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的时候,眠眠接到一个会议通知:省内儿童先天性心脏病专科联盟正式成立,第一任主任委员,落在了她头上。通知是院里转来的,落款刷着几个部门的章。眠眠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她当然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全省几十家医院的心脏外科、心内科、康复科,都要挂到这里来,往后统一的早筛标准、转会诊通道、康复回访体系,都从她这里起步。这跟当年父亲顾清和牵头一院胸心外科时的路子,一模一样。她没有推,只在班子会上把胡晓棠等人也叫了去,说:“联盟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开的,是要一家一家医院去跑的。第一件事,先下沉十家基层医院,把心脏早筛的样本量跑出来。”胡晓棠摩拳擦掌应了,回科室连夜整理材料,三天后,第一批义诊名单就排了出来。
挂帅后的第一站,眠眠去了全省最偏的县。山路不好走,车子在盘山道上拐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看见那家白墙青瓦的乡卫生院。院长五十多岁,迎出来时搓着手,局促道:“顾委员,我们这设备落后,两年没搞过一台体外循环手术,您把联盟第一站设在咱这儿……”眠眠摆手:“越落后的地方越该先跑。早筛不是讲排场,是赶在病还没长大的时候,把它揪出来。”那天下午,她在卫生院的旧诊室里,一个村一个村地给孩子们做听诊。暮色落下来时,她直起腰,望着一排趴着听诊器的孩子们,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片山区的义诊队里,那个少年阿砚陪着她,听过一整个夏天的风。她掏出手机,想拨给阿砚,又想起他下午有个会,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在山里,听了三十七个孩子的心跳,都是好的。”那头很快回过来三个字:“知道了。”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做白露茶。”眠眠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里,觉得一天的山路走得值。
联盟的事一忙起来,眠眠陪家人的时间更紧了。老太太跟她开玩笑,说“眠眠如今是‘医界杨门女将’,家都顾不上回了”。眠眠笑了笑,没有辩。可那一阵子,她却在阿砚的书房里,见到一样东西——书桌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灯罩上夹着一张便签,写着:“顾委员,家你随便忙,孩子我管。”眠眠认得那笔迹,弯着腰,看了很久。晚上小满问她:“妈妈,你什么时候不去山里了?”眠眠想了想,认真道:“等妈妈把好多好多小朋友的心,都听完了,就回来。”小满似懂非懂,又问:“那他们的心跳,是不是都跟小满一样,怦怦的?”眠眠把女儿抱起来,贴在她胸口上,笑道:“对,都怦怦的。妈妈的活儿,就是守着每一颗怦怦的心,不叫它停。”小满“哦”了一声,忽然伸手,也把耳朵贴上她的胸口,听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妈妈的这颗,最响。”眠眠怔了怔,搂紧了女儿,没有答话,只在那盏小台灯底下,把联盟下一批义诊的名单,又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联盟挂牌那天,会场设在省城一所医学院的报告厅。眠眠上台致辞,没念稿,只讲了安安那桩“换心”的故事,讲到最后,她说:“联盟要做的,不是把医院连起来,是把‘发现一颗病心’这件事,从大医院,铺到每一个孩子出生的地方。”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如潮。眠眠没有在台上看见父亲。散会后她走出报告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顾主任。”她回头,看见顾清和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褂子,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正冲她笑。“爸?您怎么来了。”顾清和慢悠悠走过来:“给你送个东西。”他从兜里摸出一支旧钢笔——不是送眠眠的那支家传笔,是他早年坐诊时揣着的另一支,笔帽磨得发亮,“你如今是挂帅的人了,忙起来记不得歇。这支笔,跟了我半辈子,给你写稿子使。”眠眠伸手接过来,笔杆在掌心里还带着微温,她这才知道,父亲在会场最后一排,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顾清和却已经转身,摆摆手:“行了,回吧。你妈还等着我买菜。”眠眠站在原地,攥着那支旧钢笔,站了很久。夕阳从走廊那头斜斜照进来,把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那支旧钢笔的分量,比什么授牌致辞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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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眠眠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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