,指尖已搭在曲一一腕间脉门。
张猛轻声合门,于玉琳琅一同屏息静候在屋外。
曲一一所受这一掌,劲力苍浑霸道,震得她五脏六腑几近碎裂,幸而有人以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才留下一线生机。
和天下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暗忖:下手之人是谁?与曲一一有何深仇,竟狠毒至毫不留情?这救她之人又是谁?绝非张猛或玉琳琅,他二人气息平稳,并无损耗内力之象。
如此重伤,要想从阎罗王那里抢回她的这条小命,需是内力顶好的人才行,即便如此,也会损其半条命。谁会愿为一一做这般牺牲?
看来近日风波不少,自己这个做爹的,确是有些失职了。
半柱香的时间,和天下从容地踏出房门。
张猛和玉琳琅同时松了口气。
“何人伤她?”和天下负手问道。
“事出突然,属下尚未及细查。”张猛如实回禀。
“查!”和天下下令。
“是!”二人齐声应下。
和天下神色稍缓,又问:“那救她之人又是谁?”
张猛与玉琳琅对视一眼,答道:“应是萧暮然。”
“萧暮然?”和天下在记忆中略一搜寻,并无印象。
张猛见状,低声补充:“此人年纪尚轻,主上或未留意。”
“哦。”和天下眼波微动,心中暗暗思量,这样的后起之秀不可小觑,将来或成江湖一方之雄。
他回头望了望屋里的曲一一,叹道:“玉琳琅,好生照料一一,她有伤在身,不宜奔波,就留在庄内休养。”
“是!”玉琳琅恭顺应下。
“还有,”和天下又吩咐,“需什么药材,尽管回天下庄取,伤好前不许她乱跑。”说罢甩甩长袍,缓步离开。
张猛和玉琳琅静立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此后两日,曲一一气色渐复,虽还不能下床,但已能稍进饮食。张猛日夜不离左右地照应着。
“猛哥哥,谢谢你这样不眠不休地守着我,我……”曲一一声音仍弱。
“好生歇着,别多说话,费神。”张猛轻声打断,手中湿帕仍轻柔擦拭着她的手背。
“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吗?顽皮爬到树上抓春蚕,怎么劝都不肯下来,最后,把胳膊摔断了。”
曲一一微微点头,眼中浮起些许光彩。
“那时主上又急又气又心疼,罚你骨头养好前哪儿也不准去,不也是我守了你整整三个月。”
曲一一苍白的脸上露出歉然的微笑,那样的祸事,她确实惹过不少。
“我都习惯了。不惹事的曲一一,那还是曲一一吗?”张猛笑着揶揄,眼中却是一片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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