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小满正式背起书包，成了一年级新生。天还没大亮，沈园就热闹起来。老太太起了个大早，站在门口，替小满理了理衣领，又摸了摸她头上那两只小揪揪，郑重道：“头一天上学，太奶奶送你四个字——早点回来。”小满“嗯”了一声，重重点头。眠眠和阿砚一起送她去学校。校门口人山人海，一年级的新生们被老师牵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往里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妈妈，忽然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冲他们喊：“妈妈，爸爸，我进去啦！”眠眠站在人群里，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混进那一片五颜六色的小书包里，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人群淹没了背影。

那一日，老太太在沈园坐立不安，一会儿让谢明薇去看看钟，一会儿又给眠眠打电话：“她中午吃得好不好？老师凶不凶？教室朝南朝北？”任眠眠怎么解释“一切正常”，她都放不下心。直到傍晚，小满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来，推开园门，大喊一声：“太奶奶！我回来啦！”老太太这才拄着拐杖迎出去，把她上下打量了个够，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渣，才终于放了心，笑道：“好，回来就好。快说，头一天上学，学了什么？”小满仰着头，数着指头报：“老师教我们排座位，还发了一摞新书，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我还交了个新朋友，她叫圆圆，她就坐我旁边。”老太太听见“新朋友”，乐了：“好，好。有伴儿了。老太太放心了。”

晚上，全家人围在一桌，听小满“汇报”上学头一天的经历。白露和阿望听得一脸懵懂，只知道姐姐今天不在家，特别不习惯。白露拽着眠眠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姐姐明天还上学吗？”眠眠道：“上啊。以后每天都上。”白露垮下小脸：“那我怎么办？”眠眠道：“你过完年，也上幼儿园，跟阿望一个园子。”白露这才又高兴起来。老太太在旁看着这一家子的热闹，慢声道：“好啊。一个一个的，都要背上书包往园外头跑了。老太太的园子，眼下就剩她自己了。”她嘴上这么说，可满屋的人都听得出来——那句“剩她自己”，分明说得意气风发的。窗外，夏秋交替的风掠过满园，把檐下的风铃扰得叮当响，像在替崭崭新新的一天，摇着铃。

小满上学头一个月，家里最惦记的不是眠眠，是老太太——她成天坐在花厅里，一会儿让谢明薇去看看钟，一会儿又自己拄着拐杖，踱到园门口，望着学校的方向。有一回她实在坐不住，让沈国渊开车，载着她去学校门口远远地坐着，等小满放学冲出来，看见太奶奶的车，愣了一愣，随即撒腿跑过来，隔着车窗喊：“太奶奶！您怎么来了？”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来看看你中午吃不吃饭。”隔了些日子，小满放学回来，得意地跟老太太汇报：“太奶奶，我今天在学校，把全班同学的座位都记住了！”老太太问：“记这个做什么？”小满道：“万一有人迷路了，我能带他回去。”老太太听罢，望着这个扎着小揪的小姑娘，忽然鼻子一酸，慢声道：“好，好。我们家小满，这是长成了会认路的大人了。”眠眠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只在心里想，老太太那句“会认路”，大约是这一家子人，盼了这些孩子许多年，最想听见的一句话。

那阵子，老太太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让谢明薇摆在园门口那只板凳上，一张小桌、一杯温水，说是“等小满回来喝”。小满总是一放学就跑进来，咕咚咕咚灌满一杯，然后仰起脸朝老太太笑。老太太便也跟着笑，看着那孩子水珠子似的汗，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有一回眠眠过意不去，说奶奶您不必每天等着。老太太慢悠悠道：“等，本就是老太太的本事。等得到人回来，比什么茶都甜。”眠眠听着，忽然觉得，老太太那句“等”，是一整个园子，最深处的那口井。

过了些日子，小满把“记座位”的本事，扩展到了全班——谁喜欢什么、谁家住哪条街，她都记得差不多。老师夸她记性好，她却认认真真道：“是太奶奶教的——说记住人，比记住什么都值钱。”眠眠听说了，忍不住笑，心里却忽然想，祖母那句“记”的道理，原来早已顺着血脉，传到了第三代孩子身上。夜色里，她把这个夸奖讲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了，慢声道：“好。这丫头，长成了会记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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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新生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