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艾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不禁对邬丫戈生出深深的同情,原来自己先前误解了她,还以为她是邬族部落任性离家的千金。
邬丫戈望着渐沉的夕阳,满腹惆怅,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十年前,她被选为邬族圣女,成为基诺族至高无上的象征。她还记得阿爹当时难过的神情,而年幼的她却懵懂无知,竟以为成为圣女是件无比荣耀的事。
身为圣女,她不必为生计担忧,只需衣着华美地端坐于圣坛之上,接受众人的膜拜。
然而,在圣坛上枯坐了十年之后,邬丫戈终于感到厌倦了。
圣女属于全族,不能有情,不能有思。即便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受尽世人仰望,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半分自由。就连想见阿爹一面,也得如同寻常信徒般跪拜祈见。
想起阿爹曾讲述的外面世界,邬丫戈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想出去看看。可她很快恢复了理智,基诺族人从未离开过攸乐山,她根本不知通往外面的路。
阿爹困于攸乐山二十年,每日都在寻找离开的方法。他是这世上最疼自己的人,最终寻得了出路,却为了她放弃梦想,把这将唯一的机会留给了她。
还记得那日,在阿爹的帮助下,她成功逃出了攸乐山,而阿爹为了拖住追来的村民,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始终记得阿爹最后的话:“师父只愿你做个寻常女子,成婚、生子,平安终老,不枉此生!”
可时至今日,邬丫戈依然悔恨。若早知她的自由需以阿爹的生命为代价,她绝不会那样选择。
然而,阿爹却是欢喜的。她从未见过那样的阿爹,嘴里淌着血,脸上却绽开笑容,如同秋菊盛开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
“那我们就洗心革面,重新开始。别再想那些伤心事了,好不好?”秦艾并肩坐下,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邬丫戈被他的话逗得一笑,擦去眼角的泪,点点头。
“我看你一手迷香使得漂亮。这样,我教你识字,你教我用迷香,如何?”
“好!不过学什么字得由我说了算。”
“当然。”秦艾将邬丫戈拉到案牍前,指着纸上刚才写下的三个字道:“邬、丫、戈。”
“邬丫戈……”邬丫戈跟着念出声,手指小心翼翼抚过墨迹,“这些字方方正正的,倒像画一样……是谁想出来的呀。”
秦艾打趣道:“要不你找仓颉问问?我也好奇,怎地造出这些字来……”
如此这般,秦艾当起了邬丫戈的识字先生。
秦艾重诺,既然答应了萧暮然去看望曲一一,便一直记在心上。况且他也惦记着曲一一的伤势。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赶往玄德山庄。
当然他并不确定曲一一一定在那儿,也有可能人在天下庄。但来这一趟,至少能探得一些消息。
玄德山庄地处郊外,有些脚程。
斜阳铺洒,芳草萋萋,山树郁苍苍,啼莺言语,景色不可言喻。经历了前几日的种种生死风波,此刻两人身心轻松,一路且行且赏,倒也自在欢愉。
秦艾凝眸花丛间轻盈的身影。邬丫戈蓦地回首,旋即花间归去,他手中画扇轻摇,满眼笑意。她真像一只灵动的鸟儿,在这片静谧天地间自在翩跹。
“何人在此?”忽闻一声喝问。
秦艾回头,才觉已至玄德山庄地界,忙辑礼道:“在下秦艾,特来拜谒贵庄主人,劳烦通报。”
邬丫戈正玩得兴起,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扫了兴头,不由朝那门卫翻个白眼。
门卫抱拳:“还请二位稍后片刻。”
半盏茶功夫,门卫返回,身后跟出一位长者。对方满脸堆笑,连声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艾上前示意无碍。一旁的邬丫戈却抱起胳膊,悠悠道:“真是富家门帷深啊。”秦艾与长者皆是一怔,齐齐望向她。
邬丫戈似告状般道:“艾哥哥,你可知上回我是如何进这山庄的?”
秦艾这才想起前几日托她送信之事,当时情况紧急,确实不知其中曲折。
邬丫戈页不看那位长者,侧身说道:“那日,若不是我机灵,强硬翻墙进去,恐怕早就没曲一一什么事啦。”
长者细瞧片刻,恍然认出可不就是当日那位姑娘么,连忙赔礼:“老朽眼拙,竟未认出阁下是庄主贵友,一切皆是误会,失敬失敬。”
见老人连连致歉,秦艾忙打圆场:“无妨,无妨。”说着轻轻磕磕邬丫戈的胳膊,邬丫戈才没好气地说:“算啦,算啦。”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清亮嗓音,“秦公子,别来无恙。”只见一人抱拳迎上前来。
秦艾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简单装束,利落挺拔,手提碧龙宝剑,英姿飒爽,颇有侠士之风,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稍一回想,那日她并未言语,故未多加留意,今日仔细打量,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心中不由暗赞。
邬丫戈瞧见秦艾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次换她伸手磕磕他执扇的手臂,“还不进去,不着急你的一一妹子了?”
