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喂——你……你怎么……”曲一一急得直嚷嚷,却也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话挽留,只能跺着脚朝那远去的背影喊道:“不,不是这样的!然哥哥是喜欢你的,叶姐姐——”
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定要问个清楚。因为在她的世界里,爱就该是执着的,确定的。所以她不信一个人的心意,怎能如此轻易就坍塌。
当曲一一气喘吁吁跑回竹屋时,萧暮然正独坐在窗前饮酒。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夺过酒杯,“你还有心思喝酒?叶姐姐都被你气走啦!”
她本以为萧暮然会有所动容,谁知他却像个没事人般懒懒起身,又瘫回床上,甚至还合上了眼。
曲一一还不懂什么叫念而不得,想而不在。萧暮然虽接受了别离,却远远低估了思念的分量。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看他冥顽不灵的样子,曲一一简直要跳脚。
“难道……难道你真忘了叶姐姐,真爱上那个……鬼魅女?你……”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萧暮然床前。“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若真是如此,那便再无转圜余地。
夜色渐沉。萧暮然不知是真睡去,还是只想躲一时清净,闭目不愿醒。曲一一呆呆陪坐在一旁。
玉琳琅放心不下,悄悄站在窗外,望着屋里这两人的模样,心中茫然。曲一一瞥见她后像丢了魂飘出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玉琳琅看着无精打采地两人,疑惑地问道。
曲一一双手托腮,望向夜空,嘟囔着说:“你说,喜欢一个人……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忘掉吗?”
玉琳琅打开食盒,取出她爱吃的点心递过去,“不容易吧。不然你怎么明知人家心有所属,还一次次不辞劳苦地往山上跑……”
曲一一没料到她会扯到自己身上,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捂紧她的嘴,一边紧张地瞅向屋内。听里头没什么动静,才慢慢放下手,撅起鼻子呲道:“玉琳琅,你再胡说,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玉琳琅摇摇头道:“这不是你问我的嘛!”
“难道然哥哥真的不喜欢叶姐姐了……真的喜欢上那个鬼魅女了?怎么会这样呢……”曲一一声音渐渐低下去,显得有些难过。
玉琳琅语调轻缓:“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喜欢哪一个,又或许……两个都喜欢。”
“啊……”曲一一又蔫儿了,心想:本来以为自己在然哥哥心里,可以稳居第二位,这下可好,又退后一位,成第三了。唉,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玉琳琅看着她哭丧的脸,接着说:“男人嘛,本来就是朝三暮四的……”
“你胡说,你胡说。”不等她说完,曲一一猛地站起身叫嚷道:“然哥哥才不是这样的人!”
玉琳琅被她突然的尖叫声惊得懵住了。曲一一却瞪圆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架势仿佛要把人生吞了。
她究竟在捍卫什么?是她心中爱的尊严,还是萧暮然在她心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天色蒙蒙亮时,玉琳琅没有叫醒身旁的曲一一,独自悄悄下了山。她还有任务,见曲一一尚好,便也安心了。
“不好了,一一!”没过多久,折回的玉琳琅远远便喊了起来。
曲一一揉着惺忪睡眼:“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能比现在这情形更糟心呢?”玉琳琅急声道:“我方才瞧见叶姑娘……她好像……要出家。”
“出家?”曲一一如被冷水浇透,霎时清醒。不等她再问,只见一道白影从窗边掠过,看那背影,正是萧暮然。
山脚下,尼姑庵内。
叶吟已在佛堂前跪了整整一夜。她似乎想通了,顿悟了,此刻正一遍遍忏悔她的罪孽。
她说她有罪。她本行医为善,却害死了始终照顾她的顾师哥,还害死了她唯一的妹妹。最该死的是,她竟两次害死了她的妹妹。还连累在意的人身陷痛苦。
她怕了。这一切都是上天给她的惩罚,也是给她的警示。这惩罚太重,她不能再一意孤行,不能再对萧暮然存有丝毫幻想。
如今这世上,叶吟最在意的唯有萧暮然。她是万万不能再让他因自己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她下定决心遁入空门,用一生去忏悔,用一生为她所爱之人祈福。
此时,一位年长的师太缓步走入堂中,慈和地将叶吟打量了一番。
叶吟虔诚合掌,垂首躬身,行下九十度礼,继而向师傅跪拜。
师太道:“一拜便好,施主请起。”
叶吟依旧跪着,“弟子有愧,愿随师父出家修行,聆听开示,成就菩提。”说着俯身顶礼。
师太合掌回礼:“施主红尘旧缘未了,莫要一时冲动。”叶吟并不听,仍恳求师父为她剃度。师太见她执意如此,摇头轻叹,自顾离去。
可叶吟心意已决,依旧长跪佛前,她想用这份诚意打动师父。
很快,萧暮然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
看着叶吟双手合十,双目微闭的模样,他心里翻江倒海。静立良久,才低声道:“叶吟,随我回去吧。”说着伸手想扶她起身。
叶吟沉默不语,依旧静静跪着。
萧暮然无奈,顺着在她身旁坐下,以手锤额,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这一夜,他也是彻夜未眠。他不断地问自己:我究竟偏爱谁?到底爱的是谁?
