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性命

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霉腐的柴草味死死纠缠,在狭小阴冷的柴房里凝成黏稠厚重的雾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细碎的冰碴,扎得喉咙与肺腑阵阵发疼。

谢卫浑身浴血地瘫软在角落,早已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全部力气,原本单薄破烂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牢牢黏连在凹凸不平的伤痕之上,干硬的血痂与新鲜渗出血液混着尘土、柴屑粘在肌肤上,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剧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反复碾磨,让他连微微颤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他的脸庞苍白得如同宣纸,却被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污彻底覆盖,额前浸透冷汗与血水的碎发一缕缕黏在眉骨与鬓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唇角干涸的血痕裂出细密的口子,稍一牵动便有新的血丝缓缓渗出,原本轮廓清隽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破碎不堪的狼狈与奄奄一息的脆弱。

脖颈处青黑的瘀痕纵横交错,手腕与脚踝被绳索勒出的深痕泛着可怖的紫胀,胸口那道被狠力踢踹留下的印记高高肿起,皮下淤血层层晕开,深浅不一的擦痕与刺伤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有的伤口皮肉外翻,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有的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却又因轻微的动作再次崩裂,源源不断地渗出腥红的血,将身下堆积的干柴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被无休止的剧痛反复撕扯、碾压,谢卫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铁块,无论如何拼命挣扎都无法睁开,只能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苦苦挣扎,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急促的喘息、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下人肆无忌惮的嘲弄哄笑,那些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可他连抬手捂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一切凌迟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将彻底沉入黑暗、被这无边的痛苦吞噬殆尽时,一缕极轻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气息,悄然穿透了满室的腥腐与阴冷,缓缓钻入他的鼻腔。

那是清苦温润的药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檀香,不似柴房里的污浊,不似恶犬身上的腥膻,更不似谢家下人身上的鄙俗,像是寒夜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轻柔地拂过他混沌不堪的意识,让他濒临崩断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紧接着,一片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细棉布,轻轻覆上了他滚烫冰凉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小心翼翼地拭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与凝结的血渍,力道轻得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他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谢卫的长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昏沉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感拽回一丝微弱的清明,他想拼尽全力睁开眼,想看清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身影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可沉重的眼皮却死死黏合,只能透过极细的一丝缝隙,瞥见一道模糊而挺拔的黑影蹲在自己面前,周身裹着疏离的冷意,唯独对着他时,所有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

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停顿,手中柔软的布巾顺着他的额角缓缓下滑,轻轻擦过他染满血污的脸颊,细致地拭去他下颌、唇角、脖颈处的血渍与尘土,指腹隔着棉布触碰到他破损的肌肤时,刻意放轻了千万倍的力道,避开每一处最狰狞的伤口,只在周围轻轻擦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耐心,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细心与郑重。棉布很快被血污浸透,黑影立刻无声地换过一块干净的,重新蘸上温热的清水,再次轻柔地覆上他的肌肤,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到将他脸上与脖颈处最表层的血污擦净,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随后,一股清凉温润的药膏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取代了淡淡的水痕,黑影取出早已备好的药膏,用干净的指尖轻轻挑出一点,先在自己掌心微微揉开温热,才缓缓凑近他身上最严重的伤处。

当带着微凉温度的药膏触碰到他胸口肿起的瘀伤时,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谢卫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极细、带着破碎感的痛哼,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还是被身旁的人敏锐地捕捉到。

那只敷药的手骤然顿住,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直到他身体的颤栗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才又以更加缓慢、更加轻柔的力道,将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推开,敷在瘀肿与擦伤之上,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证药效渗入肌肤,又绝不会加重他半分痛楚。

黑影像是早已熟知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的位置与深浅,从脖颈到手腕,从手臂到脚踝,一处不落,细致入微地处理着,就连他指腹被碎石划破的细小伤口,都被耐心地擦净、敷药、裹上细软的布条,没有丝毫敷衍与怠慢。

柴房外的恶犬依旧在低吠,门外的嘲弄声未曾停歇,寒风依旧从破旧的窗棂缝隙疯狂灌入,可柴房内的这一方小小角落,却被这道沉默的身影牢牢护住,隔绝了所有的阴冷与恶意。清苦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一点点驱散了浓重的血腥与霉味,温热的药膏缓缓渗入肌肤,缓解着尖锐刺骨的疼痛,温柔的擦拭与细致的敷药,像是一缕暖流,缓缓渗进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底,让他在无边的绝望里,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谢卫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不让他死。

