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差十来天，沈园已经忙碌起来。眠眠下班回来，刚跨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串热闹的笑声——是老太太的声音，还有阿砚的。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阿砚正蹲在花厅的软垫上，把白露举过头顶，又缓缓放下来，逗得儿子咯咯直笑。老太太在旁拄着拐杖看着，嘴里念叨：“慢些，慢些，别吓着我们阿露。”眠眠正要打招呼，白露忽地转过脸看见她，挣扎着要从阿砚怀里下来，落地便摇摇晃晃地栽过来，扑进她怀里，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眠眠一呆。白露见她愣住，又喊了一声：“妈妈。”她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把儿子搂紧，应道：“哎，妈妈在呢。”阿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指着自己，逗儿子：“阿露，爸爸呢？爸爸，爸爸。”白露看着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音：“八——八。”阿砚怔住。满屋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笑开。老太太笑得直拍拐杖：“八八！我们阿露叫他爸爸‘八八’！”阿砚也不恼，又示范了两遍，白露这回顺了些，脆生生地喊：“爸——爸！”阿砚“嗯”了一声，竟有些说不出话，只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那一声“爸爸”，像落进深潭的一颗石子，在沈园荡开了好大一圈。晚间小满放学回来，得知弟弟学会了喊爸爸妈妈，先是不信，非要白露喊给她听。白露便仰着头，一声“妈妈”，一声“爸爸”，喊得一本正经，独独不肯喊“姐姐”。小满叉着腰，气鼓鼓道：“不公平！弟弟不喊姐姐！”眠眠在旁哭笑不得，教白露：“阿露，叫姐姐——姐、姐。”白露张了张嘴，学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声含糊的“景景”。小满先是愣，随即乐了，扑过去抱住弟弟：“景景也行！景景也是我！”老太太在旁看着这姐弟俩，笑得一脸褶子，慢悠悠道：“咱们家，从今儿起，这桌上吃饭的先生太太又多了一位——能开口喊人的白露先生。”眠眠听着，心里又暖又好笑，蹲下来替姐弟俩整了整衣领，忽然想，从今往后，这园子里的动静，怕是又要多出好几倍了。

夜里，白露睡着后，眠眠坐在灯下，忽然想起老太太白天那句话。她起身，轻轻推开白露的房门，看见儿子睡得很沉，小脸在暖黄的灯光里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支软胶小听诊器的边角。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从前她只觉得“妈妈”两个字是一声称呼，如今听白露真真切切喊出来，才知道那是儿子把她的一颗心，认领走了。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退出来，看见阿砚站在走廊那头，等她。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并肩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儿子偶尔的一声梦呓，像一声奶声奶气的“爸——爸”。夜色温柔，把满园的灯火都拢成了一团暖。

那晚临睡前，眠眠给顾清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清和带着笑意的声音：“白露会叫爸爸了？那我这当外公的，得赶明儿去听一听。”眠眠道：“爸，赶明儿他来，我让他当面喊您一声。”顾清和笑着应了。挂了电话，眠眠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头一回开口，喊的大约也是“爸爸”——只是那些年的许多事，她都记不真了，都是父亲母亲讲给她听的。她忽然想，白露这声“爸爸”，将来等他长大了，也一定不记得；可沈园这一屋子人，会替他一辈子记着：某年初冬，白露头一回把“爸爸”两个字，喊得脆生生的。她轻轻把手机放下，躺回被子里，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丈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阿砚的眉目间。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在心里想：阿砚，往后这声“爸爸”，你得听一辈子了。阿砚在梦里，似乎也察觉什么，迷迷糊糊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窗外雪声簌簌，屋里暖灯昏黄。眠眠想，有些字，头一回被人喊出口，就再也忘不掉了——比如“爸爸”，比如“妈妈”，比如往后还要学会的许多许多字。她闭眼前一秒，忽然又想，白露学“爸爸”都学得这么快，学“姐姐”和“太奶奶”，大约也快了。这座园子，又要热闹好几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2章 白露的第一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