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推波助澜

天元三十三年,冬去春来。

太子被废已经过去了一个冬天。那个冬天格外漫长,从十一月一直冷到次年二月,京城护城河里的冰厚得能走马。老人们说,好多年没这么冷过了,怕是天老爷在警示什么。

冷宫里的废太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江御琼正在修剪一盆新开的梅花。她听完宫人的禀报,手中的剪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沿着枝条的弧度剪下去,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怎么死的?”她问。

“回殿下,太医说是染了风寒,引发旧疾。冷宫里炭火不足,废太子又不肯吃药,拖了大半个月,没能救回来。”宫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也有说是他自己绝食的。去收殓的人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江御琼沉默了片刻。她把剪刀放在桌上,抬起手,示意宫人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她在花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对着冷宫方向的窗户。二月的风还很冷,灌进来,吹得窗纱簌簌地响。远处冷宫的方向一片寂静,没有哭声,没有哀乐,什么都没有。一个废太子死了,和死了一个寻常宫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有一回在御花园里玩,不小心撞翻了太子和几个伴读正在下的棋盘。太子勃然大怒,一把推开她,她的额头磕在石凳角上,流了很多血。是长姐把她抱回去的,是叶凌虚替她包扎的。太子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年她坐在椒房殿的台阶上,望着御花园的方向,对长姐说了一句从心底里冒出来的话——“长姐,我不喜欢太子哥哥。很讨厌很讨厌的那种不喜欢。”

长姐抱住她,声音很温柔,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温柔。

“阿琼,”长姐说,“在这个地方,讨厌一个人不需要说出来。你只需要默默记着,然后等到有一天,你变得比他强了……”

“就杀掉他吗?”她仰着脸问。

长姐没有回答。长姐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目光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那个被她讨厌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死了。死在一间没有炭火的冷宫里,死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归于尘土。

江御琼伸手折下一枝梅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冰凉湿润,像某种擦不干净的液体。她低头看着那枝梅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对着冷宫的方向。

“长姐,”她轻声说,“第二个了。还差一个。”

还有谁?她没有说。可她心里清楚。当年下旨把长姐送去草原的,不是太子。太子那时候还没资格参与朝政。下旨的那个人,是她的父皇,是龙椅上那个日渐衰老的皇帝。

太子是帮凶。主谋还没死。

太子死后,朝堂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东宫空了,储位虚悬,按常理说这是各方势力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可反常的是,没有人跳出来争。蜀王在封地安安静静,连一封请安折子都没多写。其他几位皇子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不是他们不想争。是不敢。

所有人都看到了,太子是怎么倒台的。那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不知道多久的围猎——从吏部考评到三司会审,从周禄的证词到秘密账本的曝光,每一步都卡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让太子有苦说不出。而策划这场围猎的人,从头到尾都站在幕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二公主江御琼。

直到太子倒台之后,朝臣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半年来所有针对太子的攻击,其背后都有椒房殿的影子。可这种认知来得太晚了。太子的势力已经被清洗一空,东宫的门庭改换了主子,朝堂上最关键的位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成了椒房殿的人。就像一棵参天大树,表面上枝繁叶茂,挖开土一看,根系早就被人换了。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江御琼从未公开露面揽权。废太子之后,她反而更加低调了。每日除了去皇后宫中请安,便是在椒房殿深居简出,偶尔去护国寺进香,偶尔在御花园散散步,举止言行与以往没有任何变化。可越是这样,朝臣们越觉得深不可测。一个能把太子玩死却面不改色的人,她的城府有多深?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试探。

三月,春闱。

三年一度的会试,是文官选拔最重要的途径。往年春闱的主考都是由皇帝亲自指定,太子监国时照例由太子提名。可今年太子不在了,主考的人选成了一个烫手山芋——谁来做主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影响文官集团的格局。

在几方暗中较劲之后,最终由皇帝亲自下旨,指定礼部侍郎顾秉文为会试主考。

顾秉文,字慎之,年四十五,江南人。这人是个出了名的独来独往的怪脾气——不结党,不站队,谁的酒席都不去吃,谁的礼物都不收。当年太子曾试图拉拢他,被他以一句“臣只知有国,不知有党”给**地顶了回去,气得太子摔了杯子。从那以后东宫的人就没少给他使绊子,可他硬是凭着一身清名撑了下来,谁也动不了他。

