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满月这日,沈园张灯结彩,廊下挂了比过年还密的红灯笼,从园门口一直铺到正厅,红绸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要把整个秋天都染成喜色。好一个秋高气爽的辰光,老太太的九十整寿,与白露的满月酒,并做了一场,席面摆了整整二十四桌。沈国渊难得穿了一身簇新的枣红唐装,站在正厅门口迎客,逢人便笑:"今儿是我们家的双喜,一喜老太太高寿,二喜添丁。各位多吃多喝。"顾清和与温静姝并排坐着,把白露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逢人便介绍"这是我们家外孙,大名沈白露,白露的白,白露的露",说得满桌人都笑——这位一院院长抱了一辈子新生儿,独独这个,像是抱不够似的。小满今日穿着谢明薇亲手绣的新袄子,扎着两只小揪揪,被安排在老太太身边最好的位置上,桌上摆着糖果点心,她却不怎么吃,只隔一会儿就踮着脚看一眼婴儿床里的白露,看一眼,放心一回。云轻轻抱着阿望来敬酒,阿望已经会"咿咿呀呀"地挥手了。老太太把阿望和白露并排放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矮榻上,两个小娃娃一个瞪着眼睛一个咯咯笑,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旁看得眯起眼睛,慢悠悠道:"一个满月,一个既望,都是天上的月亮。"云轻轻冲眠眠挤挤眼,压低声音笑:"老太太这是嫌阿望、白露两个月亮还不够热闹,要凑成一双呢。"
到了献寿礼的时节,宾客都安静下来。老太太摆摆手,说"儿孙绕膝,就是最好的寿礼",阿砚却还是走上前,把一个用红绸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到她面前。红绸掀开,是一幅装了框的彩色老照片——那本旧相册里,沈鹤鸣与周琰华年轻时的结婚照,被阿砚请人照着旧照一点点上色修复,比原来鲜活了不知多少: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眉眼英挺,穿旗袍的姑娘微微仰着头,两人都板着脸,眼底却压着藏不住的笑意。老太太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满堂安静下来,才伸出手,轻轻抚上照片里那人经年模糊又如今清晰的眉眼,声音又轻又颤:"老头子……你瞧,如今咱们家,有媳妇,有闺女,有女婿,有外孙,有曾孙了。"谢明薇第一个背过身去抹眼睛;温静姝也跟着红了眼眶。老太太却没有哭很久,只把照片小心地抱在膝上,忽然笑了,冲满堂举杯的宾客道:"这寿礼,奶奶收下了。比什么金玉都金贵。"言罢,她又从贴身的小锦匣里,取出那把錾着"长命百岁"的旧银锁——那是小满脖子上那把银锁的姊妹,她藏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挂到了白露的襁褓上。锁落下来,轻轻一声,像是把两代人的血脉,稳稳当当地系在了这一处。
满月席上,最高兴的还是小满。她如今是姐姐了,逢人便挺着小胸脯说:"这是我弟弟,白露。"有人逗她:"那阿望呢?阿望也是你弟弟吗?"小满认真想了想,摇头道:"阿望是阿望,白露是白露。白露是妈妈生的,是我的弟弟,我要护他一辈子。"老太太在旁听着,忽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眠眠一眼。眠眠也怔了怔——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护着沈砚,说"砚哥哥是我家的"。老太太没有说破,只招手把小满叫到跟前,替她把头上的揪揪重新扎好,慢悠悠道:"好。我们家小满,是个顶懂事的好姐姐。"谢明薇趁热把那双连夜赶出来的大红虎头鞋拿出来,蹲下给阿露比了比脚丫子,笑道:"奶奶给白露绣的,虎头虎脑,配我们白露的名儿。"满月席热热闹闹地散到午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老太太没有去歇息,执意让人扶着,在沈园里走了一遭——从影壁走到正厅,从正厅走到廊下那棵老银杏跟前,看了一圈,才拄着拐杖站住,望着满院子还没拆干净的红绸,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沈家的宅子,住到这一代,才算真正热闹起来了。"眠眠陪着老太太站在树下,没有接话,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她听出那句话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也有一点淡淡的、被日子酿得很浅的怅惘。她忽然明白,老太太这一场寿,与其说是给自己过的,不如说是替那些年早走的人,把热闹补上——替沈鹤鸣,替那些没能看见孩子们长大的旧人,把这一园的烟火,看个够。秋风拂过,老银杏沙沙地响,落了几片黄叶,落在老太太肩头。眠眠替她拂去叶,听见老太太在她耳畔,像怕人听见似的,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眠眠,奶奶这辈子值了。若老爷子问起来,就说沈家的儿孙,把他的沈园,养得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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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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