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到第三日，沈园便整个儿白了。廊下的风铃冻得不大响，只偶尔叮一声，像替这园子报个时辰。花厅里生了火盆，炭火红通通的，把一家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老太太坐在火盆边上，膝上搁着一只红漆木匣，匣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只红封——大红的封套，上头用金线描着一尾小小的锦鲤。她把红封一只一只摸过去，才慢声道：“今年的红封，太奶奶提早封好了。老规矩——压在枕头底下，压到初一，才许拆。”小满第一个应声：“太奶奶，我记下了。”她说着，还替老太太数了一遍，“太奶奶，四只——小满、白露、阿望、渺渺，一只都没少。”老太太点头：“数得对。今年的红封，一只都不能少。”阿望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挺着小胸脯点头。白露却歪着头，盯着那四只红封，忽然问：“太奶奶，红封里装的什么呀？”老太太道：“装的是一年的念想。早拆了，念想就跑了。”白露又问：“那它压在枕头底下，会不会被压扁？”满屋人都笑了。老太太笑得直晃拐杖：“压扁了才好——压得越扁，念想越实。”白露又想了想，忽然道：“太奶奶，那我想跟姐姐的红封挨着放，压在一起。”老太太笑道：“行。你们俩的念想，挨着压，初一一起拆。”小满听了，脸一红，却也没有反对，只低头抿着嘴笑。

火盆上架着一只铁夹，夹着两只橙子，烤得皮微微焦黄，一屋子都是甜津津的香气。老太太用布垫着手，把橙子掰开，一瓣一瓣分给孩子们。白露接过来，先不往嘴里送，踮着脚，把最大的一瓣递到老太太嘴边：“太奶奶先吃。”老太太张嘴接了，嚼了嚼，慢声道：“甜。”她又转向满屋的人，慢悠悠道，“橙子这东西，甜里头带一点酸，跟日子一个样。”沈国渊在旁接口：“奶奶，那咱们家的日子，是酸少甜多。”谢明薇笑道：“你少贫。”白露听不懂大人打趣，只知道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阿砚正低头给眠眠剥另一只橙子，听老太太这么说，便把剥好的一瓣递到眠眠手里，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奶奶，那咱们家的日子，是甜的多。”老太太“嘿”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那瓣橙子又掰成两半，一半给了白露，一半给了渺渺。渺渺还不会说整话，攥着橙瓣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惹得苏晚晴一边擦一边笑，林知雾在旁看着，也弯了眼睛。

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被花厅的灯照着，像一帘温柔的白。孩子们闹了一阵，被谢明薇领下去洗手，花厅里静下来。老太太忽然进里屋，把那本旧黄历抱了出来，搁在膝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她拿指尖摩挲着扉页那两个字——年月久了，墨色洇得有些淡，却还是认得出，是“鹤鸣”。她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今年新记的那几行小字：白露会唱歌了，小满当了班长，阿望会写自己的名字，渺渺会走路了。她看得很慢，像把这一年的日子，又从头过了一遍。眠眠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只在心里想，老太太这本账，越记越满，也越记越暖了。她正要悄悄走开，老太太忽然头也不抬地唤她：“眠眠，初一拆红封的时候，你也来——”眠眠站住脚，听她把话说完，“——来听太奶奶念，每个红封里那句话。”

夜里，孩子们各自把红封压到枕头底下。老太太拄着拐杖，挨个儿屋里走了一遍。小满把红封放在枕头正中央，压得方方正正，像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阿望把红封压在枕套底下，还拿手按了按，才躺下去。走到白露屋里，却见他把红封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不知在梦里跟谁说话。老太太替他拉了拉被角，把红封从他怀里轻轻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低声道：“压好喽，初一才拆。”走到渺渺屋里，她还不会自己压，苏晚晴替她把红封压在枕头底下，渺渺伸手摸了摸，咯咯地笑。眠眠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这一园子的孩子，从今年起，枕头底下都有了一个初一才能拆开的念想——而这一屋子的大人，也都替他们，把这念想看管得好好的。她转身回屋，见阿砚还没睡，坐在灯下等她，桌上摆着两只烤得温温的橙子，他剥了一只，递过来一半：“奶奶说，甜的多。”眠眠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道：“奶奶还说，初一拆红封，要念里头那句话。”阿砚道：“那今年，我先学你猜一句。”眠眠问：“猜什么？”阿砚低头剥橙子，没有答。窗外，雪落无声，把沈园裹成一只大大的红封，等着初一那天，一屋子的人齐齐整整地，把它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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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雪夜的红封