由他来主持会试,各方面都能接受。朝中清流觉得他是自己人,太子余党觉得他至少不是二公主的人,蜀王那边也不会有异议。

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人,早就被江御琼收服了。

收服顾秉文的过程,比收服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不易。江御琼用的手段,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巧妙。

早在一年前,顾秉文的独子因为一桩冤案被牵连入狱。那是一桩与太子党有关的地方贪墨案,顾秉文的儿子纯粹是被冤枉的——他在那个县里任职还不到三个月,连账本的边都没摸到过,却因为不愿配合上司做假账,被反咬了一口,成了替罪羊。顾秉文为此四处奔走求告,动用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却处处碰壁——因为那个上司是太子的人,没有人敢得罪。眼看着儿子就要在狱中病死,顾秉文走投无路,在一个雨夜独自坐在大理寺门外的台阶上,老泪纵横。

是江御琼出手把人捞出来的。

她动用了自己在刑部的人脉,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重新搜集证据,翻出了那个县令做假账的真凭实据,将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顾秉文的儿子无罪释放,官复原职。而那个太子党的县令,则被革职流放三千里。

更难得的是,江御琼做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让顾秉文知道。直到他儿子出狱那天,狱卒才悄悄告诉他,替他翻案的人是椒房殿的人。顾秉文几经辗转打听,终于在一个深夜独自登门,跪在椒房殿外,叩了三个头。

当时掌事嬷嬷出来传话,说二公主已经歇下了,请顾大人不必如此。可江御琼让嬷嬷转交了顾秉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字迹清秀,纸面上还有淡淡的兰花香。

“令郎蒙冤,天理昭昭,非本宫之功。大人清廉刚正,为天下士子计,本宫亦不愿见大人折于私情。大人若想报恩,请以苍生为重。”

没有收买,没有暗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可正是因为没有条件,顾秉文反而彻底归心了。他这种清流,收买不了,威胁不了,只能用恩义去感召。江御琼给了他一份恩,却不要求任何回报。这种恩,他才真正接得住。

一年后,当江御琼请他出任会试主考时,顾秉文没有犹豫。他只说了一句话:“臣愿为殿下,为天下士子,主持公道。”

会试在三月十五如期举行,一切顺利。三千举子齐聚京城贡院,在号房里写了整整三天。阅卷过程公平公正,选出来的贡士实至名归,没有一桩舞弊的传言。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有人中举狂喜,有人落榜痛哭,一切都是科举该有的模样。

顾秉文的清名,再次在士林中传为佳话。而他在私下对几位故交说过的一句话,则在某个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二公主乃社稷之福。”

这句话传到叶凌虚耳朵里时,她正在将军府的后园练剑。她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除了阴雨天还有些隐痛之外,行动已无大碍。她每日清晨都要舞一个时辰的剑,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听完赵衍的转述,她手中的剑没有停,只是在剑花翻飞之间说了一句:“这句话,够太子党的人坐立不安了。”

赵衍不解:“将军,顾秉文不过是一介文官,他的话有那么大分量?”

叶凌虚收剑入鞘,转身看着他。晨光中,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有些不稳,可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

“顾秉文不是普通文官。他是清流领袖。清流是什么?是不结党的人。一个不结党的人站出来说二公主是社稷之福,比一百个拍马屁的人都有分量。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顾秉文都站队了,心里就该有数了。这场仗,我们已经赢了八成。”

赵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凌虚看出来了,却没有追问。赵衍是个直性子,能让他欲言又止的事不多。她不急,她会等他自己说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赵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将军,二公主是想做皇帝吗?”