他得不到答案……至少此刻,他不知。若问他心里是痛还是麻木,那该是痛到撕心裂肺,痛到麻木,痛到无言以对,痛到无法呼吸。莫非亲身经历,谁能体会?
他在心底默默地说:匆匆一眼,就爱上了你;缠缠绵绵中,却爱上了她。这份爱像一剂毒,让我神魂跌倒。自始至终我都爱得不清不楚,竟无暇去寻回初心。
你若问我爱谁更多一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们两个无论谁离开,我的心……都好痛。
叶浅吟临死前的那一眼,萧暮然此生难忘。他至今仍沉浸在那片悲痛中无法自拔,心一直在滴血。这伤口太深,深得让他无暇顾及其它,更让他无法从容地面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须知爱人的离世,并非一时的狂风暴雨,而是一生漫长的淅淅沥沥的潮湿。
萧暮然双眸苦涩,他坐了许久,挣扎了许久。看来他们都做不到一别两宽,老死不相往来。他望着叶吟的脸,盼望能从这张柔美的面容上看到一丝回心转意,然而并没有。
晨钟撞响,声声入耳。叶吟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心虔诚礼佛。
萧暮然终于叹息道:“对不起……是我伤了你,我宁愿你罚我,但别这样折磨自己。”
叶吟依旧双眼紧闭。这无声的抗拒使萧暮然彻底绝望,他也闭上了眼,一滴泪从他俊美的脸颊滑落。
他这才明白,经历这一切,痛的从来不止他一人。原来他伤叶吟,竟也伤得这样深。他是多么无能,当初护不住叶浅吟周全,如今也给不了叶吟想要的幸福。
“叶吟,随我回去吧……都是我的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如何罚我都行,但我不容许你这样伤害自己。”说着便要强行带她走。
院里做完早课的师父们见此情景,纷纷围拢过来企图阻止。叶吟却仿佛与周遭一切无关,仍自顾自合掌拜佛。
萧暮然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苦笑着松开,向后退了两步。
他一边缓缓退出佛堂,一边从怀中取出匕首,声音哽塞:“我……深愧负恩。若一定要罚,便由我一人承担。我知道你只会救人,不会杀人……这肮脏的事,我来代劳。你受的痛,我双倍奉还。只愿你……从此幸福。”说罢抬手便向自己心口刺去。
周围的人群吓得惊呼四起,纷纷仓皇退避。
直到尖叫声声刺入耳中,叶吟才终于睁开双眼,快步冲入人群中央。望见他满手鲜血的刹那,她的心头猛然一颤,几乎本能地上前想要按住伤口。却又生生顿住,后退半步,面容仍是霜雪般冰冷:“施主,这又是何苦?万般随缘,你我缘尽……”
萧暮然原本以为,她终是心软了,却不想……绝望裹挟着深深的无奈让他眼底一暗,竟反手拔出没入胸膛的短刀,血光迸现,眼看就要再度刺准心脏……
“然哥哥,不要——”曲一一的惊呼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玉琳琅已疾步上前,夺过短刀,顺手封住他流血的伤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瞬息之间。
“然哥哥,你别伤害自己……也别再逼迫叶姐姐了。”曲一一几近央求着他,“你若死了,叶姐姐也绝不会独活!你信我……我会将叶姐姐好好带回你身边的,你信我……”
萧暮然含泪望向叶吟。她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彻底搅碎了他的心,他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真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曲一一怕得浑身发颤,拼命摇着他的手臂,哭喊:“然哥哥,我求求你,别这样……就算是为了我,别这样……我保证、我发誓!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将叶姐姐带给你……求你了……你别这样……”
“一一。”玉琳琅在一旁看得不忍,满眼疼惜。
萧暮然最终咬紧牙,点了点头。他手捂着伤,脚步踉跄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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