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资本沉了半年气，到底还是出手了。入冬前，孟淮托人带来一份厚礼和一纸合作书，开出的条件比头一回宽厚了许多，只提了一个要求：沈氏要把青禾的儿童心脏早筛标准，“授权”给金石参股的几家医院，作价入股。明面上是一桩“多赢”的好买卖，可阿砚一眼就看穿了那只藏在里头的算盘——标准一旦作价授权，数据口径、话语权、往后这块板上的定价，都得跟着外资的盘子走。他把合作书原样搁在案头，既没有应，也没有立刻回绝，只让程遇沉住气，先把对方这半年在各地注册的关联公司摸清楚。程遇的底摸回来时，阿砚坐在灯下看了半宿，忽然笑了：“他们这是想打个擦边球，把公地的水，先占成私塘子。”程遇问：“那咱们怎么接？”阿砚道：“不接。把水搬到台面上来——把青禾这套标准，免费开放。”程遇一愣：“免费？”阿砚道：“对。免费公开，做成行业白皮书。让这份标准变成公器，谁都能用，就没有谁‘唯一持有’。他们想买独家话语权，我们就先让它‘属于所有人’。”程遇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妙。”

白皮书发布那天，阿砚没搞发布会，只在行业协会的网站上，把那份免费开放的标准文件挂了出去，附了一段平实的说明：“这套标准，来自一线医生，属于所有患儿家属，不属于任何一间公司。”文件挂出的当日，金石那边沉寂了；隔了两日，孟淮的助理给程遇递了句话，说孟总想“再谈谈”。阿砚在电话里只回了八个字：“谈可以，标准不授权。”他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初冬的第一阵风，吹得满城落叶翻滚。他忽然想起爷爷沈鹤鸣年轻时挑着重担走过那条长街的样子，忽然想，沈氏这一百年的道理，其实一直都写在那一封一封信、一桩一桩案子、一招一式的守与让里。

眠眠下班回来，见阿砚站在窗前，难得地没有坐回书桌前。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看见满城灯火。她轻声问：“谈得怎么样？”阿砚道：“他们把话咽回去了。那份白皮书，一时半会儿撬不动。”眠眠垂眼想了想，忽然道：“阿砚，你这一步棋下得凶。”阿砚问：“凶？”眠眠道：“把吃饭的招牌白送给整个行业，是把好东西变成公家的。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拿它当私有地界做文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你送出去的是沈氏以后很多年的钱。”阿砚听了，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钱可以再挣。这种‘该让天下的心都跳得稳’的东西，不该锁在柜子里。”眠眠没有再说话，只伸手，与他在窗台上十指相扣。初冬的夜很深，窗下那一排刚亮起来的街灯，把满城的夜色，一格一格地照得暖了起来。

白皮书发布后的事，眠眠听阿砚提起过一段。隔了几日，孟淮亲自挂了个电话来，语气比头回软了许多，只说“沈总好手段”，又客套了几句，把“再谈”的话头咽了回去。挂了电话，阿砚在书房坐了很久。眠眠端茶进来，见他对着那份白皮书出神，问：“在想什么？”阿砚道：“我在想，那年爷爷挑着担子过冬，为什么要把最好的几件衣裳，都分给街坊。”眠眠道：“因为暖别人，比暖自己长远。”阿砚“嗯”了一声，道：“这份标准开放出去，往后天下的医院都能用。他们用他们的，总比我们被他们拴着强。”眠眠没有答话，只把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阿砚，你这一步，走得值。”阿砚抬起头看她，忽然道：“眠眠，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的买卖里，头一回，做了一件‘吃亏’的事，却觉得最赚。”眠眠被他这句“吃亏却最赚”说得心头一暖，重重点头。窗外月色很好。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那座沈氏的大厦，此刻大约还亮着不少灯，可他们都知道，真正让沈氏稳当站住的，从来不是楼，是这一页免费向全行业摊开的白纸。

隔了几日，孟淮又约了阿砚一回，这回没有提并购的事，只谈了一桩合作——金石资本想以合规的身份，参投沈氏早筛联盟的公益基金。阿砚听完，只淡淡道：“公益的事，沈氏自己出得起。孟总若真想帮忙，把那头两轮压价的心思收一收，就是最大的情分了。”孟淮被他堵了个正着，讪讪一笑。散场后，程遇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这孟淮的人情，您反倒往外推。”阿砚道：“人情是债。真正急着还债的，是有求于人的那一个。”窗外夜色沉沉，阿砚立在灯下，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想，沈氏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有些门，该开的，他自会开；有些门，不该开的，谁来敲，他都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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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阿砚的白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