叶凌虚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看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剑锋,沉吟良久。

“她不是想做皇帝,”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祭品。这个道理,有人懂,有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赵衍沉默了很久。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他记得一件事——在草原上,叶凌虚差点死掉的那一晚,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父亲的,不是她兄长的。是“阿琼”。

那一刻他就知道,二公主和将军之间的事,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

“将军,末将不问了。”赵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反正末将认准了一件事——将军指哪,末将打哪。”

叶凌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到赵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敢确定,他看到了。在草原上、在朝堂上、在任何地方,他都没见过叶将军这样的表情。那不是属于镇国大将军的表情。那是属于一个提到心爱之人的女人的表情。

四月,皇帝的身体彻底垮了。

其实他的身体从去年冬天起就每况愈下。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年事已高,元气亏损。太子被废的事虽然是他亲自下旨办的,可心里的打击毕竟不小——毕竟是他的嫡长子,毕竟是他从小当储君培养的儿子。办太子的时候他雷厉风行,可办完之后整个人就蔫了。

最开始只是咳,干咳,痰中带血丝。太医开了几副清肺润燥的方子,不见好。后来开始胸痛,夜里盗汗,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太医们束手无策,汤药喝了几十碗,针扎了上百次,龙体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到三月时,他已经无法正常上朝了。奏折由内阁代为批阅,军国大事由几位辅臣合议,每日的朝会改为了御书房的召见。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每个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龙体,也生怕说错了什么话被人记下来。

江御琼每日都去寝殿请安。有时候带一碗自己亲手熬的参汤,有时候带一碟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去坐一坐,替父皇掖一掖被角,念几段奏折给他听。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婉孝顺,看不出任何异常。有几次皇帝精神好一些,还能和她说几句话。有一次他问她,阿琼,你觉得蜀王能担大任吗?江御琼温柔地笑着,说五哥文武双全,只是性子太耿直了些,不如父皇老成持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夸蜀王好,也不说蜀王不好。皇帝听完笑了几声,说你这丫头,跟你祖母一样滑头。

可太医私下对皇后说的话,已经传到了江御琼耳中。

“陛下怕是撑不过夏天了。”

四月十五,皇帝忽然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还能喝下半碗米粥。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高兴——这不是好兆头。果然,第二天一早,皇帝宣了几位大臣入宫。叶凌虚也在其中。

御寝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皇帝半靠在龙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的声音虚弱而费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可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他看着面前这几位重臣——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几位亲王——还有叶凌虚。他的目光在叶凌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朕若有不测,”他说,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由蜀王继位。蜀王为人刚直,知兵事,能守成。叶将军听旨。”

叶凌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蜀王登基前,京畿防务由镇国大将军叶凌虚全权负责。禁军暂时归属镇国大将军麾下,待新君登基后再行交接。”

叶凌虚叩首领旨。

这道旨意,等于把京城和皇宫都交给了叶凌虚。禁军,京营,宫城防务,全部系于一人之手。满殿大臣无一人异议。不是没有想法,是不敢有。蜀王在外有兵,叶凌虚在内有将,二公主在朝中有臣。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谁说话都是一言堂。更何况皇帝旨意已下,谁反对就是抗旨。

只有叶凌虚自己知道,皇帝这道旨意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他不是在托付叶凌虚,他是在防她。把禁军交给她,是让她安心,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让她乖乖等着蜀王回来继位。可偏偏皇帝不知道,叶凌虚等的人,从来不是蜀王。

从寝殿告退后,叶凌虚出宫,策马直奔椒房殿。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椒房殿中已经掌了灯,橘黄色的灯火透出窗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江御琼听完她的转述,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一圈一圈地转着。烛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蜀王殿下知道吗?”她问。

“已经飞鸽传书了。”叶凌虚说,“三日之内,殿下就会收到回信。”

江御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叶凌虚看得出,她在等什么。她在等蜀王的回信——不是等他的表态,而是等他的立场。蜀王会不会甘愿让妹妹登上那个位置?还是说,他会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他?

权力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人心最真实的样子。兄妹情深在权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三天后,蜀王的回信到了。

回信很短,只有一张纸。叶凌虚站在旁边,看着江御琼展开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她看着江御琼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里有温暖,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五哥说什么?”叶凌虚问。

江御琼把信递给她。

叶凌虚接过信。蜀王的字很硬朗,笔锋如刀,与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信上只有四句话——

“长姐之仇,阿琼报了一半。剩下一半,五哥来。龙椅归你,江山归你。五哥守好边关,替你挡外面的豺狼。兄妹一场,不必谢。”

叶凌虚看完,也沉默了。她没想到蜀王会这么痛快。夺嫡之争,历来是最血腥的斗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比比皆是。可蜀王偏偏放弃了。为了一个死去的长姐,为了一个活着的妹妹,他甘愿做一个守边的藩王。

