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一个周末，沈园照例人满为患。孩子们不用上学的日子，是最热闹的。小满带着白露和阿望在院子里玩“寻宝”——老太太不许他们把玩具堆在屋里，便发明了一个游戏：把几个小物件藏在园子的角角落落，让孩子们去找。白露跑得慢，总被阿望抢先，气得直跺脚；阿望找到一样，又故意分给弟弟一样，白露便又笑起来，追着喊“阿望最好了”。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跑进跑出的小身影，忽然对眠眠道：“眠眠，你瞧，这一辈的孩子，长得多快。”眠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是，一晃，小满都上一年级了。”老太太“嗯”了一声，忽然道：“你说，等你我也到了八十岁，这园子里，该有几个这样跑的孩子了？”眠眠听出那句话里的笑意，道：“那时候，该换白露他们带自己的小娃娃跑了。”老太太被她说得心花怒放，拄着拐杖笑得直晃：“好，好。那老太太就等着那一天的园子。”

午饭后，江照也来了，给老太太带了一盒老字号的点心。她如今常来沈园走动，跟眠眠也熟了。老太太招呼她坐下，问起她的检查：“照照，你那心脏，复查到哪一步了？”江照道：“奶奶，都稳住了，大夫说再观察一两年，就基本无碍了。”老太太点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你还打算瞒着屿川，自己有毛病的事？”江照怔了怔，随即笑了：“奶奶，我不是瞒。是这段日子，都稳定，不想让他多操心。”老太太摇头：“你呀，跟我们家眠眠一个性子，都想自己扛。”她说着，慢悠悠道，“可两个人过日子，就得学会把另一人拽进来扛。你越是心疼他，越得让他知道你的疼——不然，往后几十年，你们怎么一起扛。”江照听着，一时没有答话，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傍晚，儿女们都散了，老太太坐在花厅的灯下，把那本旧黄历又翻出来。眠眠端茶进来，见她正看末页那行“满—望”的小字，不由问：“奶奶，看什么呢？”老太太道：“看这一家子的账。”她说着，忽然合上黄历，慢声道：“眠眠，老太太这一辈子，替这家记的账，越来越满了。往后，也该轮到你们自己记了。”眠眠心里一紧，蹲到她膝边，轻声道：“奶奶，您慢慢记，我们不急。”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窗外，立冬的风掠过满园，吹得那棵老银杏簌簌作响。眠眠望着老太太被灯映得温温的侧影，忽然想，这座园子的账，其实还没有记完呢。

那个周末，江照留下来吃晚饭。饭后，老太太把她和眠眠一起叫到屋里，问起江照心脏复查的事。江照如实说了，末了，轻声道：“奶奶，我打算下个月，就把这事正式告诉顾屿川。”老太太“嗯”了一声，道：“这就对了。”她说着，又转向眠眠，“眠眠，你记着，往后屿川他们小两口有难处，你这个做嫂子的，得舍得开口。一家人，最怕的，是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先说。”眠眠重重点头。晚间，江照在沈园住了一宿。眠眠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是江照在跟谁打电话，听语气，大约是顾屿川。她听了片刻，没有凑近，只在心里想，老太太那一句“一家人最怕各怀心事”，大约正在被这一对年轻人，一点一点地，学着听进去。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铃叮当，忽然觉得，这个园子，不只是在养孩子，也是在一点一点，把“一家人”三个字，磨得又软又暖。

第二天一早，江照辞行前，又来找眠眠，道：“嫂子，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想先跟你道个谢。”眠眠道：“谢我什么？”江照道：“谢你肯听我说，也谢你肯替我把这些日子过成寻常日子。我从没想过，一个家的人，能把别人的难处，稳稳当当地接住。”眠眠望着她，轻声道：“进了这个家，你的难处，就是一家人的难处。这园子别的不多，就是‘接得住’这三个字，最实在。”江照听了，红着眼眶，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院门时，朝阳正好铺满沈园的墙头。眠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个家，又从外面，稳稳当地接回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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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周末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