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玉面菩萨拖着残躯踉跄逃回客栈,未敢走正门,翻窗跌入房中。
“谁?”许清流低喝一声,待看清是她,急忙上前搀住那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子。望着她那惨白却依旧美艳的脸庞,许清流心痛如绞,“宛妹,我……”
“三郎,别说,”玉面菩萨气息微弱,却强撑着开口,“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许清流忍下眼底酸涩,将她抱至软榻,当即运功为她疗伤。许清流是世人眼中少有的自私之人,此刻却毫不吝惜地将自身真气源源渡去,只为护她一线生机。
待玉面菩萨悠悠转醒,许清流沉声问:“谁伤你的?萧暮然?”玉面菩萨撑起身子,点了点头,“是我低估了他!”
许清流眼中杀意骤凝,“对了,不是还有她么?她难道没有……”他指的是叶浅吟。
玉面菩萨恨恨一叹:“若不是她,青菱烈早已到手了!”
“她?”这答案显然出乎许清流意料。
“她怕是真对那小子动了心!”玉面菩萨调息片刻,冷冷道:“竟背弃约定,反倒帮起他来。”
许清流怔了怔,跌坐椅中,怅然道:“本来对付一个萧暮然已是捉襟见肘,如今再加上鬼魅宫……”
玉面菩萨见他面露难色,忽又低声劝道:“不过,这或许也并非坏事?”
“你是说……”许清流眯起眼望她。
鬼魅宫在江湖中名声不显,但知者闻其宫哨声无不胆寒。宫中之人皆如罗刹,貌若天仙,却善使天下至毒。她们要杀的人,往往顷刻毙命,无药可救。
许清流漠然盘算许久,终是咬牙道:“宛妹,你的仇,我定会替你报!”
是人便有情,纵是大恶之徒亦然。许清流便是如此——他可负天下人,杀人不眨眼,唯独对她,这世间唯一知他、懂他、爱他、愿为他倾尽所有的女人,他愿以真心相护。
*****
晨光初透,天气晴好。叶浅吟寸步不离地守了萧暮然一夜,见他睡得安稳,才拎着裙摆蹑手蹑脚退出屋外,将门扉缓缓掩上。
刚转身,便听得门前树梢传来几声喜鹊啼鸣。叶浅吟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望向窗内,床榻之人未被惊动,依旧沉睡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眸光骤冷,袖中手指轻弹,一道青雾疾射而出。那喜鹊不及啼尽晨光,便直坠于地,再无声息。
四下又恢复宁静,叶浅吟满意地舒口气,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齐云山上那些与所爱之人无忧无虑的相伴时光。想到此处,她嘴边的梨涡又浮现出来。
“叶姑娘。”身后忽传来人声,是秦艾和邬丫戈到了。
秦艾满脸欢喜地奔上前来,“见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他本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走近了才发觉眼前的叶姑娘不似从前,脸颊清减了些许,最要紧的是那双眸子,异样地冰冷。到嘴边的话仿佛生了翅膀,恍然间飞走了,只余他呆望着这张俏美却毫无温度的脸。
邬丫戈注意到秦艾凝望叶浅吟的眼神,咬了咬牙,提高音量打破这份寂静,“够了,再看下去,叶姑娘的脸该比那红日头都红了。”
秦艾慌忙收回目光,只觉心中那簇急切想见的火焰顿时变成了千年寒冰。倒不是因为邬丫戈的话,而是因为叶浅吟那全然陌生的漠然。
那股冰冷刺透骨髓,令他心底打了个深深的寒颤。
叶浅吟心中亦是一阵阵慌张。她本就不是热情开朗的性子,甚至可以说有些孤僻,此刻面对两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实在不知如何自处,惶惶然低下头。
正当时,萧暮然扶着门框现身,声音还带着虚弱:“你小子总算来了。她……”
秦艾知他想问曲一一的消息,心中没来由一阵愤懑,莫名地醋意大发,话里便带上了刺:“萧大侠这是怎么了?最难消受美人恩?”
萧暮然连站直的力气都勉强,哪还有心思理会他的挖苦。
秦艾心不在焉地走近,才意识到他伤势沉重,吃惊道:“你受伤了?谁这么大能耐,能把你伤成这样?”
萧暮然却顾不上回答,急不可耐追问:“先别管这些!告诉我,一一她究竟如何?她……”
秦艾蓦地背过身,不好气地说:“你既然这般关心她,为何不自己去瞧?”