不是随意的敷衍,不是假意的怜悯,而是拼尽全力地照料、小心翼翼地呵护,要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要让他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继续活下去。

剧痛依旧在四肢百骸里翻涌,意识也在不断下沉,可那缕温柔的药香、那双细致的手、那道沉默守护的身影,却牢牢刻在了他混沌的感知里。他昏昏沉沉地陷在黑暗中,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那淡淡的药香与温热的触感,如同最后的浮木,在他无边无际的梦魇里,久久萦绕,不曾散去。

明晃晃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长平侯府宽敞华丽的庭院里,将青石板地面烤得滚烫发烫,连廊下悬挂的玉铃都蔫蔫地垂着,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沉闷黏稠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熏香与生肉腥气混杂在一起的怪异味道,让人胸口发闷,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与不安。

庭院正中的青石桌旁,摆着一张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紫檀贵妃榻,质地华贵,皮毛蓬松,与周遭精致的亭台楼阁相得益彰,尽显侯府嫡长子的奢靡与尊贵。

谢玞斜斜倚躺在榻上,一身张扬刺目的绯色织金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却透着阴狠的锁骨,他一手慵懒地揽着身侧娇柔婉转、媚骨天成的美妾,任由那女子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怀中,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盘,小心翼翼地剥出饱满多汁的葡萄,轻轻送入他微启的唇间,动作温顺又谄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性情阴晴不定的嫡长子。谢玞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的阴鸷与戾气,只余下一身漫不经心的傲慢与慵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美妾如云的秀发,姿态闲适,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残忍与漠然。

就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赫然摆着一只口径极大的粗陶盆,盆壁沾着斑驳的油渍与风干的血渍,里面堆满了油光发亮、还粘连着鲜红生肉的粗大骨头,浓腻的肉汤浸泡着骨缝,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膻之气,光是闻着便让人胃里翻涌,那是特意为院中最凶戾的猛犬准备的食盆,也是方才在柴房里险些将谢卫撕咬殆尽的那只黑色恶犬此刻唯一的慰藉。

那只大黑狗正伏在陶盆旁,庞大的身躯几乎有小牛犊般大小,浑身黑毛粗硬如钢针,根根倒竖,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点,脖颈处肌肉虬结紧绷,线条狰狞,一看便是常年被豢养来撕咬、威慑、伤人的凶物。

它低垂着脑袋,却并未急着进食,一双浑浊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盆中的肉骨,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目光凶狠贪婪,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口鼻大张,腥臭的涎水顺着森白尖锐的獠牙源源不断地滴落,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伴随着喉咙深处不断滚出的、低沉浑浊的呜咽低吼,透着择人而噬的狠戾与残暴,哪怕只是静静趴着,也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压抑刺骨,连依偎在谢玞怀中的美妾都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敢多看一眼。

谢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刻薄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玩弄蝼蚁般的轻蔑与残忍。他缓缓松开揽着美妾的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探进脚边的陶盆,随意捏起一块沾满油肉、粗大沉重的骨头,指尖沾染了腻人的油脂与腥气,他却毫不在意,手腕轻扬,毫不留情地将骨头朝着恶犬面前狠狠丢了出去。

带着腥气的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还未彻底滚停,那只蛰伏已久的恶犬瞬间被点燃了所有凶性。

它猛地从地上暴起,庞大的身躯带着摧枯拉朽般的风压狠狠扑了上去,动作迅猛如豹,根本不是温顺啃食,而是近乎疯狂狂暴的撕抢。它张开足以咬断骨头的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住那块肉骨,两排森白锋利、泛着冷光的獠牙狠狠嵌入坚硬的骨缝之中,脖颈粗壮的肌肉瞬间绷紧隆起,猛地发力疯狂甩动头颅,骨片在它齿间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至极的碎裂声响,碎骨、肉末、油汁四溅飞溅,沾得它满脸都是,看起来愈发狰狞可怖。

它喉咙里持续不断地滚出凶狠暴戾的咆哮,不是寻常犬类的吠叫,而是猛兽独占食物时充满威胁的低吼,带着不容侵犯的霸道与杀气,即便周遭空无一人与它争抢,它依旧摆出一副谁敢靠近便咬死谁的疯狂姿态,黑毛倒竖,身躯紧绷,猩红的眼珠里只剩下贪婪与凶残。