秦艾恍然回神,朝那女子笑道:“不知一一近况如何?我们心中甚是挂念,便不请自来,还望……”
对方立即接话:“秦公子客气。我家小主正念叨着想见各位,见你们许久未到,特命我来相迎,岂敢怠慢。”
邬丫戈性子急,听他们你来我往地寒暄,只觉脑仁疼,忍不住又瞪了秦艾一眼。
女子察觉,当即侧身引路:“二位这边请。”秦艾合扇随行。
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处别院,经过一片鱼塘,便见张猛扶着曲一一站在亭中,正朝这头张望。
一瞧见秦艾他们,曲一一不顾伤痛,挣开张猛便急急迎上前来。张猛慌忙跟上,生怕有何闪失。
曲一一喜形于色,边走边嚷:“你们可算想起我了!”话音里满是欢喜。说话间,她的目光掠过秦艾与邬丫戈,继续向后方望去,等了片刻,眼中光亮逐渐黯下,终是默默收回视线。
玉琳琅看得明白,方才曲一一急着让她去迎,是怕“他”等得太久。可那人,终究没有来。
那日曲一一对萧暮然吐露心事,只当她命不久矣,怕是再不讲便永远没了机会,才鼓起勇气将心事倾倒。如今她活了下来,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然哥哥,究竟会如何回应。
曲一一单纯的想:倘若他肯来见我,至少说明他并未怪我,我便还有机会;倘若他不来……那定是被我吓着了,恐怕从此再不肯见我了。完了,完了。照眼下情形看来,然哥哥是彻底将我拒之门外了。
曲一一难过地垂下头,原本还带着几分害羞,不知见面该说些什么,如今,倒不必再费这番心思了。
此刻,连四周的空气都凝着紧张。
秦艾留意到曲一一的神情,自是明白其中缘由,连忙开口圆场,“一一,萧兄托我捎句话给你。”
“什么话?”曲一一急忙追问。
秦艾轻摇手中扇,心下飞快思量:此刻绝不能坦白说萧暮然是因照顾叶吟而无暇来,那样定会伤透她的心,说不定还会影响她伤势恢复。眼下只能先扯个谎,哄她养好身子再说。
于是温声道:“萧大哥说,他心中愧疚太深,无颜面对伤痕累累的你。待你养好了身子,他才会来探望。他说唯有那时,他内心的不安与歉疚才能稍减一分。”
“他当真这么说?”曲一一拖着沉重的身子,紧紧抓住秦艾的胳膊,眼中尽是殷切。
“嗯。”秦艾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勉强。
“好、好……那我一定快快养好身子。等好了,我立刻去见他。”曲一一低声自语着,掩不住话里的思念与激动。
“还有,然哥哥他可好?他可还说了别的?”她仍盼着多听一些关于萧暮然的消息,忍不住继续追问秦艾。
玉琳琅见状,忙上前搀扶:“不急不急,坐下慢慢说。”说着便扶她到一旁坐下。
秦艾望着曲一一那急切的眼神,内心忐忑,实在不忍继续欺瞒,支支吾吾不知还能编些什么话来。刚才撒下的谎,本已不知日后如何收场。
一旁的邬丫戈实在看不下去,几乎想捅破这层纸,“一一,你的萧大哥好得很,根本无需你如此挂念。他其实……”
眼看她口无遮拦要说出“他的眼里只有叶吟”,秦艾急忙截住话头:“他只求你平安无事便好。”
曲一一仍觉不安,还想再问些什么。
玉琳琅适时插话:“一一,秦公子他们一路劳顿,是否先备些茶点,稍作休息……”
秦艾心想再待下去唯恐被识破,忙道:“一一,见你无恙,我们便也放心。这段日子你可要听话,好好养伤。那个……”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邬丫戈。
邬丫戈会意这是要她解围的意思,不情愿道:“对了,艾哥哥,出门时,你娘嘱咐你尽早回家,说家里那些猪啊,羊啊的恐是饿得朝天……”
这都什么借口……秦艾面露尴尬,急忙接话:“一一,我确实还有些事要办,改日再来看你。”说着便去拉邬丫戈。
邬丫戈甩开他牵扯的手,却也配合道:“是啊,都忙着呢。”终是觉着这样诓骗满心期盼的曲一一,于心不忍,又拉起她的手轻声安慰:“一一,你好生养伤。待你好了,我再来找你玩。”
“好好。”曲一一心里本有千言万语想问,可也不好强留。她满心满念仍是萧暮然,只是满腹心事地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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