萧暮然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苦笑着说:“不是有你吗?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定然见过一一了,快告诉我,她……”
秦艾依旧望着窗外,心想:如果是叶姑娘受了伤,你还会放心只交给我一人照料吗?一一那样盼着你来,你呢?你只顾自己的风花雪月,在我面前还装作这副关切模样,真叫人看了生气!
于是话里便掺了怨气:“我与你怎能一样?她伤得那样重,只盼你能去看一眼,哪怕就一眼。可你呢?只顾着自己……!”那‘谈情说爱’四字到底憋了回去,只暗暗瞟了眼院中的叶浅吟。
萧暮然越听越觉着莫名,想到近日内忧外患交织,心中不免燥郁。
此刻不过想知道一一是否安好,对方却如此火气冲天,他不禁皱起眉头,提高音量:“我何曾只顾着自己!我会去看她,但不是眼下。现在我只问你,她到底怎么样了?人在何处?好不好?”
叶浅吟与邬丫戈在屋外,听到二人言语间火药味愈浓,连忙跟进屋。
叶浅吟头一回见萧暮然动这样大的气。他沉着脸,狠狠瞪着秦艾,胸口因情绪快速起伏着。因伤势,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透着几分骇人的青灰。
秦艾见叶吟走近,不再言语,可脸色依旧难看。他侧过身子,手中画扇“唰”地展开,用力扇动,风声呼呼,连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邬丫戈见状忙打圆场:“一一她很好,如今有玄德山庄的人照料着,想必很快便能康复。放心吧,都放心吧。”
听到这些,萧暮然紧绷的神色终于渐渐和暖。叶浅吟一直握着他微微发抖的手,那颤抖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邬丫戈扯着秦艾衣袖,一面往院中走,一面压低声儿劝慰:“我知道你为一一打抱不平,可萧大哥自己也伤着,就别再计较了,好不好?若你真把他气出个好歹,一一绝不会原谅你。”
“再说,我也晓得你是心疼萧大哥没照顾好自己,反而伤得更重,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发这么大火,是不是?”
这几句正说进秦艾心坎儿里了,他本就是个极重情义的人,朋友中无论哪一个受伤害,他都同样揪心。现下三个朋友皆遭伤痛,他也不知该怪谁,又该护谁,心里憋闷得厉害。
再一想,自己虽是为曲一一鸣不平,可万一真将萧暮然气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曲一一那里如何交代?想来想去,自己这番发作倒显得多余,费力弄个两不讨好,何其苦嘞。
秦艾摇摇头,长叹着气走出庭院:“最美莫过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也罢,也罢。”
一个“情”字,最是惑人心肠。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一一!”邬丫戈最先瞧见,脱口唤道。
原来曲一一已在屋外站了有些功夫,直到邬丫戈这一声喊,众人才齐刷刷望过去。她踟蹰片刻,终于慢慢走了过来。
萧暮然第一个迎过去,仔细打量她一番,轻声道:“一一,你真的没事了?那日……你真把我吓坏了!”
曲一一突然像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敢抬。
萧暮然笑起来,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又问:“我们一一何时变成小哑巴了?来,告诉萧大哥,身上还疼不疼?”说着便扶她进屋坐下。
看着萧暮然对曲一一尤为关怀的模样,叶浅吟满眼的嫉妒与恨意烧作一团火,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她恨不得此刻就将曲一一弄死,却必须忍住,至少在萧暮然面前,她必须忍住。
但她在心中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你。萧暮然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除了我,他不可以对任何人好,任何人都不行!
曲一一当真了秦艾的话,稍能下地便急着来看萧暮然。张猛拦不住,又有公务在身,只好派玉琳琅跟着。
此刻玉琳琅静立屋外,不时留心着屋内动静。
曲一一似乎很紧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抬起头轻唤:“然哥哥。”
目光相接的刹那,萧暮然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猛然想起她那日的话:“然哥哥,我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你……”
萧暮然如触电一般,瞬间尴尬极了,慌忙低下头,扶着曲一一肩头的手也收了回来。
以往他一直当曲一一是孩子,许多举止并未在意,方才也是一时高兴忘形于此。
如今他清醒意识到:曲一一已不是孩子,她有情有思,他不能再这般亲近,再有就是误导,是暗示。
所以,有些接触,曾经可以有,往后便不能再有。萧暮然缓缓直起腰,向后退了半步,语气闪烁道:“萧大哥……萧大哥见你安好……便放心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