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那天,北京是个响晴的大日子。眠眠特意调了班,天不亮就到顾家老宅接人。温静姝起得比她想象中早,已经梳洗整齐,坐在堂屋里喝参汤,见女儿挺着大肚子进门,又嗔又笑:"大夫,您这模样还要送我上医院,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沈家的孙媳妇上得了手术台、下得了菜市场。"眠眠被她逗笑了,替她把围巾拢好,忽然发现母亲今天换了件新衣裳,藏的却是旧颜色——她记忆里,温静姝每逢要去"见医生"的日子,总爱穿这件,说"穿了好几年,吉利的"。车上,温静姝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望着窗外一栋栋掠过的旧楼,忽然轻声道:"眠眠,我当年查出那病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爸爸守了我三个月,我躺在病床上,总怕他熬不住。后来你来了,他就好了。"眠眠握着她的手,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进自己掌心里。车停在一院门口,阿砚已经候在那里。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家常的深灰,手里拎着一保温壶温水,像个最寻常的出嫁女婿,扶住丈母娘的另一只胳膊,低声道:"妈,我们进去。"
检查一做就是一上午。抽血、胸片、心脏彩超、肺部听诊,老主任把脉把得极细。温静姝一路笑着配合,只在出片子的间隙,忽然轻声问:"眠眠,你说我这病,会不会传给你,再传给白露?"眠眠心头一颤,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会的,妈。您当年那么重的病都养好了,我从小就健健康康的,小满也是,白露自然也一样。"温静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明净的天。报告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老主任把眠眠单独请进办公室,指着片子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病灶稳定,未见恶化。肾、心、肺都还好。你母亲这病,是年轻时熬出来的底子亏空,如今岁数上来了,最要紧是一个'养'字。过了这道秋,来年开春,我担保她还能再陪你们三十年。"三十。眠眠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后,眼泪"唰"地落下来,又赶紧低头擦干。她走出去,笑着迎向走廊里等着的母亲:"妈,什么都好。回去让老太太沏壶白露茶,给您压压惊。"温静姝看她眼圈微红,也不戳破,只伸手替她抹了抹颊边没擦净的一点泪痕,温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妈妈还等着看白露抓周呢。"
消息传回沈园,两家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定。老太太当日难得下了命令,不让厨房做旁的,只炖一盅冰糖梨水,亲自看着温静姝喝下去,一边絮絮道:"你这病啊,我早就知道。那年你怀眠眠虚得下不了床,我就骂过老顾——'她那身子,你们顾家还舍得让她生孩子'。老顾闷着不吭声,回头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温静姝捧着梨水,笑而不语,眼圈却有些泛红。顾清和站在花厅门口,听见这些话,耳根悄悄红了,又不好走,只背着手,假装去看墙上一幅旧字。沈国渊难得逮住机会,从旁打趣:"老顾,你这把年纪,还被老太太拎出来说教,你这'清和'二字,怕是叫'清净'更合适。"顾清和瞪他:"你少得意,你当年让谢家闺女跟着你担惊受怕,老太太账本上记着,压轴呢。"两个做父亲的斗起嘴来,一屋子人早笑作一团。老太太也不拦,只让温静姝把梨水喝完,又回头看了眠眠一眼,慢悠悠道:"你看,日子就是这样,你怕它的那些坎儿,一头扎过去,回头再看,都是天大的福气。"眠眠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天的弦,"铮"地一声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白露,听见没,连太奶奶都知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太太又转去看眠眠的肚子,忽然正色道:"复查也复查了,梨水也喝了——接下来,就该安安心心,等着办双喜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满屋的人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沈国渊和顾清和两个做父亲的难得没有斗嘴,只对视一眼,齐齐"嗯"了一声。沈家老太太九十整寿,正赶在白露前两日;而她的重孙白露,预产期恰也踩在那几日——双喜临门,四代同堂,这本该是这个家里,最圆满的一场热闹。夜里,眠眠躺在沈园东厢,辗转许久睡不着。阿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哑声道:"怎么了?"眠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说:"阿砚,你说白露,会不会真的赶在寿宴那天出来?"阿砚沉默了一会儿:"若真赶得上,就是老太太说的'双喜'。"眠眠"嗯"了一声,却听见窗外起了风,老银杏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千军万马要从天上落下来。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正要说什么,小腹处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却比从前猛烈许多的坠痛。她眉心跳了跳,按捺着没有出声,等那阵坠痛过去,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告诉阿砚——隔墙还睡着老太太,她怕惊动了她。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正从远天边急匆匆地赶来。眠眠望着天花板,在心中默默念道:白露,你再等等。妈妈复查的担子,已经放下了;再过两日,就是奶奶的九十大寿。到那时,寿面端上,你就挑着那个好时辰,热热闹闹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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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温静姝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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