它狼吞虎咽,大口啃噬,毫不留情地将坚硬的骨头嚼碎碾碎,连带着碎骨渣一并狠狠咽下,满嘴猩红油亮,吃相粗暴、贪婪、野蛮、凶狠到了极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与残忍,仿佛刚刚在柴房里撕咬过活物的凶气,尽数发泄在了这块骨头之上,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谢玞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倒觉得无比畅快。

他伸手重新揽过瑟瑟发抖的美妾,指尖轻轻抬起美人的下巴,目光却越过庭院,幽幽望向那座偏僻破败、紧闭房门的柴房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狗尚且知道护食、知道凶狠、知道对主人俯首帖耳,更何况是他随手便可碾死的私生子。

庭院里闷热的空气还被恶犬啃骨的粗重声响填满,油腥与腥膻之气混杂在凝滞的风里,连廊下悬挂的纱灯都纹丝不动,那只通体漆黑的猛犬正伏在青石板上疯狂撕咬着骨头,獠牙割裂骨膜的脆响刺耳又狰狞,涎水混着肉沫不断滴落,凶戾之气几乎要将整个庭院笼罩。

骤然之间,那粗暴的啃噬声戛然而止,恶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脖颈处紧绷的肌肉突兀地抽搐起来,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不似平日的狂吠,反倒像被利刃刺穿心肺一般痛苦嘶哑,瞬间刺破了庭院里的死寂。

下一秒,恶犬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蹬踹,浑身黑毛根根倒竖,整个身躯在地面上疯狂抽搐扭曲,粗壮的四肢胡乱抓挠着坚硬的石板,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划痕,原本猩红浑浊的眼珠猛地翻白,眼白爬满狰狞的血丝,腥臭的白沫从它大张的口鼻中疯狂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杂着残留的肉屑落在地上,晕开一片狼藉的白渍。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它挣扎的力道便迅速衰弱,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沉,四肢僵直地瘫软下去,尾巴垂落不再晃动,胸腔的起伏彻底停止,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猛犬,此刻已然没了半点气息,直挺挺地倒在方才进食的陶盆旁,死气沉沉。

怀中美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得失声尖叫,浑身发软死死黏在谢玞身上,纤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袍,脸色惨白如纸。谢玞被这尖叫扰得心头烦躁,又看着眼前恶犬暴毙的诡异景象,眸色骤然一沉,毫不留情地抬脚将身旁娇柔的美妾踹开,绯色锦袍扬起凌厉的弧度,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嫌恶地拨开恶犬沾满白沫的嘴吻,触碰到一片冰凉僵硬,只见犬齿间溢着白沫与血丝,唇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周身没有半分外伤痕迹,分明是中了剧毒才会顷刻毙命。

谢玞站起身,周身戾气翻涌,冷厉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把今日负责置办狗食的厨子立刻给我带过来,半刻都不能耽搁。”

仆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下,不过片刻便将浑身发抖的厨子押了上来,那厨子面色蜡黄,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一见到地上死透的恶犬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饶命,公子明察,小人绝不敢在狗食里动手脚,那骨头与肉汤都是厨房新鲜烹制的,绝无半分毒物,求公子相信小人。”

谢玞垂眸睨着他,眼底满是阴鸷的冷意,不发一语。厨子见状更是惶恐,深知今日若不能自证清白便是死路一条,他挣扎着爬向一旁装着残骨的陶盆,伸手抓起一块沾着碎肉的骨头,不顾油腻与腥膻,狠狠咬下大口咀嚼,生肉的腥气在齿间弥漫,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狼吞虎咽地吞咽着,以此证明狗食绝无问题。

谢玞看着厨子如同疯犬一般啃食生骨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又刻薄,满是戏谑与嘲讽,笑罢他收敛神色,冷声吩咐左右。“愣着做什么,去把府里最好的兽医立刻请来,本公子要知道这孽畜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仆从不敢怠慢,飞速将兽医请入院中,须发花白的兽医不敢耽搁,蹲下身仔细查验恶犬的尸身,翻看眼口,触摸皮毛肌理,片刻之后便起身对着谢玞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公子,此犬确是中毒身亡,且从尸身僵硬程度与毒发症状来看,中毒时间已有两个时辰,绝非方才进食所致。”

这话如同惊雷在谢玞耳畔炸开,他眸色骤变,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两个时辰前,这只恶犬正被他关在柴房里,与谢卫独处一室,府中上下戒备森严,旁人根本无从靠近,唯有那个被他囚禁在柴房的私生子,有机会对这只恶犬下手。谢玞攥紧双拳,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怒火与惊怒交织,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私生子,竟在绝境之中还能暗中下毒,悄无声息地弄死了他的猛犬,这般隐忍狠厉,远超他的预料。

