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满月后，三家又在林家吃了一顿团圆饭。这一回，座次比往复杂些——沈家、陆家、林家，三家的老人、大人、孩子们，把林家那张圆桌坐了个满满当当。老太太照例坐在上首，膝上换成了小渺渺；白露坐在眠眠怀里，跟前一排排摆着阿望、小满，孩子们叽叽喳喳，闹得最凶的倒是大人们。顾清和给老太太斟茶，笑着道：“老太太，这一桌，可算是坐圆了。”老太太眯着眼，环顾一圈，慢悠悠道：“圆了。就差一样。”众人都问差哪样。老太太把怀里的小渺渺举了举：“就差渺渺能上桌吃饭了。等她大了，这一桌，才算真坐满。”满桌人都笑了。苏晚晴红着脸应：“奶奶放心，等她会吃饭了，头一筷子，先吃您夹的。”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头，又转头吩咐谢明薇：“明薇，回园子里，把我屋里那只描金的果盘取来——一碟子喜糖，分给孩子们。”

饭桌上，眠眠挨着温静姝坐。温静姝近日气色很好，只是方才剥虾时，手微微一抖，碟子上的酱汁溅出来一点，她不动声色地擦了。眠眠看在眼里，心里一紧，正要开口，温静姝却先笑着岔开：“眠眠，你看渺渺那小模样，跟你小时候像不像？”眠眠一愣：“妈，我小时候什么样，您还记得呢？”温静姝想了想，道：“记得。你生下来那日，是白露节气后头两天。你爸爸抱着你到窗前，指着老银杏说，这孩子，眼睛亮。”眠眠听着，鼻子一酸，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半晌才道：“妈，回头我再陪您去复查一趟吧。”温静姝笑着摆摆手：“复查个什么，我好着呢。你呀，别总是惦记我。”眠眠没有答话，却在心里记下了日子。她替母亲拨了拨她碗里的菜，又借着敬菜的动作，轻轻看了母亲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略略放下心。

散席后，眠眠回沈园的路上，跟阿砚把温静姝那个“手一抖”的小细节说了。阿砚沉默片刻，道：“改日我陪你们一起去。妈的事，别瞒着。”眠眠“嗯”了一声，靠在车座里，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饭桌上，母亲替她擦去沾在脸上的饭粒；如今轮到她了。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想，老人们总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可真正轮到自己这年纪，才渐渐明白，父母那一辈的老病、小恙，往往就藏在这样一双“不动声色”的手上。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把“陪妈复查”那几个字，又写了一遍。

满月宴散后，眠眠陪温静姝走了一段夜路。温静姝仍是那句“我好着呢”，可眠眠到底没忍住，在路上站住了，轻声问：“妈，方才您剥虾那一下，是不是手有些抖？”温静姝一愣，随即笑道：“你看出来了？是有点。老毛病了，天凉就抖，不碍事。”眠眠道：“妈，复查的日子，我陪您去。”温静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道：“眠眠，你要真记挂着妈，就把你那联盟的事办稳当。妈活到这岁数，最盼的，是看你把路走稳。”眠眠鼻尖一酸，握住母亲的手，道：“妈，路我会走稳。您的身子，我也要看牢。”温静姝被她握着手，忽然笑了，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妈答应你，会好好配合复查。”眠眠这才略略放下心。她扶着母亲，慢慢走回沈园门口，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两只手，却一直握在一起。夜风掠过满园，把两代人的脚步，吹得又轻又稳。眠眠忽然想，有些牵挂，从来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它藏在母亲剥虾那一瞬的停顿里，也藏在自己握着母亲那只手时，心里那份放不下的惦记上。

又过了几日，眠眠当真抽空，陪温静姝去做了一回复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稳。温静姝坐在候诊椅上，看着那张报告单，忽然道：“眠眠，你小时候，妈在医院忙，顾不上你；如今你反倒腾出工夫，陪妈来看病。”眠眠握着母亲的手，道：“妈，那是我小时候想求都求不来的工夫。”温静姝被她一句话说得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半晌，才道：“好。妈往后，都听你的。”两代人的手，就这样，又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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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三家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