“五哥从小就是这样。”江御琼的声音很轻,里面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长姐在的时候就说,五哥看起来凶,心肠最软。那年长姐出嫁,五哥在蜀中接到消息,骑着马追了三天三夜,想把人抢回来。可还是晚了。马累死了三匹,人摔断了肋骨,也没能追上那驾凤辇。后来他再也不提那件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有道坎,一辈子都过不去。”

叶凌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忽然明白了蜀王为什么愿意放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要皇位,是因为在他心里,有比皇位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长姐的遗愿。比如妹妹的命运。比如一个不用再送公主去和亲的天下。

“殿下,蜀王殿下这份情……”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我会还的。”江御琼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可眼底有暗流在涌动,“用这江山还。用太平盛世还。用边境百年无战事还。用再也不需要一个女子去和亲的天下还。”

窗外,春风吹过太液池,冰已经化尽了,水面上泛起了细细的涟漪。池畔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拂动。一只燕子掠过水面,剪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春天真的来了。

五月初七,皇帝驾崩。

他走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据守在内殿的太监说,陛下走之前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坐起来,让人把窗户打开。他望着窗外那片他看了四十多年的天空,问了一句话。

“绮年……回来没有?”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长公主已经死了两年了,灵柩早已入土,就葬在皇陵里。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跟陛下说实话。

皇帝似乎也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他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那朕……去找她吧。”

然后他的呼吸就停了。走的时候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丧钟响彻整座宫城。沉闷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地传遍京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宫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江御琼跪在灵前,一身缟素,面色苍白而平静。她跪了整整一夜,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香火缭绕中,她的面容忽明忽暗,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礼官们按部就班地操持着大行皇帝的丧仪。从入殓到停灵,从百官哭灵到全国服丧,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大行皇帝的灵柩在太和殿停灵七日,供百官和命妇吊唁,然后葬入城外的皇陵,与历代先帝的陵寝并列。

叶凌虚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手按长剑,守护着整座皇宫的安全。禁军已经按照遗诏划归她的麾下,京城的每一道城门、每一个关卡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站在灵堂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披着银甲,手按长剑,从晨光熹微站到暮色四合,像一尊守护神。有文官私下议论,说一个女人站在国丧大典的最前方,成何体统。可没有人敢大声说。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的剑,不是吃素的。

七日后,大行皇帝入土为安。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皇陵,素衣白幡,遮天蔽日。满城百姓跪在道路两旁,望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缓缓远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入土的第三天,登基大典的筹备便开始了。宫里宫外忙成一片——礼部赶制龙袍,工部修缮龙椅,钦天监挑选吉日,太常寺拟定新君的庙号和年号。所有人都在为新皇帝登基做准备。

蜀王江承恪接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赴京城。按照先帝遗诏,他将继位为帝,尊号待定,年号待选。

可他还来不及穿那身龙袍。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一道署名为“椒房殿”的奏折递到了内阁,震动了所有人。

奏折的开头是标准的臣子口吻——“臣江氏御琼,谨奏。”可内容,却与谦卑毫无关系。

“先帝遗诏,命蜀王继位。然国赖长君,亦需明君。蜀王擅兵事而不擅治政,宜为镇国之藩。臣女不才,愿效则天故事,以公主之身摄政监国,代行天子事。诸臣若有异议,请于明日登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三万禁军、天下百姓的面,与臣女对质。”

满座皆惊。内阁首辅握着奏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这是谋逆。这是篡位。这是一个女人在挑战千年的礼法。可奏折最后那八个字,让所有人把反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三万禁军。”禁军现在在谁手里?在叶凌虚手里。叶凌虚听谁的?不言自明。

这道奏折不是请求,是通知。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消息传到蜀王的驿馆时,他正对着先帝的牌位上香。听完禀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知道了。”他说。

传信的人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殿下……蜀王殿下,您……”

“不用叫殿下了。”江承恪的声音很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明天起,叫藩王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暮色中,琉璃瓦泛着暗金色的光,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鳞甲。

“阿琼这丫头,”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小就比我有出息。”

窗外,夜风乍起,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色中远远传开,清脆而坚定,像是有人在宣告——新的时代,从今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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