谢玞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指节攥得发白,骨缝里都透着狠辣,他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口吐白沫、早已僵硬的黑犬尸体,声音冷得像寒冬里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顿地朝着身旁瑟瑟发抖的下人问道。“那个小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死了没有?若是还吊着一口气,现在就给我拖过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下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公子,那谢卫并没有死,侯爷早前特意吩咐过,不许让他丢了性命,所以属下们见他还有气息,便已经让人把他从柴房里抬回偏僻的小院中,请了大夫悄悄医治,用药包扎,一刻都不敢耽搁。”

谢玞眸色一厉,正要发作,下人连忙接着开口,把长平侯的原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生怕慢一步便会惹来眼前这位嫡长子的雷霆怒火。“侯爷还特意叮嘱过,说公子您想怎么磋磨他、教训他都无妨,哪怕是关起来、打一顿、出气泄愤都可以,唯独一件事万万不能碰,那就是绝对不能伤了他的性命,必须留着他一口气在,若是谢卫死了,侯爷那边,公子您也不好交代。”

谢玞听完下人的回话,脸上的阴鸷并未褪去半分,反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唇角漾开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父亲不许人把他带过来,那我亲自去瞧瞧总无妨。”

他掸了掸绯色锦袍上沾染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好歹也是流着谢家血脉的亲弟弟,做兄长的,怎么能不来看看他的伤势。”

话音落,他便提步朝着那处偏僻的小院走去,绯色的衣摆在青石板路上划出凌厉的弧线,身后的仆从与侍卫噤若寒蝉,连忙紧随其后。那小院藏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远离主院的喧嚣与华贵,院门外只守着两个面色肃穆的侍卫,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却并未阻拦,显然是得了长平侯的吩咐。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与柴房里的腥腐、庭院中的油腻截然不同,这药香清冽醇厚,不似寻常市井药铺里的粗劣草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清贵的雅致。

谢玞踏入院中,目光便扫过院内的景象,只见院角的石桌上摆着熬药的陶炉,炉上的药罐还温着,旁边搁着一个敞口的白瓷药罐,里面的药膏呈琥珀色,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精细喂养长大,长平侯府的名贵药材他见得多了,对各类珍稀药草的气息更是熟稔于心。这股萦绕在小院里的药香,并非普通的疗伤草药,而是用百年老山参、野山茱萸搭配着西域雪莲熬制的补气汤剂,皆是千金难买的珍品;而那白瓷罐里的药膏,更是宫中御制的金疮药,寻常勋贵世家都难求得一盒,如今竟被这般大方地用在一个私生子身上。

谢玞缓步走到卧房门口,虚掩的房门并未关严,他透过缝隙望去,只见谢卫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的破烂衣衫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裸露在外的伤口都被细心地敷上了药膏,用细软的布条缠好,那琥珀色的药膏正是桌上瓷罐里的御制金疮药。谢卫依旧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柴房时多了几分生气,显然是药效已然开始发挥作用。

一股寒意陡然从谢玞心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父亲在正堂里说的话,说谢卫只是一枚用来安抚太后的弃子,命如草芥,任他磋磨。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父亲的话截然相反,用最名贵的补气药吊着元气,用御制金疮药医治伤口,连安置的地方都虽偏僻却干净整洁,分明是怕他受半分委屈,盼着他能完好如初地活下来。

“嘴上说着不关心,不过是枚无用的弃子,转头就给用最好的药。”谢玞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眸色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心底的念头翻涌不止,“这哪里是要留他一口气,分明是要让他毫发无损、好好活着。”

他再望向床上躺着的谢卫,那苍白的面容上,眉眼间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纵然此刻狼狈,却依旧难掩清隽的骨相。方才柴房里,这看似奄奄一息的私生子,能在绝境中悄无声息地下毒,弄死了他精心豢养的猛犬;如今有父亲暗中护着,用最好的药将他治好,待他伤愈,以他这份隐忍狠厉、智计百出的性子,岂不是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父亲的心思向来深沉,今日这般反常,或许早已将谢卫视作另一枚棋子,一枚既能安抚太后,又能制衡自己的棋子。

谢玞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那杀意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冰冷而决绝,他看着床上毫无防备的谢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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